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宛發現，寒獄真是一個奇特的地方。

這片山谷隔絕外界所有紛擾，自成一方天地，像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就算是心緒再雜亂的人來到這裏，都會不由自主的感到平靜。

真是十分適合修道。

她每天都會準時入定，放空心神，雖說靈識仍被封住，但並不妨礙她感悟天地法則。

平時的日常就是看雪，喝茶，逗魚，入定。

過得相當愜意。

雪一直在下，從未停過。

時間悄悄從指縫間溜走，鬥轉星移，轉眼便是一年。

當泉老提醒她的時候，蘇宛十分驚詫：“這麽快嗎？已經一年了？”

“是啊！”泉老興奮的搓了搓手：“你進谷都已經一年了！這麽大的日子，是不是得慶祝一下？”

蘇宛本能想拒絕：“這就……”

“好啊。”晉淵突然道。

她一怔，困惑的回頭：“你也想慶祝？”

晉淵燦金色的眸子望著她：“你覺得不好嗎？”

蘇宛頓了頓，她也不是覺得不好，只是在谷中呆久了，人變得更加清心寡欲，對某些事情就沒那麽上心了，不過既然晉淵也同意……

“好吧。”蘇宛道。

“那就這麽定了！”泉老迫不及待道：“你整個下酒好菜，我去將我那瓶窖藏的好酒挖出來！咱們不醉不歸啊！”

說完，他精瘦的身影一竄，便消失在了叢林中。

傍晚，溫泉旁燃起了小小一團篝火。

火上，用木棍支撐著，懸了一個缺了口的鐵鍋。

鍋裏的湯冒著小泡，咕嘟咕嘟的翻滾著，鮮香的肉味兒飄逸開，引得泉老喉嚨聳動，不停地往下吞口水。

蘇宛用樹枝翻了翻火堆，發出“劈啪”的脆響。

火苗旺了些許，橘黃色的暖光映在她臉上，像是融了滿身的冰霜，連眼角都變得柔和起來。

晉淵趴在岸邊看她，雙眼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了每個細節。

“可以了。”

蘇宛嘗了嘗，舀了滿滿一勺，盛進木碗中，遞到晉淵面前。

泉老急不可耐的出聲：“多舀點，多舀點！那個腿兒，哎，我來我來！”說著，接過勺子就自己動手了。

晉淵用尖爪勾起一塊，入口的一瞬間，濃郁的鮮香自嘴中蔓開。

那邊泉老已經搖頭晃腦的點評：“鹿肉肥厚相間，火候正好，燉的筋道入味，蘇丫頭，你的手藝越來越好啦！”

他從身後拎出一瓶酒，熱情道：“來來來，嘗嘗我這好酒！”

蘇宛定睛一瞧。

只見酒中，幾條黑紋蟒蛇糾結纏繞，死不瞑目。

“……”

蘇宛手一抖：“這……就算了吧。”

“這可是好東西啊！”泉老摸出三個小杯，每個倒了點兒：“不僅能強身健體，祛濕散寒，還能——”

“……滋陰壯陽。”他擠了擠眼：“來來來，都嘗點兒，都嘗點兒！”

蘇宛只得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頓時沖進喉嚨，嗆的她直皺眉。

她從不喝酒，倒是喜歡喝茶。

喝茶與喝酒不同，喝茶，喝的是一種心境，濾去心中的浮躁，是越喝越清醒。

而酒，卻是恍恍惚惚，遠離現實，讓人糊裏糊塗的失去理智。

泉老明顯有些醉了，酒壯人膽，拽著晉淵吹噓自己以前的豐功偉績，晉淵臉色黑沈，竟也沒有推開他，無可奈何的樣子看的蘇宛在一旁哈哈大笑。

火光點點，一片暖意融融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突兀的腳步聲。

蘇宛一怔，回頭望去。

郭木通一身淡藍色的弟子服，站在不遠處，正神情覆雜的看著她。

蘇宛臉上的笑意微微斂了些。

郭木通望著她，有些遲疑：“我該叫你南星，還是……”

“叫我蘇宛吧。”

郭木通頓了頓，問：“你在這麽還好嗎？大家……都挺擔心你的。”

蘇宛垂眸看了眼，晉淵已經潛入水中，泉老紅著臉，不知在咕噥些什麽。

她微微笑了下：“還不錯，你們呢？”

“我們很好。”郭木通匆匆略過，上前兩步，語氣有些焦灼：“你知道嗎？南芙邁進入道境了，明日道君就要舉行慶祝儀式，並同時宣布對你的處罰！”

“南芙入道了？”蘇宛有些驚訝。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道門裏最近有些奇怪，我也說不上來……”

郭木通遲疑了下，望向蘇宛，面上染上些激動：“但我們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你是南星，是真正的天道之女！”

此言一出，蘇宛沈默片刻，突然道：“對不起。”

郭木通眼中浮出些許驚疑。

“雖然很抱歉，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的確不是天道之女。”她道：“而且我靈識被封，根本無法走出寒獄。”

“可是……”他還想說些什麽。

蘇宛轉身坐下：“你在這裏呆久了容易被寒氣侵體，還是趕快回去吧。”

