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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晚來閣九尾狐逃生,寒冰牢蒹葭蒼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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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街一塊石板一塊石板鋪下去, 照在艷紅燈籠下,長街兩旁皆是一排下去高低不齊的木閣樓。長街一兩棵梧桐樹, 那葉兒炭黑,吹了風跌下地上去。像一只只黑漆漆的老人家的手掌, 蒼老得皺皺巴巴,沒了水分,去摸那冰冷冷的石塊地面。最後一次探觸這個人世。

夜裏長街也是一條紅光永亮,那兩旁屋檐下依次墜著的一小只一小只燈籠,像一個個蠱媚人心的伎伶,艷紅冷愴。抱著偎著一把把枇杷,把臉貼在上面, 蜷曲一個身子,縮成一只只燈籠。

潮潮下起雨來,地窪裏汪住水, 倒映出整個紅街。那晚來閣也倒在裏頭。

晚來閣的房間像一只只小匣屜子,某一間把窗戶半敞著, 窗扇下掉了盞碗大的紅燈籠。那燈籠倒是蹊蹺, 似乎是一只長圓柱燈籠打中間砍掉, 只有一半。半只燈籠下端,是十二根銀燈架子纏紅布制的。那十二根燈架子末端彎成勾,每根套一絲紅線, 過後紅線攏成一股,打了個節。便是一柄金絲絞銀鉤做的提燈籠把,遂將那紅線攏的節掛上去, 便是那盞燈籠的模樣。燈籠裏是一個高腳銀燈盞,燈盞中黃澄澄的油,一根草紙撚的燈芯,昏紅的焰豆子在風雨裏快要滅過去。

長街下面忽然跑過一個鬼影子,後頭黑白無常追趕。

那黑白無常在長街口子上倒猶豫了起來。白無常道:“這九尾狐狡猾得很,竟跑進了晚來閣去,倘或今日不將他拿住,他日他定要造出好些個惡果來!”。

黑無常聽說,把手裏拿著的鐵鏈手銬子捏了一捏,道:“倘若今日闖進去,斷會攪擾雲娘,那雲娘最不好惹!”。

這二鬼君正在躊躇,惹風的魂子只看到晚來閣一扇窗開著,那窗下一盞燈籠燒的油正好替他療傷,因而他只一身化作一縷煙,泡進了那燈油裏。一豆子昏紅焰頭遂給滅掉了。

待二鬼一番思量過後,在跑到了晚來閣樓下,卻不再見到惹風的妖氣。他倆一時不知如何。

只聽黑無常道:“走罷,他既入了晚來閣,也再難以出去,給雲娘抓住總是死路一條”。

白無常聽說,把頭一點,二鬼便訕訕去了。

紅街重新恢覆寂寂,紅澄澄一條街,煙雨蒙蒙。

翌日晌午,一只翠袖玉手把那燈籠從窗戶外頭收進去。忽聽見門外廊上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門給推開了,閃進來一個丫鬟。那翠衣刺花開遍蝶的女人一只手提著燈籠,一邊把眼睛看過去,只見到那個發綰總角,總角給紅帶子綁的丫鬟笑嘻嘻走過來。

“什麽事?”女人問說。

“雲娘要助一條蛇精成仙,”丫鬟笑嘻嘻道,朝面前的女人眨了眨眼睛,接道:“如此一說,姑娘同少爺那事雲娘也準定會成全”。

女人聽說,冷笑了一下,道:“這晚來閣的事誰說的準”。

楞住了一會子,半低著頭思忖一會兒,道:“你打哪裏聽說雲娘要幫蛇精?”。

“方才雲娘在廊上要茶吃,小霜姐姐不見了,我剛恰打廊前過,雲娘便教我送了一壺茶進去,我端了茶,進去便瞧到一個灰衣男子,雲娘同他正說呢”

