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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生滅鎮妖氣斷師恩,癡較深情山月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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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頭一點胭脂也落下去, 天地徹底昏下去。不一會兒,將滿的藍月亮當空了, 才有了一點兒光輝。

屋裏頭上了燈,橘紅色的一豆子焰, 照到桌面上。那桌面灰塵膩成黑泥,通屋一股子黴臭味道。太靜了,深山巨谷裏面一般。

紅漆雕花的高腳圓臺幾案,綁在柱子上的白紗簾子,一張木床穿了厚布素青色帳子。這屋裏頭所有的一切,泡在一玻璃缸水裏面一般。靜得生怕喘一口氣,知道只有自己是活物, 寧願屏氣裝死。

只見到房裏一角,黑瓷盆子種了一棵半高不高綠植盆栽旁邊,一毛絨絨的黑團子。

一會兒, 門教人推開了。咯吱一聲,走進來一個人。九尾狐窩在那墻角, 一雙警惕的綠光眼睛望過去, 見到是明方。變作了人形, 一口熱血嘔出來。明方聽著了,黃布僧袍在他肥胖的身體上墜著,仿佛太重, 直向下垂,掉到地上去鋪著。

“你怎麽了?”明方瞧到昏暗光子裏那張窄瓜子細臉是念雪,小跑過去。

念雪撐起身來, 把一只手掌弓成爪子模樣抓出去,快到了明方身前化成了一直紅毛狐貍爪子。那爪子鋒利閃著白光,五根刀片子一般。

明方給一抓,一時吃痛,後退了好幾步。

“我只喝一喝你的血,不要你的命”念雪一時舔著爪子上的血汁,一時虛弱地偏過頭來向明方道。

那明方一臉害怕,直向後退。露如霜立起身來,走過去,了旁邊明方煞白一張臉,半向自己道:“幻靈鏡給丟了,也不曉得那是誰,一個骷髏頭,把我捉去,幸虧半途我斷了一條尾纏住抱我那人,才得以逃脫”。

一時話音落了,在桌前的褐色圓凳子上告了坐,惆悵起來。半晌才說:“偏偏給幻靈鏡搞丟了,再不能對付那和尚了”。

明方一時聽到提起幻靈鏡,遂走過去,把手往懷裏掏出來一面圓鏡子。

念雪一時瞥見,倒驚了一驚,不料到還能失而覆得了來。登時面上喜色,笑道:“怎的又得回來了?”。

那明方只把幻靈鏡一手摜過桌面子上去:“倒還要感謝我那師弟”。

念雪一時聽說,有些不解,卻不多問。把桌面上的幻靈鏡捧起來,面上笑嘻嘻。心裏卻思將起來:她只要待十五月圓,蛟堯助露如霜成仙之時,把那遮天瞞日的雲層破了,藍月光準定劈上露如霜的白蛇身子,到時候露如霜準定死,蛟堯也難以幸免。她便等著,奪得浮生丹,借了幻靈鏡,便可把惹風救回來。

正思著,只聽到那明方嘆了一口氣。念雪扭頭,把雙眼去看。瞧見他臉上愁色,遂問道:“怎麽了”。

明方聽見問,看了念雪一眼,道:“我那師弟卻也要去,我只怕到時候他把那浮生丹搶去了還回雷音寺”。

念雪聽說,冷哼一聲,不屑冷笑道:“他去便他去,我也在那裏,你還怕他。我保管教你得了浮生丹,修得佛身”。

明方聽說這樣,才放下一點心,點了點頭。

原是這日黃昏,露如霜轉身去了不多時,蒹葭蒼才發現那幻靈鏡不有交到露如霜的手裏頭,遂追出去,卻碰上了生滅師傅。

生滅師傅一眼看到蒹葭蒼手裏頭抱著那幻靈鏡,又見他口內嚷著“如霜”“如霜”的,便猜著了幾分他心裏如何打算了。生滅師傅遂冷起一張臉子,冷道:“你抱著個幻靈鏡預備跑到哪去?!”。

蒹葭蒼一時不料到他師傅會出現,給一嚇。可那手裏卻緊緊給幻靈鏡抱住,只把頭搖,把腳步向後退。

“給我!”生滅師傅冷道。

“我不允許你們破壞她成仙!”蒹葭蒼眼眶紅起來,把脖子朝他師傅探出去,拉長成直僵僵的一個斜棍子一般,向他師傅怒吼道。

他什麽都不能替露如霜做,在這件事上倒想盡心盡力,情願多做些事,仿佛糾葛深些下輩子還能遇著一般。又怨他師傅,是他師傅教他成了和尚。倘或他不是個和尚,還許就和露如霜在一起了,如此細思量,始作俑者便是了他師傅。

他怒不可遏,瞪著面前那個養了他十八年的虬髯皤白的師傅。他倒不料到自己這樣怨他。

“你簡直教那妖孽迷了心竅!”生滅師傅臉氣得鐵青,過來要搶蒹葭蒼懷裏的幻靈鏡。

蒹葭蒼見勢一閃,過後又從生滅師傅身側跑開。雙手裏捧住幻靈鏡打算逃走。

生滅師傅見到了,一時摘下脖子上掛著的一串暗紅褐色的佛珠串子。一壁瞧著蒹葭蒼跑遠的背影子,五內中燒,一壁用只粗手擼扯下一顆圓佛珠子。把手臂彎成弓,用力一擲。照蒹葭蒼後背打了過去,恰好打中蒹葭蒼左邊肩胛骨上頭。

