天擎山下。

九重石階一層層蜿蜒而上，望不到頭。山巔上，恢弘的宮殿直入天穹，尖頂隱沒在縹緲的雲霧中。

蘇宛一身洗的發白的藍色弟子服，雙眼像是失了焦距，視線渙散空茫的望向山道旁。

陸昱站在那兒，一身黑色滾金邊的寬袍，墨發垂至腰畔。

蘇宛木然道：“我要他們回來。”

陸昱靜靜的看著她，瞳孔幽深不見底，無數覆雜的情緒均被掩藏。

他道：“去天壇獻上法則，祭祀天道，他們便都會回來。”

她眼底慢慢閃爍起一抹隱約的光。

蘇宛沒有說話，擡步邁上石階，向上走去。

陸昱跟在她身後，直勾勾的看著她的背影，爭分奪秒般的望著。

像是下一刻便再也見不到了。

山上不停有弟子沖殺下來。

他們滿目通紅的朝蘇宛撲去，卻連她翻飛的衣角都沒碰到，看不清是如何動手的，他們便慘叫著從石階上滾落。

蘇宛眼神空洞，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眼中僅有那一點光，牽引著她朝上邁步。

再長的石階，也終究會走到盡頭。

山巔大殿前，無數長老弟子翹首以望，卻只見蘇宛與陸昱上來，不見其他弟子人影。

“你、你殺了他們？！”

“簡白，你要也跟她同流合汙？！”

眾人驚怒倉皇，卻又不敢上前。

“孽障！”華宗道君一聲喝止，越眾而出：“莫以為你一朝踏入悟道境，便能為所欲為了！”

修行五境，開智，啟靈，入道，悟道，通玄。

道門上下，只有三位道君是悟道境，璜舟道君和青樺道君都在閉關，現下，只有華宗道君能與她相抗衡。

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圍了過去，膽氣一壯，憤慨指責之言脫口而出。

“蘇宛！你罪大惡極，今日定要將你手刃，方能解恨！”

“若現在停手，還能留你個全屍！”

“殺了她！為南芙道女報仇！”

南芙面露不屑，蘇宛只是剛悟道，如何能與華宗道君相提並論。

弟子們也露出快意的笑，似乎一切盡在把握。

蘇宛恍若未聞，朝前一步邁出。

眾人腳下的地面突然震顫起來，細小的石礫、沙土上下彈跳，身後的宮殿都在震動中發出輕微的嗡鳴。

“住手！”

華宗道君怒吼一聲，飛身而起，五指成爪，攜著呼嘯風聲朝蘇宛胸口襲來。

他雙目圓睜，眼底一片猩紅，臉孔扭曲的像個羅剎鬼面。

蘇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突然，晴空萬裏的天際，有紫色雷電倏忽一閃，攜萬鈞之勢精準的劈向華宗道君。

“不！”華宗道君目呲欲裂：“這不可能——！！”

他只來得及說上一句，便被雷電狠狠劈中，如斷了線的風箏自空中掉落，“砰”的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土石飛揚。

蘇宛就站在他前方半米處，揚起的塵土似有靈性般的避開她，只是有一縷悄悄攀上她的衣角，隱沒在淡色衣襟間。

長老和弟子們一片驚慌失措。

“天罰？！剛剛那是天罰？！我沒看錯吧？”

“怎會……天道怎麽會幫她？！”

“明明南芙才是天道之女！”

眾人齊齊望向南芙，她卻面色煞白，躲在弟子們身後，攥緊手中的玉佩咆哮嘶吼，狀若瘋狂，完全不似平時優雅高貴的模樣。

華宗道君“哇”的吐出幾口鮮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蘇宛這才微微轉動眼眸，沒有低頭瞧上一眼，擡步從他身上跨了過去，腳下揚起的沙土撲了華宗滿臉。

眼見她走近，眾人頓時噤聲，慌張的連連後退。

蘇宛走得很慢，卻很穩。

隨著她一步步邁出，整座天擎山都劇烈震動起來。

像是地龍翻身，平整的地面凹陷、裂開，形成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長老弟子們驚叫著四散奔逃，場面一片混亂。

身後的宏偉宮殿不堪重負的嗡鳴著，隨著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屹立了上千年的建築轟然倒塌，碎石鋪天蓋地而落。

