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宛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無論是寒梓還是她都沒玩過全息游戲，她剛剛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了半天，試圖召喚那個神出鬼沒的系統女聲，可惜半點兒反應也沒有，襯得她像個十足的白癡。

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剛剛那個少年折返回來。

他仍舊背著那個竹簍，又盯著她瞧了會兒，似乎在等待著什麽，看的蘇宛有些莫名其妙。

少年等了許久，有些困惑的垂下眼眸，她既沒有向他沖過來喊打喊殺，也沒有進入礦洞中，但卻遲遲不肯離去。

少年：……她為什麽還不過來？

蘇宛：……他為什麽一直盯著我？

少年重新往山洞裏走去，“叮當”的敲擊聲再次傳出。

蘇宛剛剛說的口幹舌燥，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隨手擇了草根叼在嘴裏，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曲子，一轉眼便盯上了對面樹上的鳥窩。

她立即摩拳擦掌的熱了身，三兩下便竄上樹，裏面並排放著四顆拳頭大的鳥蛋，她略一沈思，取了兩顆下來。

再隨手撿幾根枯枝和石頭，沒怎麽費勁便生起了火，她一邊挖著土坑，一邊奇怪自己生前到底是做什麽的，幹這檔子事怎麽如此順手。

她慢悠悠烤著鳥蛋，身後的動靜又停了。

蘇宛頭也不回，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裏，他已經這樣來回跑了好幾趟了。

即使再看見她，也不會稀奇的盯著她瞧。兩人好似達成了什麽默契，就這樣各幹各的互不相擾。

眼看著少年的身影即將消失，蘇宛連忙朝他喊道：“哎——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啊？交個朋友唄！”

少年走遠了，她很有耐心的在蹲在原地，對方肯定還會回來。

土竈裏的火漸漸熄滅，蘇宛用樹枝一撥拉，扒出兩個圓滾滾的鳥蛋來。

輕輕往石頭上一嗑，剝開的瞬間香氣四溢，她風卷殘雲般的吞了一個，惆悵的摸了摸肚子，將剩下的一個蛋收在懷裏。

等了一會兒，她遠遠看見少年的身影走過來。蘇宛眼睛一亮，連忙上前幾步跟在他身後，口中喋喋不休。

“兄弟，你也是玩家嗎？”

“你知道這游戲怎麽下線嗎？”

“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加個好友吧！”

少年沒理她，徑自進了山洞。蘇宛猶豫了片刻，也跟了進去。

她剛一踏進來，少年便用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猛盯著她瞧。蘇宛一點也不見外的笑道：“你不是在挖礦嘛，我幫你啊！”

她早就瞥見少年竹簍裏黑乎乎的礦石了。

少年看著她一語不發，空洞的眼眸裏卻罕見的染上了一絲迷茫。

“對了，這個給你。”她說著，把一個溫熱的白色圓球塞進他手裏，燙的他冰涼的手心瑟縮了下，猛地抽回了手。

圓球‘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光滑的表面磕出道道裂紋。

“哎呀！”

她驚呼了聲蹲下身去，極為珍惜的將蛋拾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塵，慶幸道：“沒磕破，還能吃的。”

蘇宛剝開蛋殼剛要張嘴欲咬，眼角的餘光就瞥見少年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的蛋？

蘇宛：……你到底吃是不吃？

她訕訕的住了嘴，試探著把蛋往他那兒遞了遞，少年靜默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眼神卻隨著鳥蛋悄悄移了移。

她直接把蛋懟到了少年的唇邊，他猝不及防的咬了口，嫩滑的口感混合蛋香味侵入味蕾，他不由自主的又一口……再一口……

蛋沒了。

少年又把目光移回了她的身上，雙眼灼灼的盯著她，蘇宛差點沒舉雙手示意自己絕對沒有私藏。

“這是最後一個蛋了！”她強調。

他抿了抿唇，提步往裏走去。

沒幾步就看見一顆嵌在礦道裏的藍晶原礦，他剛準備拿起手邊的十字鎬，手卻摸了個空。

他回頭望去，蘇宛已經拎著鎬對著另一塊原礦敲打起來。只是手法不當，敲下來的礦石看似完整，實際刮傷了包裹藍晶石皮，已經無法使用了。

她撿起礦石對他笑的志得意滿，他默默接過去，胸口莫名升騰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看著她奮力揮動鐵鎬，沿著礦洞一路敲打過去，留下一地廢礦，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摁住了她。

蘇宛正舉鎬霍霍揮去，旁側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扯住了她的衣袖。

那手光滑白皙，手的主人很快便縮了回去。

她轉頭就對上了少年的眼睛。

不知何時，他已與她挨得極近，定定的盯著她欲語還休，她莫名就從他臉上察覺出了一抹……委屈？？？

少年張了張嘴，竟然開口說話了。

“不、不是……這、樣…的……”

