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A市氣溫比晉南高, 但室內沒有暖氣, 還不如室外暖和。何小葉跟幾個室友在寢室樓後面的涼亭裏討論期末考核的事。

因為這學期實習, 沒有課程, 所以期末考核打分看實習分和試講分, 實習分占百分之六十，試講分占百分四十。

這次為了考察學生的實際授課能力，教授提的試講要求是不能選本專業學科，也就是數學專業不能試講數學課。

幾個女生圍在一起, 嘰嘰喳喳地討論，有人開玩笑道：“教授給我們出這麽個題, 就是隱晦地告訴我們，人民教師是塊磚，哪科需要往哪兒搬。”

一夥人又討論起了實習時擔任了多少科目的老師，嘻嘻哈哈鬧個沒完。

彭玉準備教一堂英語課，怕發音不行, 正大聲朗讀課文, 讓大家給她糾正發音。

她嘩啦嘩啦地念, 幾個姑娘正認真聽著, 她一擡頭，卻突然啞了似的，張著嘴，卻沒有聲音了。

“玉玉？”何小葉坐她對面，輕輕碰了她一下。

彭玉盯著她身後看了一眼, 突然低下頭沖她使眼色，壓低了聲音，“師大吳彥祖來了，找你的。”

何小葉跟另幾個女生回頭去看，見丁固站在她身後的垂花長廊裏，正靠在柱子邊，靜靜看何小葉。

春夏時節，垂花長廊綠蔭遮蔽，繁花似錦，現在只剩些枯藤老枝，襯得廊中的人都多了幾分淒冷。

丁固見她望過來，直起了身，大步走了過來，面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一直盯著她不放，“打擾到你們了嗎？”

彭玉和蔣卉她們完全不知道姜恒後續的事，只知道自己可愛的室友剛上大學被渣男劈腿了，所以都希望她能跟丁固在一起，讓丁固撫平她的情傷。

所以何小葉還沒來得及開口，彭玉就十分熱情道：“學長好！沒打擾到我們。我們都試講過幾百次了，準不準備都無所謂，你們去玩兒吧！”

蔣卉跟彭玉配合默契，在她說話的時候，就把何小葉的東西收拾好了遞給她。

何小葉看著蔣卉遞來的書本，稍微走了一下神，才伸出嫩白的手接了過來，於情於理她都該給丁固一個交代。

兩人並肩走出了垂花走廊，丁固順手拿過了何小葉的那疊書。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是個很細致的人，不願在那麽多人面前讓何小葉覺得不自在，所以現在才伸手接書。

何小葉下意識縮了一下，又覺得沒必要那麽矯情，幹脆松了手，讓他拿著書。

“學長，你怎麽會來？”

“知道你們返校了，就過來看看。”丁固用胳膊夾著書，手插進口袋裏，目光望著遠處，整個看起來有些飄忽。

“那個，姜恒的事……”

“嗯，”丁固輕輕應了一聲，算是把他的話打斷了，“我理解你的感受，也佩服他的選擇。”

這幾個月，何小葉斷斷續續跟他說過一些姜恒的事，他心裏已經很清楚了，何小葉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姜恒了。姜恒為了護住她，獨自忍受的那些痛苦，夠她想念他一輩子。

在何小葉心裏，他永遠比不過姜恒了。憑心而論，他甚至有些佩服姜恒。他曾把自己放在姜恒的立場上想過，如果是他，在他低谷期可能會忍不住找何小葉，忍不住把一切告訴她。

跟姜恒比，他還是自私的，自私到想要這一天完全屬於他跟何小葉，不要出現姜恒的名字，就這一天就夠了。

何小葉總感覺丁固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麽，她想找個機會鄭重拒絕他都找不到。

“今天不說他好嗎？”丁固突然停下腳步，側身擋在了她前面，“陪我吃個飯去？”

何小葉猶豫了一下，對上丁固懇求的目光，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想吃什麽？”丁固笑了，很開心的模樣。

何小葉惦記著姜恒的事，沒什麽心情，就隨意在學校後面的小吃街挑了家面館。

“不吃點好的？”丁固擡頭看了看有些破舊的招牌，又看了眼窄小的店面。

何小葉回過頭，沖他笑，“想吃學校這裏的東西，吃了三年了，以後估計沒機會吃了。”

她本無心的一句話，卻讓丁固沈默了起來。畢業後，她再也不會回A市了。

丁固沒說話，率先走進了面館裏。

兩人各自有心事，一頓飯吃得有些沈悶。早上何小葉收到了姜恒的信息，說是上飛機了，從帝都回晉南。

何小葉默默算了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已經到晉南了。她想給他發信息，礙於丁固，一直也沒發成，只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

