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偏愛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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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曾這樣跟她說過話,以至於她當下怔住了,別說想不到要如何回應他,甚至忘了說話。

“雖然都是些心甘情願且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大約是因為花了不少心思,忘了它們夠不夠打動你,自己反倒把自己當回事了。”他說著話,眼中翻騰起憐愛與哀怨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湧在一處,化成漆黑夜色中融入黑洞般浩渺無邊的大海,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星光。他轉過頭來,“你說,我算不算異想天開、自食其果?”

牧青斐不住地搖頭:“不是的,你待我的好絕非不值一提。”

秦閑隨意地牽了牽嘴角:“我知道你善良,也正因如此,吃定了你不會輕易要我難堪,一步步算計於你。你幡然醒悟要走,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不是這樣的!”牧青斐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眼眶湧起了淚意,“我沒有想走,你別作賤自己,也別說這些傷心話。”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秦閑突然提高了聲音。他離了門框,一步步朝她走來。

高大的身影將屋外的夕陽遮擋住,牧青斐有些心慌,後退了幾步,直到抵在了桌子上,而秦閑已經欺身上前,一只手撫上了她的臉。他眼神太過覆雜,以至於牧青斐分辨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

“秦閑……”

“你此刻說沒想過要走,為何在雁塔內,你能如此決絕說出‘終生不嫁’的話?我們不是約好了麽?我如期赴約,贏了比試,終於能與你站在一起,把所有奢望的東西盡數當了真,你卻要收回去。”他無甚起伏地念了這些話,像心死一般,“你勸我莫要作賤自己,你何嘗對我手下留情過?”

牧青斐鼻子一酸,再難忍住滿腔的無奈與委屈,一行淚落了下來。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恰好掉在了他的手上,再順著他的掌紋流到掌心。他的眼眸不自覺閃躲了下:“你哭什麽?”

牧青斐知道自己沒有哭的資格。就如秦閑所說,給他希望、引他向前的不正是自己麽?如今傷人的是她,她何來理由叫囂委屈。

雖是如此作想,可理智卻始終堵不住兩雙眼,反而愈加泛濫了。

哭得秦閑按在她臉上的那只手抖了抖,最後終於沒能忍住,替她擦起了眼淚:“哭那麽兇作什麽,你是要替我的份一起哭完麽?”

牧青斐實在控制不住情緒,想偏頭躲開,可立馬又被他捧了回來,細細地擦拭。擦著擦著,他突然發狠地咬了上來。

開始時他近乎是發洩般碾壓著她的唇,滿腔的惱怒無處釋放,心中叫囂著一個聲音——鎖著她,將她關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角落,如此就不必擔心她何時會走,更不必擔心她哪天對自己厭煩。惡如熾火,將他燒得沸騰,可隨後又有另一個聲音道,只要她不願意,你愛多愛少都是自作多情,瞧瞧你現在多麽醜陋。

明明兩人間已無距離,親密地擁抱、親吻,可似乎只要一松開手,眼前的人立馬就會消失不見。無論怎麽努力都是不安。

牧青斐本就哭得有些哽咽,被如此掠奪,只覺得難能呼吸,靠他渡來的一點氣賴以生存。她被逼著後退,腰硌在桌上被壓得生疼也只能皺皺眉頭,沒法說話。下一刻大手將她從疼痛中解救出來,往他身上按去,死死地禁錮住她,甚至點起了火。

唇齒交纏間湧上了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瘋狂讓她開始有些害怕,身子愈加滾燙,她掙紮著要逃開卻不得其法。安靜的房間裏回蕩著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她心跳如雷,覺得自己整個人要化在他懷裏,終於忍不住抽出了手。

“啪”一聲響,秦閑白皙的臉瞬間發紅。

牧青斐打出那一掌後嘴唇終於重歸了自由,她以為自己會松一口氣,可心裏卻愈加空虛。顫抖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撫上了被自己打紅的部分,有些不知所措。

秦閑抿著唇,黑漆漆的眼眸並未有別的情緒,下一刻他又吻了回來。

那是個溫柔到能溺人的吻,憤怒、焦躁與不安似乎已經褪去,剩下的是什麽,牧青斐難以揣測。她的意識跟著模糊了,等清醒過來時,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紅彤彤一雙眼還掛著淚珠,讓人根本狠不下心苛責。

結束這一吻後,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了一起。

“你永遠能讓我心軟。”耳邊趴著他低聲呢喃,隨後他稍稍松開她,套了手帕將她的眼淚擦幹,“別再哭了。從前喝醉了如此,還有些可愛。你現在哭就是純粹要我命來了。”

牧青斐對天發誓她此時仍舊難過不已,可聽了這話,忍不住就笑了一聲。

笑得秦閑一頓,什麽脾氣都消失了,抓都抓不到尾巴。

他拉著她找了張椅子坐下,將她摟在懷裏,胸膛貼著她的背。牧青斐心跳快了幾分,正要掙脫開,又被人摟緊了幾分,道:“別跑,我有話問你。”

牧青斐:“……我想坐旁邊去。”

秦閑摟得更緊了:“不準。我知道你準備跟我說什麽,不抓著你,你鐵定要跑了。”

牧青斐臉上一紅:“我不跑,你想問什麽?”