女人聽說,拿手指把丫鬟額頭彈了一下,道:“準定是又偷聽了,你慣會偷聽的”。如此一說,心裏一陣可氣,當日她同小倌譚君的事也是著丫鬟偷聽傳出去的。

只恨動不得她。女人心下一想,心裏郁郁的,又給燈籠掛出了窗臺外去。

那惹風一時也在燈籠油燈內聽說了,遂把個魂子飄出去,往了司命去,便尋找了風桐。

那雲娘正在占蔔,算到幻靈鏡被念雪搶回了去,一時把眉頭鎖起來。

風桐瞧到,便問了。雲娘如實告了風桐。

“那現下如何?”風桐從圓凳子上立起來。

“要你跑一趟,”那雲娘看了一眼風桐腰間掛的白瓷瓶,道“幸而你當時抓了十只厲鬼,倒是派上用場了”。

“把厲鬼放出去人間?要和尚去收妖,便來不及破壞如霜姐姐成仙?”風桐聽說,遂問道。

雲娘聽說,笑了一笑,道:“倒不是如此,是把這十只厲鬼放進幻靈鏡。那佛家的聖物,一旦沾了妖邪,便是了靈力”。

風桐看著她笑,些許不好意思,把手反過去撓撓頭。

“現下便回去吧,”雲娘把眼睛去看風桐,說道,“眼見著明日便是十五之日了”。

風桐聽說,給頭一點,笑了笑。雲娘便要去拿那把油紙傘送風桐回去,風桐卻突然思量著什麽,臉色凝重了些,拿手去阻止雲娘撐開傘。

“怎麽了?”雲娘不解道。

風桐盯住她,問道:“你同如霜姐姐非親非故,為何要助她成仙?”。

雲娘聽說,楞了一楞。片刻過後,只淡淡把風桐看一眼,笑道:“這裏頭有些因緣,我不便細說,便是算她待我有恩,我還她恩情罷”。

風桐聽了,越發不解,凝眉問:“如霜姐姐不過幾百年道行,如何也比不過晚來閣閣主呀”。

“陳年舊事了”只這樣說,“我也不能包準她斷能夠成仙,不過瞧她自個兒的造化罷”。

雲娘這話說完了,一副撇開不提的口吻,道:“你該走了”。一壁說著,兩只玉手一壁把油紙傘撐開,給風桐頭上一罩。

朱漆木扇窗戶外頭,惹風聽到這裏,一時飛進來,也要閃到了傘下。雲娘這才看見,忙要把傘收住,偏偏惹風的魂子已經躥了進去。

雲娘一時把傘捏住,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凳子上告了坐,掐指一算。卻聽得外頭刮起風來,把窗扇刮得在窗檻上撞得磕拖磕拖響。

折靈寺裏,風桐一路尋去了蒹葭蒼的寮房裏,卻不見到有人。他心裏十分疑惑,這人去了哪裏。另有一事他也不明,為何雲娘把幻靈鏡交給蒹葭蒼,這幻靈鏡還能落去了九尾狐的手裏。