丁固放下筷子，輕抿了一下唇，“有5事？”

正拿出手機看的何小葉一慌，立刻把手機收進了衣服兜裏，然後沖著丁固抱歉一笑，“沒事。”

丁固也不再多問，默默吃自己的面條。

氣氛有些怪異，兩人都憋了滿肚子的話，但誰也不開口，沈默像塊巨石壓得人有些喘不上氣。

終於吃完了這頓艱難的飯，何小葉剛想開口跟他說清楚。丁固卻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一般，搶先說道：“去看電影吧。”

“啊？”何小葉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出什麽。

丁固側過頭，深深地望著她，眼裏有少見的哀求，“這部電影我想看很久了，但一直沒有時間，陪我去好嗎？”

何小葉猶豫了很久，終於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好字。

兩人慢慢走去停車場，一路上都不曾說話，雖然何小葉還沒有明說，但分別的氣氛已經提早籠罩在兩人之間了。

丁固一直夢想著能和喜歡的人一起看電影，但他現在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就像死囚的最後一餐，異常豐富，但也預示著完結。

到了停車場，丁固找到自己的車，打開了副駕門，等著何小葉進去。

何小葉剛走到車邊，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腳步一停，掏出手機。屏幕上的兩個字躍入眼簾，她的心就跟著跳得歡了一些。

“姜恒！”她迫不及待地喊出他的名字，也不管那頭有沒有說話，也不在乎丁固就在身邊。

“嗯，”低低的輕笑聲傳過來，像一把小刷子掃著她的耳廓，讓她的耳垂也跟著發紅。姜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慵懶，像是還未睡醒，低啞而帶著磁性，“在學校嗎？”

“在。你跟懷爺談得怎麽……”

“我現在只想見你。”姜恒打斷了她的話，“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何小葉反應了三秒才回過味來，激動和欣喜讓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半天沒等到回覆，姜恒疑惑道：“嗯？”帶著濃濃的鼻音，尾音上揚，勾得人心裏一蕩。

何小葉想哭又想笑，情緒有些失控，“我去找你，你在哪兒？”

她邊說著，已經邁開步往前走了。

那邊又是一聲低笑，“大門口。”

“等我！”何小葉喊了一聲，抓著手機，拔腿就往校門口的方向跑。

“小葉！”

身後的丁固突然叫住她，何小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還有丁固這個人。她像被誰點了穴似的，猛地停在了原地，片刻後，回身去看丁固。

丁固薄唇緊抿，眸色黑沈，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何小葉腦子裏有片刻短路，隨即反應過來，飛快地對著手機說了句，“你等我，我馬上過去。”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姜恒站在路燈下，聽著那頭突如其來的忙音，眉頭輕輕擰了起來，手指也下意識握緊。

電話掛斷前，他隱約聽見有個男人在叫何小葉。

何小葉掛了電話，有些愧疚地看著丁固，“學長，對不起，姜恒他來了。”

丁固剛才還僵硬的表情突然松動了，他有些虛弱地笑了一下，“我送你。”

何小葉張張嘴，剛準備說不用，丁固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想見見他。”

汽車平穩地在路邊停下，車門打開，身材挺拔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做工精良的羊絨大衣，頭發整齊有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上流精英的味道。

姜恒在他面前相形見拙，他看起來有些睡眠不足，整個人懶洋洋的，連眼也懶得睜開似的半耷拉著，下巴上冒出來些微胡渣，泛著頹廢的青黑。他穿著連帽的白色寬松羽絨服，在丁固面前奇異地顯出幾分還未走向社會的壞學生的味道。

註意到丁固下車，他懶懶掀了一下眼皮，目光輕飄飄掃過他，然後看向了從副駕下來的何小葉。

她眼角微微泛紅，有些緊張地抿著唇，一雙小鹿般帶著濕氣的眼睛盯著他不放，目光毫無顧忌地將他從頭看到腳。

姜恒看見她微紅的眼角，微微皺了一下眉，再看見她緊盯著自己的目光，又不由輕勾了一下唇角。

兩人就那麽隔著汽車，忘我地互相打量著對方，一絲一毫都不放過，好像要將彼此最細微的細節也刻畫進腦海裏，包括皮膚的觸感、身體的溫度和特有的氣息。

丁固立在兩人間，像個人形背景板，他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回過頭，低聲道：“小葉，我能跟他單獨聊兩句嗎？”

何小葉幾乎已經忘了丁固的存在，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她下意識縮了一下，然後茫然地看向丁固，很快又挪開目光，看著汽車那邊的姜恒。

姜恒舔舔嘴唇，輕勾唇角，沖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然後才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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