得了她的保證,腰上的手仍未松開。他開了口:“為什麽辭官?”

牧青斐楞了下,扭過頭看他。四目相對許久,她的心情有些難以形容:“我以為你會問我另一件事。”

秦閑:“一件件問,總要問的。長空今天一整日都不在你旁邊,我想跟你辭官的事脫不了幹系。”

牧青斐一陣沈默:“這些事跟你說,或許不合適。”

秦閑直接朝她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就想看我急得像個瘋子。”

說是咬,其實就是個蜻蜓點水的輕吻,不過帶來些瘙癢,讓人有些臉紅。怎麽看眼下的氣氛都不太正經,牧青斐覺得自己的判斷力被他咬沒了,終於開了口:“朝中起風了。皇上有意要變革,憂心我與其他幾人會加以阻撓,有些舉動。為人臣子本就拿捏在人掌中,我要順他,他未必信,不如還了兵權,或許能換個容身之處。”

秦閑乍聽朝中密事卻不詫異:“長空聽你這一番話,是不是氣不過了?”

牧青斐未註意這點怪異,順著他的話答道:“……嗯。他緩一緩就明白了。西廊不屬於我,更不能屬於我。變革勢在必行也好,多餘也罷,不該由我去判斷對錯,否則,天下就該亂了。”

她昨晚為這事,當真跟李長空大吵了一架。說是吵,不過是李長空歇斯底裏地繞著圈低聲怒吼著,且越說越離譜,甚至罵了不少大逆不道之言,被她打了一巴掌才閉嘴,之後一聲不吭摔門走了。早上也不見人影。

他追隨她那麽久,頭一回跟她急眼。牧青斐知道他心有不甘,無意為難,讓他自選去留吧。

秦閑“嗯”了聲,手指一下下輕點在她胳膊上:“我擔心皇帝之後再對你不利。”

牧青斐搖搖頭:“他向來以‘仁政’標榜自己,我已退到最後一步,對他而言便失去了威脅,他沒理由再下痛手,遭人非議。”

秦閑:“所以你拒絕我?”

牧青斐心一緊,但她沒逃開秦閑的視線,坦誠道:“我嫁誰都會是他心裏的刺。你……你是我最在意的,我不能讓你身陷危險。”

秦閑:“你再說一遍?”

他眼神熾熱起來。牧青斐本來滿腔溫柔坦蕩,被他一看不禁又有些難為情。可她仍攥著他的手。她知道或許之後就再難有這樣的機會與他耳鬢廝磨了:“謝謝你。這次回京我怨言不少,本來以為要過三個月煎熬無趣的日子,冥冥之中有神明眷顧,讓我遇見了你……”

秦閑彎了嘴角:“你回來的第一天就被我逮了個正著,好像專程為我回來的一樣。”

牧青斐有些意外:“還真是……”這算不算上天註定?

可再往深處想,她不禁有些哀傷。她一開始不信她跟秦閑有緣,現在不得不信他們無分。

嘴上一陣溫熱,是秦閑貼上來又親了她一口。他道:“我先前生氣,不是氣你拒絕了我,而是氣你什麽都不讓我知道。你若是早能像現在這樣跟我說話,我哪舍得生你氣。”

牧青斐:“可是說了又如何……”

秦閑:“我的心早在你身上了,你隨手拋了它,不願意告訴我你將它丟在了何處,它找不到回來的路,我就只能當個無心的傀儡,一生為尋它奔波。”

牧青斐:“……那我該怎麽辦?”

秦閑:“你應該親手送它回來,像現在這樣。”

牧青斐突然有些難過:“我送回來了,你自由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是一邊擁抱一邊說著再見的,牧青斐此刻心情遠比先前難過。好像說完這一切後,他們真的要告別了。

胡思亂想間,整個人被他又摟緊了幾分,仿佛要嵌入身體之中:“不要。”

“不嫁便不嫁,”他道,“你不嫁,我不娶,不過一個名分,要不來不要也罷。”

牧青斐原本繃緊了神經等待審判,此時震驚了:“你說什麽話?”

秦閑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往後餘生我只認你一人,你也只能有我一個。”

新房舊人,信誓旦旦,似乎只需要彼此下定決心,就足夠建造起一堵銅墻鐵壁抵禦狂風驟雨。

可現實總是無情。牧青斐覺得有個名叫未來的繩索套在了她的心臟之上,有人在兩端拉扯,越箍越緊越叫人心痛難忍。她最終還是推開了他。

“人生很長,我非你良人,你該去下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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