少年的聲音幹澀沙啞，像是生了銹的齒輪嘎吱作響，發音還有些跑調。

蘇宛心下了然，怪不多他不肯說話。她忙點點頭：“不用說了，我知道的……”

她憐愛的看著他，內心頓時充滿了母性的光輝，忍不住伸手擼了擼少年的頭頂，果然手感極佳。

少年的身體一下僵硬起來，他盯著她不再說話，只默默跟在她身後撿了一竹簍的廢礦。

蘇宛看著滿滿一竹簍的礦石，不由對自己的效率感到十分滿意。

少年背著竹簍跟在她身後，她笑瞇瞇問他：“我叫宛梓，你叫什麽名字？總不能老喊你‘哎’吧。”

名字？他腳下突然頓住。

我……叫什麽？

冰涼的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沸騰起來，狂風驟雨般的向他襲來。

有些久遠的記憶斷續著重新湧回了數據庫。莫名的思緒潮水般湧來，突兀的哽在胸口無法言明。

他張口，磕磕絆絆的說著——

“我、叫…挖礦少年……”

蘇宛：？？？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蘇宛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抱著肚子恨不得倒在地上打兩個滾兒。少年盯了她一會兒，默默轉身向前走去，背影說不出的寂寥蕭索。

她緊緊跟在他身後，聲音裏有著掩不住的笑意：“你叫挖礦少年？”

“這也太奇怪了，誰給你取的名字？”

“哎，怎麽不說話了？”

“挖礦少年，你不會生氣了吧？”

蘇宛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雙眼認真地望向他：“這不像是一個名字。”

“姓名，它傳承理想，關乎命運。”她的聲音莫名輕快起來，似乎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情。

“它是獨一無二的，正如你自己。”

手腕微微發燙，仿若一股暖流涓涓匯入，從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

“不如……我幫你取一個？”她說。

眼前的少年身材頎長，即使身著粗布短衣，仍舊是掩蓋不了的卓越風姿。

只是清潤如玉，卻過剛易折。玉碎瓦全，不是她想要的寓意。

眉眼一彎，她笑道：“這裏是樊雲山。不如就以樊為姓，以墨為名……”

他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響聲如雷。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寂靜，他只能聽見她溫潤的嗓音在說——

“樊墨，可好？”

思緒陡然炸裂，無聲的擴散開來。他怔在原地，在口中默默翻滾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再也不一樣了。

確實有什麽不一樣了。

“咦？”新來的檢測員盯著屏幕，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奇怪，好像多了一段數據？”

“主機每天都會產生無數駁雜的衍生數據，你看花眼了吧？”

旁側的同事打了個哈欠，抱怨道：“這段時間天天加班，咱們都快住在研究院了！”

有人插話道：“沒辦法，陸院長一天醒不過來，咱們就得一直這麽熬著。”

“哎，你們說當時那個實驗事故是怎麽回事兒？院長這麽謹慎的人，怎麽會……”

“我聽說……”有同事神秘道：“院長當時將所有人都趕出去了，只留自己一個人在實驗室裏，就好像是知道要……”

“都沒事兒幹了嗎？！”

林妍一進門就看見他們議論陸煜，厲聲喝道：“以後別讓我再聽見你們說這些！”

眾人頓時作鳥獸魚散。

一個女同事小聲忿道：“神氣什麽啊，剛大學畢業就能當上高級研究員，還不是走的院長的後門！”

有人好奇的湊過來，“怎麽回事兒？陸院長一向看重個人能力，怎麽會……”

女同事撇嘴不屑，“仗著她們家資助過院長，挾恩圖報唄。”

“行了，都少說兩句。”組長嚴肅道：“風緊，扯呼。”

眾人心領神會。

……

樊雲山間的羊腸小道，雜草和灌木叢生著，頗有些崎嶇難平。

蘇宛眼神飄忽了下，不由自主瞥了眼身旁的少年。

他還在盯著她。

自從給少年取了名字後，他就一直盯著她一語不發，一雙眼睛黑亮濕潤，像極了迷路的小羊羔，只想讓人憐愛的摟進懷裏搓揉個不停。

蘇宛老母親般的搓了搓雙手，誇張的捧住了心口，口中喚道：“小黑啊！你以後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呀……”

樊墨：？？？

似乎是瞥見少年僵硬的神情，她掩飾般的清清喉嚨：“咳……你是挖礦少年，小黑這個名多形象啊！”

樊墨默默看了她一眼，抱著竹簍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身後的人卻沒有像往常般緊追上來。

他抿了抿唇，回頭望去。

身後空無一人，她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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