蒹葭蒼一時跌在地上,正欲起來,迎面來了明方主持。那明方一張臭臉,肥厚的手掌一耳光摑到蒹葭蒼臉上,把蒹葭蒼打得好一怔。

生滅師傅彼時在後身看了,不料到明方回了來,眼睜睜看著他一耳光打了蒹葭蒼。又見到明方拾起幻靈鏡就走開了,口內罵罵咧咧道:“這個畜生,要滾便快些滾!”。

看也不看生滅師傅一眼,直打他身邊過去,把個頭高高昂著,那肥肉下巴一圈一圈泡肉疊著掉著。

那樣子的光景看進眼睛,蒹葭蒼直覺得他師傅只能在他面前那樣子猖狂,碰著明方了,倒沒了氣焰,窩囊起來了。一群螞蟻,黑壓壓爬過,在心臟上撕咬。恨不得把這囁人肉的在指間挼成渣滓。

“是你!是你害的”蒹葭蒼爬起來,指住生滅,簡直目眥盡裂。

那生滅這才瞧見了,蒹葭蒼胸口子上一團黑氣。他並不顧蒹葭蒼指住他罵,三兩步上去,一掌拍在蒹葭蒼的胸口子上。那黑氣倒是給鎮住了,蒹葭蒼也一口黑血嘔出來,暈倒了過去。

天黑了之後,村落裏又燃起了紅油燈。那低伏伏的枯黃草搭的小包包屋子,立在山頭上看下去,直像墳墓。

露如霜站在山頭上正發著怔,想起來蒹葭蒼緊抓她手,大鉗子一般鉗住不丟。那份溫存像一只小匣子,把他們兩個一齊挜進去,照著一點釅釅胭脂落日,吃醉酒的樣子。

那個男人滿臉酒氣,把個酡紅的酒糟臉湊上來貼她的臉頰,鐵銹氣的酒味把她也給熏醉了。他拿手來擁住她,在那小小窄窄的匣子裏,仿佛要永遠下去。

露如霜想著,臉上一檔子熱烘烘上來,人字式的劉海下面暧昧的熱,她浴在那藍色月亮當中,忽然有了踏實的感覺。

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咳嗽,把她驚醒了。

露如霜回過頭,見到是蛟堯,遂笑了笑,道:“你瞧,這月亮將滿了”。

蛟堯過來擒住她指月亮的手,嚇唬她:“月亮婆婆會下來割耳朵”。露如霜聽了,竟是一怔,她從不有見過蛟堯這般溫柔。楞了一楞,把眼睛、嘴角笑起來,道:“月亮上不是嫦娥麽,怎麽就是老婆婆了”。

“你就要成仙了”蛟堯把她手握在手裏,她恍惚起來。“這樣輕”露如霜不小心喃喃出來。卻給蛟堯聽著了,問道:“什麽‘這樣輕’?”。

露如霜心裏一跳,她竟然在想蒹葭蒼,在心內打起比較。這樣一個轉念,她看不起自己來。

只將頭一低,扭著脖子,斜側著一張臉,默默笑道:“將滿不滿的月亮,天底下,我也說不出來……”。

蛟堯聽著,雖不明白露如霜究竟再說什麽,倒也不深究。只盯著她笑:“待你有了神魂子,你那心上缺的一角也就圓滿了”。

露如霜聽說這樣,把那生滅記將起來,冷笑道:“怎麽可能圓滿,被剜了的心再長不出來了,我不過不用死了”。

“不用死就好了”蛟堯笑道。

露如霜聽說,看過去,蛟堯臉上熠熠的神色,心裏想道:“他今天挺開心的。”。

正想著,忽給蛟堯一抱。這麽多年,他第一次擁她。興許是覺著終於給了她新生,卻並不清楚她到底要什麽。露如霜有些抗拒,下意識要推開他,給忍下來了。推開他?把他惹怒了又怎麽?她又不傻。

她得靠著他。

他倆個一齊上坡,腳下軟軟的青草,天邊跟著將滿的藍月。唧唧的蟲鳴,低伏伏亮紅油燈的茅草屋。

並排著走,露如霜倒覺得頭一次,很陌生。仿佛重新認識蛟堯,不想到他還可以這樣默然可近,拿眼睛頭瞅了他幾眼,倒有一時候兩個人眼光撞上了。蛟堯笑問:“你看我作甚麽?”,露如霜只輕輕細細笑著,搖搖頭不要回答。

再走了些時候,她倒像是些什麽,猛然醒悟,被自己嚇到了。她才覺到,自己究竟可以這樣壞,起先還在山頭上想著同蒹葭蒼一同挜進小匣子裏,蒹葭蒼拿酒糟臉熱烘烘地貼上她自家的臉子;現下居然這樣和蛟堯傳情。

她在心裏鄙夷自己,實在受不了,要證明自己現在活著,把手伸出去一把抓住蛟堯。

蛟堯吃了一驚,疑惑道:“怎麽了”。

露如霜松開手,搖搖頭,笑了一笑。他兩個繼續要走上去。

到了山洞了,天邊的藍月亮卻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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