垮塌的宮殿中央，塵土消散後，漸漸顯出一座古樸的玉壇。

玉壇呈五角形。

下方是渾然一體的地基和臺階，上面刻有繁覆的紋路，看久了甚至會讓人頭暈目眩。

地動已然停下了，所有人都站住了腳，從各個方位望向玉壇，和那抹淡藍色的背影上。

蘇宛走上去，看見玉壇的其中一角，已經閃爍起如霞般的紅光。

一枚火紅色結晶靜靜安置在上面的凹槽中。

她順著方位走向下一個位置，看見凹槽旁，用篆體刻著一個木字。

蘇宛伸出右手。

玉壇似有感應，微微一震，散發出朦朧白光。

她手腕的藤蔓花紋慢慢被剝落至空中，化作一枚翠綠色的結晶，點亮了這一角。

下一個，水行。

蘇宛剛走至近前，眼眶忽的一熱。

淚水奪眶而出。

這些淚珠散發著淡藍色微光，星星點點匯聚在一處，結晶落在玉壇上，是大海般深邃的藍。

蘇宛怔怔的望著，空氣中的風似乎都有了溫度，輕柔撫過她的眼角，拭去未幹的淚。

陸昱沈默的望著她，唇角隱約上揚，可眼神卻是晦暗如深。

下一個，金行。

蘇宛用拇指輕蹭過手中的金色王冠，放進凹槽中。耳邊似有金戈之音鳴響，清脆悅耳。

她嘴角旋出一抹笑，擡步走向最後一個位置。

土行。

玉壇卻寂寂無聲，沒有給她任何的反應。

蘇宛猛地頓住腳，笑意凝在臉上，她眼裏有些無措的茫然，無意識的喃喃：“缺一個，還缺一個……”

清潤的嗓音從身後響起：“它就在你懷裏。”

蘇宛一怔。

她將手伸進懷中。

然後在貼近心口的位置，摸索出一個堅硬的石塊。

石塊很不起眼，灰撲撲的，帶著鋒利的棱角，又冷又硬，硌的她胸口疼。

也不知什麽時候跑進來的。

蘇宛皺著眉，將它放進凹槽中。

石塊融成一枚土黃色的結晶，光芒暗沈內斂。

她手指分離的瞬間，玉壇陡然一震，五色光芒大盛，濃郁的叫人睜不開眼。

蘇宛激動地上前一步，縱使被光線刺的雙眼通紅，也要瞪大眼仔細盯著。

然而盛光過後，光卻慢慢淡下來，最終消弭於無形。

周圍安安靜靜，什麽也沒發生。

“怎麽會？！”蘇宛踉蹌退了幾步，帶著幾分莫名的恐慌，猝然轉過頭去：“你，你明明說——”

她的聲音散在風裏。

只見一片廢墟間，陸昱一身黑袍，墨色長發被風卷動的淩亂揚起，暗沈的像是最深的一抹黑夜，透不進任何的光亮。

往日所有的溫柔都從他身上褪去，只餘下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

他的笑容更深了，說出的話卻如此陌生：“還不明白麽？這可不像你啊。”

蘇宛有些艱澀道：“你騙我？”

“晉淵突然出現在寒獄，是因為你嗎？”她像是想起什麽，質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

“我知道。”陸昱打斷她：“因為你便是我們的執念。”

“他執念已消，便會回歸天道本源。”

蘇宛眉間染上冷厲：“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陸昱道：“因為我是天道惡念。自私自利，從惡如流。”

她微微一楞。

“我與樊墨不一樣。他本性為善，我卻實在是個惡人。”

他眉梢輕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就算偽裝的再完美，惡就是惡。”

陸昱這麽一笑，眉宇間清朗疏闊，溫潤儒雅，可眼神卻是一片暗沈，深不可測。像是天使，又似惡魔。

蘇宛眼眸卻突然一凝，匆匆上前一步，試圖抓住他的衣角：“等等，你的……”

手卻落了空。

陸昱的衣袍無聲無息消失在風裏。

他突然上前一步，暗色的眸緊盯著蘇宛的眼睛：“你眼裏的人太多，我卻只擁有一個狹小角落。”

墨色的發拂過蘇宛的臉頰，送來一縷幽幽的冷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稍縱即逝。

“我要你，永遠記住我。”

陸昱聲音繾綣，輕柔恍惚的像是她的錯覺，只稍一眨眼，眼前便什麽也沒有了。

沒了墨發，沒了冷香，只剩一片殘垣斷壁，和慌然失措的人群。

她什麽也沒有了。

蘇宛垂著眸，無邊寒意從她骨縫中漫出來，將她凍僵在原地。

就在此時，天地間卻勃然變色。

風雲湧動，匯聚在天擎山頂，層層疊疊的黑雲壓迫而下，近的似乎一伸手便能觸及。

極目所至一片昏暗，望不到盡頭。

蘇宛身後的玉壇五色光芒大放，化作一道霞光直刺向天空，剎那間，狂風席卷如萬丈漩渦，霞光沖破雲層，風雲色變，乾坤倒轉。

像是轉瞬，又好似漫長的逼人窒息。

五角玉壇上，雲霞匯聚，漸漸顯出一個身材欣長的男人。

他一身白袍寬袖，墨色長發垂至腰間，遠望去，像是匯聚了天地間的靈氣，如謫仙般的不染塵埃。

蘇宛肩膀顫了顫，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去。

她直直望進了一片濃郁的金色中。

他燦金色的眼睛看著她，神色淡漠，像是巍峨的山，又似寒獄中的雪。

平靜，博大，悠遠。

“他果然騙了我。”

蘇宛望著他，眼神卻像是在看一片虛空，凝不出絲毫的焦距：

“你是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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