一時尋蒹葭蒼也不尋到,風桐見著時間不多了,明日便是十五。於是他便自己去尋那幻靈鏡的所在,得早點把十只厲鬼放進去才好。

念雪一個狐貍身子蹲在廊外梁上,忽見到風桐鬼鬼祟祟一個身子潛進了明方的房間,她看著,一個躍身跳下梁上。

卻撞到惹風的魂子。那樣一個灰撲撲的靈魂,輕飄飄浮在空中,她一下子給怔了一怔。

不想到還可以碰著他。

“念雪,快些去,去阻止那小妖精,他要破壞幻靈鏡”惹風見到念雪看見自己,給怔住了,焦急聲音,促促提醒道。

念雪這時候聽見說了,一扭身快速跑進去。那風桐正要把白瓷瓶蓋子拔開,卻聽見門給砰一聲推開,見到念雪立在門口。

那念雪登時一條狐貍尾巴摔過去,風桐見著,只一下躲開,卻把那白瓷瓶在地上跌碎了。

風桐見到那十只小鬼正欲跑,一手抓回來八只。另兩只跑去門口,正要出去,只見到門口站了個惹風的鬼魂子。

惹風張個大口便一下把那兩只鬼脫下了腹中,其餘八只瞧到了,這時候便乖乖在風桐的手掌裏縮住了。

“果真是你這九尾狐在搗鬼!”風桐瞪住念雪,怒道。

“那你又能奈我如何?”念雪一臉子囂張,挑釁的神色把風桐盯住。

只見到風桐打懷裏掏出一只銀環,拿在手裏照了念雪摜出去。倒扔得準,偏給念雪的一條尾巴打上去了。

那風桐見到了,只一臉奸計得逞的笑容。原是那銀環是雲娘給的,算準了狐貍精狡猾,便教了風桐,只需照準了九尾狐打過去,她必定拿一條尾巴來擋。如此一來便中計了。那銀環是個鎖妖環,最是對原形妖氣重的降得住。

念雪不料到拿條尾巴去擋,倒給那銀環把尾巴套住。一時一條尾巴教銀環圈住,直覺得那銀環頓時千金重。

便給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且收不回尾巴。

在這時候那外頭生滅師傅正打這裏路過,他一見到狐妖在明方房門口,便奔過來,要把念雪收了缽裏去。

明方彼時也趕了回來,見到這樣的光景,直奔了過來,把生滅手裏頭的缽給打倒在地。

“你這是做什麽!”明方冷看生滅一眼,斥道。

“便是這九尾狐害了晨安!我現下收了她”生滅忙解釋道。

明方只冷冷的,口內道:“你不有看見我已經把她制服了嗎,偏你這時候來這裏獻殷勤,只去把你那孽徒處置了才好罷!”。

“你把蒹葭怎麽了?!”生滅師傅一時聽說明方提到蒹葭蒼,心裏緊張起來。

“我把他關進了寒冰牢”明方冷嗤一聲,不以為然的聲口。

“寒冰牢?!”生滅師傅聽說,震了一震,道:“那是要人命的!師兄怎麽可以如此做?!”。

“你若心疼他,現下去救他也可以!”明方一慣的滿臉不屑。

果然,生滅師傅一聽說,折身跑了出去。

風桐在那屋廊上聽說,一時捏著手裏頭的八只鬼魂,知道毀不了幻靈鏡了,遂想著得回去同蛟堯從長計議。

十五至了,天青氣爽。露如霜打櫃子裏尋出一件白衣裳,她綰好發髻,人字式劉海熱烘烘的。

昨夜裏風桐回來告訴說幻靈鏡沒有毀掉,蛟堯倒不在意,冷笑說:“一面破鏡子,有個什麽能耐?”。露如霜在那昏紅油燈下見著蛟堯臉上不屑的神色心裏倒是一陣踏實。

風桐待蛟堯一時離開,細聲細語朝露如霜再說道:“那叫蒹葭蒼的和尚給關進了寒冰牢裏頭,估計得死了”。

露如霜聽說,“嗳”了一聲。她居然有些高興,這樣一個人死了,那樣子,他那張油腔滑調的嘴巴也雕了。他這一輩子只向了她一個人說過那些好聽的話兒,如此一來那些話兒倒顯得珍貴起來,竟教她覺得有幾分可真。

她心裏輕輕的,那是她的璀璨,過去是她的,不有未來了。她覺得踏實,現下她可以在心裏愛他。心甘情願付出一顆燙熱的心臟,她不怕被人騙了。

藍月亮滿住了,千山萬壑浴在藍月光裏。她的快樂唱起了歌,這個世界同她同聲地笑。輕輕的風在吹,那折靈寺的晚鐘是嗩吶鑼鼓,一聲一聲喧天告地,她要乘上花轎,嫁給那個和尚。

她也再不用怕蛟堯了,到了過河拆橋的時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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