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掀開了玻璃罩——

旋即一楞。

盤中，一堆蟹殼錯落有致，擺放整齊，裏面的蟹黃和蟹肉卻不翼而飛，蟹殼上，甚至能看見一些可疑的透明液體。

晉淵怔怔的望著，心臟忽然“砰砰”跳了起來，兇猛的撞擊著肋骨，釋放出洶湧無匹的情絮。

他慢慢地拿起一塊蟹殼，放進嘴中。

“嘎嘣……”

隨著一聲脆響，一股熟悉的香甜自口中擴散開來，滲入四肢百骸，透進五臟六腑，他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自舌尖而起，那股濃厚、馥郁的香味越發明顯，輕柔的包裹著他全身的感官，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夢。

她還活著。

就在他身邊。

…

蘇宛掐著點回到了收容所。

那條神色恍惚的老年黑鱗正要關門，看見她來了，擡頭慢吞吞道：“今…天…關門…了，請…明天……”

她的臉上揚起一抹僵硬的笑容：“我是姜蕓啊！您今天早上還見過我的！”

“…………………………啊。”

老年人魚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恍然大悟的一聲嘆，又動作緩慢的打開門，將她放了進來。

蘇宛：“……”

她“蹬蹬”跑上了樓，剛推開自己的房門，卻忽然聽見她旁邊的房間裏，傳來一陣桌椅傾倒的聲音。

蘇宛腳下一頓，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你還好嗎？沒事吧？”

裏面一片安靜，無人回應。

不會是昏迷了吧，她猶豫的想著。

片刻後，裏面卻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門沒鎖，進來吧。”

蘇宛推開門，看見靠窗邊的搖椅上坐著一個老人，頭發花白，穿著身藍色鮫紗制成的裙子，腳邊掉了一個木盒，她正努力的伸手去夠。

蘇宛走過去，輕巧的拾起盒子，放在老人懷中。

她松了口氣，轉頭把盒子放好，上下審視的打量了蘇宛一眼，沒說話。

蘇宛微笑道：“我叫姜蕓，最近剛搬進收容所，就住在旁邊的房間。”

老人的目光望向窗外，口中淡淡道：“你叫我馮湘就行。在收容所裏混日子的，都是我們這些老人，你小小年紀，怎麽也進了收容所？”

蘇宛一聳肩：“我的伴侶死了唄！”

聽她這麽說，馮湘擡頭看她一眼，頓了頓，問：“怎麽死的？”

蘇宛沈吟：“可能是炸死的吧？”

馮湘突然莫名的一笑：“看你的樣子，不像是些年輕的締約者們，倒有點像我們這些老人家。”

她有些奇怪：“像？哪裏像？”

馮湘的笑容裏摻了絲嘲諷：“在以前，大家可都不是自願留下的，那時候儀式的名字還沒有改成締約，而是叫——”

“血契。”

這兩個字剛一脫口，蘇宛感覺周圍的水流都好像凝固了，伴隨著這個血淋淋的名字，一股陰森的感覺陡然而生。

馮湘仍是自顧自道：“當時，儀式的風險還很大，失敗的也多，對了，你見過那些失敗的締約者們的屍體嗎？”

蘇宛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她們全身的血液幾乎被吸幹了，這還算好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本性的人魚，甚至會吃掉自己的締約者。”

她看了瑟瑟發抖的蘇宛一眼，笑道：“這就怕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麽通過締約儀式的。”

蘇宛遲疑了下，還是問道：“那、那失去締約者的人魚呢？”

她擡起頭，眼中一片覆雜難解的深邃：“失去了締約者，他們會慢慢失去理智，退化成最原始的模樣。終其一生，都永遠沈浸在這種痛苦中，直至死亡。”

“哦，對了。”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樓下那條黑鱗你看見了吧？他的締約者在儀式成功的第二天，自殺了。算算時間……也該有十幾年了。”

想起樓下那條人魚渾渾噩噩的樣子，蘇宛有些默然。

馮湘卻道：“他已經很幸運了，至少，他還有記憶。”

蘇宛與她聊了半天，眼看時間也不早了，告辭一聲便準備回房。

臨走前，馮湘送了她一件雪白的鮫紗裙，她不肯收，馮湘卻道：“你這一身寒磣的我都看不下去，這件顏色我不喜歡，你不要就扔了。”