“……”

身後安靜了良久，最後，郭木通堅定道：“無論你想做什麽，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蘇宛沒有答話，半晌，她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離開了。

蘇宛站起身，往火中添了兩塊柴，將爛醉如泥的泉老扶起來，安置在木椅上。

然後定定望著空中的飄雪出神。

大雪漸漸覆滿衣衫，天邊露出魚肚白，不知不覺，天竟亮了。

她就這麽坐了一夜。

蘇宛眨了眨眼，睫毛上撲簌簌的往下落雪，她慢悠悠的站起來，抖抖腿，轉身朝木屋走去。

沒走出兩步，身後便突然傳來聲音：“你就這麽走了？”

蘇宛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又能怎麽樣呢？”

晉淵坐在溫泉岸上，靜靜的望著她。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僵持了片刻，蘇宛嘆了口氣，慢慢走到泉邊坐下。

晉淵眸中浮出些笑意，他道：“不要讓這裏的平靜，磨掉你的棱角。”

“……噗。”

她忽然笑了。

晉淵偏頭，有些疑惑的望著她。

“你知道嗎？雖然泉老總是滿嘴不著調，但有一句話，他說對了。”

蘇宛扭過頭，燦若寒星的眸子望著他，語調輕快：“使我平靜的從來不是雪，而是你呀。”

而是你呀。

晉淵猛地一怔。

他好像被她的話驚著了，亦或是突然患上了失魂癥，張著嘴，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蘇宛的聲音輕下來，卻清晰極了：“我要是走了，你怎麽辦吶？”

“萬一又哭了，那我也聽不見啦，誰來幫你拾珍珠呢？”

蘇宛自言自語的說著，身旁卻始終沒有回答。

她有些奇怪的轉過頭，呼吸卻倏然一窒。

灰暗的天空下，大雪紛紛揚揚。

雪花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如同穿越一片虛無，打著旋兒飄落在地面。

“我不會丟下你的。”晉淵燦金色的眼眸看著她，明亮的像是天邊的朝陽，眸中閃動著細碎的溫柔。

“你怎麽，你怎麽也……”蘇宛顫抖著伸出手，卻什麽也摸不到了。

晉淵輕輕勾起唇角，聲音溫柔極了：“你身邊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每一滴水，甚至你呼吸的每一縷空氣，都是我。”

他說著，俯下身來，輕吻在她的眉心。

那一霎間，似乎天地都為之一震，周圍的雪凝在空中，像是連時間都靜止了，蘇宛只能聽見他低沈的嗓音:

“別怕，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天擎山。

山巔大殿內，此刻正是一片歡騰喜慶。

今日是慶祝南芙道女入道的好日子。她只用了短短一年多，便邁過這道常人所不能及的天塹，華宗道君大感欣慰，遂舉辦盛大宴會，以慶道門後繼有人。

南芙一身輕紗白衣坐在案首，姿態怡然，時不時有人上去敬酒，完全是一副人生贏家的姿態。

郭木通在下面嘟噥了句：“慶祝什麽？要說入道，她還排在蘇宛後面呢！”

“你說什麽？”他旁側有弟子“霍”的扭過頭來，眼球浮上紅血絲：“你敢妄議道女？！”

“我、我什麽都沒說！”郭木通嚇了一跳，慌忙低下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弟子這才扭過頭去，神色狂熱的大聲吶喊著‘南芙道女’，手舞足蹈，他身邊一群弟子們，皆是如此。

瘋了，真是瘋了！

郭木通心底的怪異感越來越強。

這一年來，道門內不和諧的聲音少了許多。

兩位道君宣稱閉關不出，而華宗道君雷霆手段，處置了許多不服管理的長老們，皆是曾幫著蘇宛說話的。

門內弟子也眾口一致，齊齊歡呼讚頌起南芙道女來，看模樣竟都像真心實意，這可真是見了鬼了！

正想著，上首的華宗道君站起來，宣布道：“今日除了慶賀南芙道女入道，還有一事，便是宣布對蘇宛的處置。”

臺下弟子一聽，頓時臉色怒紅，齊齊高呼：“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華宗環視一圈，滿意的點點頭，繼續道：“經長老們議論，叛徒蘇宛，罪大惡極，當處死以儆效尤！”

殿內弟子們頓時一片歡呼。

南芙高高揚起唇角，動作優雅的舉杯抿了口酒，腰畔，白色玉佩閃動著五彩異光，閃耀奪目。

玉靈的聲音響起，尖銳得意：“我說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幫你。”

“不，還不夠，我還要更多！”南芙放下酒杯，眼中閃著野心的光：“還有那些世家弟子，特別是那個簡白！竟敢對我愛答不理！”

玉靈滿意的笑了：“別急，別急，都是你的……”

話音未落，天擎山的南部，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大殿都輕微搖晃起來，細碎的土石簌簌而落。

殿內頓時混亂起來，長老們驚站而起：“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兒了？！”

有人極目遠眺，忽然瞳孔驟縮，驚叫道：“不好了！寒獄外的大陣被破了！！”

“什麽？！”

“怎麽可能？！”

南芙和華宗道君幾乎同時站起，面上滿是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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