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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七回:雲娘戴面具奪幻靈,蒹葭蒼巧言掠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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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黃木傘架, 細木棍子上刮出一條凹槽,曲曲彎彎, 波浪形狀。那油紙傘在空中打著轉,依著中心軸, 一圈一圈轉得極快。

念雪給蠱惑住,直向了傘當中去。一時便入了一個幻境。在九尾山洞裏,暖暖把壁火燃著,那給燒著的架成一個小錐體的木頭柴塊畢剝一聲,由中間斷成兩截,給塌下去。

山洞外頭是厚雪,銀裝素裹。

泥爐子上頭熬的粥, 煮沸了,噗噗噗地冒白泡子。

念雪揭開鍋蓋,一陣滾滾的白霧湧上來拿起鐵勺子一攪了攪, 方止住了。又給黑漆漆的鐵鍋蓋子蒙上,過去把門拉出一條小縫子, 看出去只是白白一條。霜氣從那道縫隙擠進來, 一把刀一般切上身體。

念雪似乎把一件事忘掉了, 丟掉了。具體是什麽,想又不想起。

這空蕩蕩的九尾洞裏頭,那火光紅耀耀, 映在冰涼的墻上。米粥的香味鼎沸了,擠滿偌大一個冰涼的洞子。在這樣的雪天,她嗒然若失。

不記得什麽了?

她坐在那門口, 細細思忖。門依舊拉開一條窄縫,風給灌入,被擠成刀,一刀刀切在她身上。她已經死了樣,木訥訥的,不怕給刀切。

忽地她想將起來,這闊大的天地當中,冰冷的洞子裏,她在等一個人回家。

千山萬水,總信那個人會回來。

如此想著,只瞧著那冰天雪地裏,果真一個人影子。遠遠的只是一點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只手捏住念雪心臟一樣,不教那心臟怦動。屏氣凝神,那人影子進了,是惹風。

只見到面前頭立著惹風,念雪滿心歡喜。這樣子的山林裏,她們可以有彼此,有一窩狐貍崽子。世界這樣寂寞,她卻這樣熱鬧。仿佛一個世界給縮小了,只她眼前這一塊。

“你回來了”她向那面前的惹風一笑,面色嬌羞。到底是個婦人。

兩根胳膊要去抱住他,只一擁,撲蝴蝶一樣。那蝴蝶散了。

念雪一仆,打油紙傘中掉下去,摔到了林子下的地皮上。一陣吃痛,才回過神來。原來是一場夢。

她捏住拳頭,咬牙切齒的恨。整個是那條白蛇害的!念雪恨不得教白蛇碎死萬段。

一時想著,去身旁地上尋幻靈鏡,卻不有尋到。

念雪給空中一望,只見那骷髏頭的紅衣女人把幻靈鏡抱住懷裏。

“你是誰人!”念雪一氣,騰上空,七條紅狐貍尾巴摔開一把折扇一般,刷地張開了。

“誰人你管不著!”那骷髏頭一個怪聲,一手去拿那把油紙傘。只見到給傘把一握住,那油紙傘便收住了。

風桐一時在一旁,不曉得幫哪個,心裏更疑惑,這骷髏女人怎的有雲娘的傘。

念雪瞧到那骷髏頭作勢要飛走,遂摔出一條狐貍尾巴,要給骷髏頭女人的腿纏住。

卻不想到那骷髏頭女人一時拿傘把念雪的那條尾巴一打,給空中一繞。遂把一把油紙傘纏住狐貍尾巴,給一扯,念雪一時失了力在空中一跌,打回了元身。

“一只幾百年道行的九尾狐還要和我兩個鬥,簡直不要命!”

“喏,”骷髏頭女人把那九尾狐一下子摔向了風桐。風桐一時手忙腳亂,只給接住在了懷裏。

“你到底是哪個?”風桐盯住那對面的骷髏頭,納罕道。

語畢了,只見到那骷髏頭原是一具障眼法面露,拿手給摘下來,風桐才見到原是雲娘。

“你怎麽戴這起子東西嚇人”,風桐看到是雲娘,一時笑嘻嘻,一時又嫌棄,便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雲娘聽說,正待回答,卻聽著有人來了,又忙不疊把面具戴上。風桐聽到響動,扭頭一瞧,見到是蒹葭蒼飛過來。

雲娘見到蒹葭蒼來了,一把將幻靈鏡扔過去,擲到蒹葭蒼懷裏。

蒹葭蒼一看是幻靈鏡,一把抱住。再看過去,卻不見到適才兩個人影子。

風桐彼時還不反應過來,只給雲娘一把扯住,到了傘下。那油紙傘在空中一轉,便回到了晚來閣的司命屋。

他拿眼睛看過去,只見到黃銅鏡裏頭,雲娘一身紅影子,彎過手臂把骷髏頭摘下來了。遂把頭摔過去,風桐便見到雲娘將白色骷髏面具放上了紅面高幾案上。

風桐笑嘻嘻道:“還不有說過為甚戴這個嚇人的臉殼子呢”。

“不欲給外人瞧到了,”雲娘笑了笑,忽地上了一臉愁色。

風桐望到她臉皮子上轉了色,疑惑道:“怎的了?”。

“叫著狐貍跑了,倒有幾分氣人”雲娘告了坐,托著腮,把手肘撐在褐沈沈的桌面子上。

紅木門口,三級石臺階下鋪的碎石子。一條白蛇扭著長條白身子在地上蜿蜒,正要從一個洞鉆進去,卻聽著身後頭一聲人聲音。

“”你怎來了這裏?”