蘇宛：……行吧。

她乖乖收下了。

……

第二天，蘇宛穿上那件漂亮的白色裙子後，感覺自己瞬間從保潔阿姨，進化成不染塵埃的小仙女，前後對比反差之大，從宮門侍衛盯著她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侍衛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一句話也沒說，默默讓她進去了。

身後兩個人魚侍衛看著她的背影，又悄悄咬起了耳朵，其中一個肯定道：“王最討厭別人穿白色，特別是這種長長的白裙子。”

另一個猶豫道：“王今天照例去族地了吧？應該撞不上，等她出來，提醒她一下。”

而蘇宛還沈浸在穿上新衣服的喜悅中，並沒有察覺到周圍人古怪的視線，歡天喜地的進了宮殿。

今天的宮殿仍然是空空蕩蕩的。

她熟練地取出工具，認真打掃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今天的氛圍有些不對，周圍的氣場都怪怪的。

蘇宛手下一頓，猛地回頭：“誰？”

身後空無一人，只剩她自己的聲音回蕩了很遠。

難道是弄錯了？

蘇宛撓撓頭，又轉過身去，她明明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緊緊追隨在她的身上，在她回過頭的一瞬間，又突然消失無蹤。

莫非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心裏這麽想，她手下的動作卻加快起來，她的第六感向來都很準，今天這裏有點兒邪門，她還是趕緊離開的好。

活不多，她很快就做完了，收拾好東西剛準備離開，眼角餘光一撇，卻看見旁側的案臺上擺著一個容量可觀的大盆，上面仍然是熟悉的玻璃蓋罩著。

蘇宛：……嗯？！

她腳下頓時一剎，心中鬥爭了不過兩秒，就迅速的說服了自己：就過去看一眼，看完就走！

念頭剛冒出來，身體已經自覺地往那裏走去，手也不聽使喚的掀開了蓋子。

滿滿一盆的海蟹，還是她最喜歡的香辣味。

蘇宛頓時眼冒綠光：這是誰啊，這麽貼心！知道她昨天沒吃飽，今天特意加了分量送過來！

晉淵躲在殿內的金柱後，偷偷望著她的背影，眸中一片覆雜神色。

她明明是討厭他的，當時締約也非自願，為什麽還會回來？

他回想起研究院的最後一段時間，她總是冷漠的看著他，毫不留情的推開他的手，想到這裏，心臟又開始隱隱抽痛起來。

晉淵猛地閉上眼，捂住胸口無聲地喘息著，心間陡然湧上一股絕望感——他被拋棄了嗎？她還是要走嗎？她想去哪兒！？

眸中驟然閃爍起一抹燦金色澤，他瞇起眼，腳步穩健向她走去。

蘇宛背對著他，對後面的情況毫無知覺。

長長的發垂落至眼前，她不經意的擡起手，用手背撥開額前淩亂的碎發，捧著蟹爪吃的酣暢淋漓。

晉淵卻雙眼一凝，猛地頓住了。

一根紅繩從她的手腕上滑落下來，紅繩上系著一塊淡金色的圓片，粼粼的泛著光，驟然跳躍進他的眼中。

那是……他的鱗片？！

她隨身帶著他的鱗片？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一股甜蜜的滋味迅速在身體中蔓延開。

她果然還是喜歡他的，晉淵有些羞澀的想。

走向她的腳步頓時又遲疑了，他這麽貿然出現，會不會嚇到她？第一面見到她，又該說些什麽？

眼看她快要吃完離開了，晉淵心中一急，上前兩步朝她走去。

蘇宛正美美的抄起蟹黃往嘴裏放，冷不防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陰冷的聲音——

“好吃嗎？”

她喉嚨一噎，頓時咳得驚天動地。

“咳、咳……咳……”

蘇宛咳得眼泛淚花，臉色漲得通紅。被那個陡然冒出的陰冷聲音嚇了一跳，她一口氣沒順上來，硬生生哽在了嗓子裏。

晉淵猶豫著伸出蹼爪，試探的輕觸她的後背，輕輕順了兩下，她後背的溫度透過輕薄的鮫綃傳達到他的指尖，暖融融的。

他的臉瞬間有點紅。

蘇宛咳了半天，總算是緩過氣來，一雙眼睛驚疑不定的打量著面前這條人魚——

他的五官挺括立體，腰部往下是一條燦金色的魚尾，顏色是最純正的金黃色，整條魚往面前一站，通體金光閃閃，迎面撲來的壕氣差點晃花了她的眼。

蘇宛遲疑的問：“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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