那白蛇給頭一扭,見到是蒹葭蒼,便化作了人身。

露如霜只給頭低著,底下兩只手扭在一起,換了一套衣裳,青水湖縐裙。裙裾蕩在鞋背上。

只覺得臉上熱烘烘的,不好意思起來。她怎樣來到這一個地方?是蛟堯出去了,她一個在洞口坐著,算起日子來。十五要近了。

她覺得想要見到蒹葭蒼,只怨他那句“我這樣壞,只怪你這樣美”。把這句話想起來,她整個人像是困在木魚陣裏。那嘣嘣嘣敲木魚的聲子下雨一般,潮潮的雨聲,密麻的雨腳,踩在她心上,教她心意慌亂。

蒹葭蒼見她低著頭不說話,鬥膽走過去,一把抓住露如霜的雙手,握捏在手裏。露如霜給一嚇,被燙了一般,直要收回手。

卻聽見蒹葭蒼強硬道:“我不許,我不許你收回去!”。他口內如此說,手裏果真緊捏住露如霜的手,不教她收回去。露如霜只覺得那是兩把大鉗子,鉸著她的手,一心給她鉸斷才罷休。

她給羞辱了一般,把頭猛一擡,眼睛裏一層水汽,道:“你這樣,你這樣是做什麽!”。

蒹葭蒼瞧到她那樣一個形容,直覺得自己造次了,把手一丟。

“這天底下有山有水,有人世,我確是見著你才曉得我是個人”他忽然這樣道,把眼睛深情地盯著她。

露如霜聽著,把眼睛一瞅過來,撞上他的眼睛,倒心虛把視線突然一轉。做賊心虛了。

“我第一眼見著你,便心裏有你了,竟這樣怪”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苦笑了苦笑。

露如霜聽著,只覺到轟隆隆的,是石破天驚。她從來不曾體味過。忽然覺得天地塌了,世界毀了,身邊卻有這樣一個人。她心動了。

蒹葭蒼接著說,悲愴地望向天邊的落日:“你這樣子的女子真不該活著,教我瘋狂,教我作不得和尚,教我如癡如狂。你瞧那日頭,唐朝的太陽,過了幾年,幾百年,幾千年,它興許還在,我卻不在了,偏偏我熾熱的這顆心永遠燃著。你這樣過分,從來不看一眼它的存在!你真狠心!”。

這樣埋怨的聲口,越發是一把鋼釬,要給她鎖起來的厚重的紅木心門撬開。露如霜只覺得那種奇異的感覺一忽兒近一忽兒遠。是江邊的船,她猶豫著要不要上。

怎麽能上,他只是這樣花言巧語。難道要為他這一口油嘴滑舌賠上自己一生?一想到這裏,便打住了,一口箱子一樣砰地一聲給扣住上了。

露如霜冷眼看他,直直將蒹葭蒼盯住,作一個要給他看透的模樣子。心裏想道:“你直管說,聽不聽在我”。

那蒹葭蒼給她這樣冰冷一盯,一顆心直冷了。他忽然閉口了,好一會子,才淡淡一個聲口:“你這樣狠心!”。

那天上的日頭在折靈寺紅木門口前的翠綠竹子遮擋下,一點一點落下去。在垂著的天邊當中越燒越紅,成了火燙一圓坨胭脂。

這時候蒹葭蒼的臉上上了胭脂紅光,他默默的微垂一個頭,看到酡紅一個側臉子,吃醉酒了。

露如霜忽然瞥見,看得癡了,現下的他靜默了,憨態可掬還醉酒微醺,上了頭竟有一副可憐樣。

“我要走了”,折靈寺的晚鐘把她敲醒,那晚鐘蓬蓬蓬,一遞一遞地繞著她。

臨頭了。到末了。業已盡了。

蒹葭蒼心亂了,一雙手打了顫一般,抓了幾下才逮住露如霜的手腕子。露如霜當真惱了,扭頭冷眼瞪他。

卻看到蒹葭蒼眼眶子醉紅了,淚撲撲的,要淌將下來。

“我不要你走!”他犟嘴,這樣無理取鬧。

“夠了!”露如霜惱怒,捺低聲音,不欲同他動氣。

“不夠!”蒹葭蒼執拗道,“全然不夠了!我心裏已經有了你,而這一切全是你的錯!”。

露如霜聽著,不開口,只一個勁兒要把手腕扯出來。可是那雙鉗子吃得太緊了,她根本掙不開。

一股氣躥起來,五內中燒。露如霜不吃這一套,她冷看住蒹葭蒼,冷笑道:“這樣有意思嗎?!我留下來,然後呢,我是蛇妖,怎樣愛你?”。

蒹葭蒼這樣聽說,給一楞。他倒不曾想過她是蛇,只覺著那白紗衣裳下盈盈的。

“你不是要成仙嗎?”蒹葭蒼忽地道,一脫出口就後悔了。

“原來在這裏等著我呢!”露如霜聽了,倒略覺驚訝,冷笑道。

她把蒹葭蒼的手丟開,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卻聽見蒹葭蒼在身後頭道:“如霜,莫把我給忘了”。

這樣的胭脂光裏,一切寂寂的,那人在身後揮手,口內嚷著:“莫把我忘了”。她的心子也軟了。

她倒許相信他愛她,可這樣的愛,比不過滄海桑田。既然可以給她,同樣能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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