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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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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圓桌瞬間被紅娘們分出了無形的分水嶺,各自占領一個山頭,斜眼打量著其他姐妹。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牧青斐一杯茶喝完,瞧著杯子裏那顆茉莉實在惹人憐愛,又倒了一杯繼續品,好像旁邊那戰場與她全然無關一般。

總要有人先打響第一仗,於是乎,第一個沈不住氣的出了手。

一張畫卷被拍在桌上,輕抖之後,鋪開在桌子中央,伴隨著紅娘的喊聲:“城南古員外的公子,年方二十,家有良田萬頃,宅子十八座。公子相貌端方,人品極佳,乃是京城公認的最佳擇婿之人。”

場上立刻笑了開,一紅娘捂著嘴,笑得尤其誇張:“哎喲,這要是打馬吊,你這牌啊就是九文錢。九文錢曉得不?最上不得臺面的!”

說罷她抖開了自己的畫卷:“我介紹的這位大人,人品才情一等一,家底殷實自不用說,官任京兆府尹......”

她話沒說話,有一幅畫卷鋪在了她上頭:“說人九文錢,你這紅錢牽的不過就是一枝花。牧將軍堂堂二品將軍,京兆府尹三品官員也敢往上放,真是放肆。”

那人明顯不服氣,嘲諷道:“有本事你打開這畫卷,讓我瞧瞧你又是什麽牌?難不成還是一宋江?”

“姐姐,您這樣野蠻扯紅線,也不知道是怎麽打起來的招牌。”這位冷笑一聲,轉向李長空又換了個臉色,嫣然一笑,“李副將,奴家這次共為牧將軍準備了三門良緣。俗話說的好呀,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甭管男方是否大富大貴,大權在握,重要的是能入得了牧將軍的眼。牧將軍南征北戰,比我們這些窩在家裏頭嗑瓜子兒的女人可見識得多,不敢說奴家能將紅線能牽到牧將軍心裏,只能說奴家千挑萬選、盡心竭力為將軍牽這三根良緣。”

一番話吹捧說得極為漂亮。牧青斐又不是鐵石心腸,聽到讓她舒服的話,自然也擡起了頭,好奇看了兩眼。

正廳的視線現在全往那位紅娘看去。她叉腰正了正衣領,一手抖開畫卷:“武皇帝九世孫,與當今聖上同宗。五歲以詩成名,十八游歷天下,二十六歲受皇上召見,入朝做太子伴讀。牧家亦是書香門第,若牧將軍擇這根紅線,想必今後定是琴瑟和諧,鸞鳳和鳴。”

說完她偷偷朝牧青斐那處看了一眼,見她不為所動,當即又展開了另一道畫卷:“將軍再看,國師聞人煜,面如冠玉,風流高雅,年方二十四......”

剛說出聞人煜的名字,牧青斐的眼睛就看了過來,有些好奇。紅娘大喜,又追了幾句吹捧的話。

但牧青斐仍舊興致不大,開口問:“下一個呢?”

這還是她進正廳後說的第二句話,讓那位紅娘精神為之一振,興高采烈地打開了第三卷:“炎武候盛煦,正二品將軍,驍勇善戰......”

她話沒說完,整個正廳跟著暗了下來,牧青斐黑著一張臉,問:“誰給你盛煦的畫卷的?”

紅娘被問得一時語塞,支支吾吾道:“奴家,這......”

“誰?”牧青斐又問。

紅娘洩氣道:“是皇上親自給奴家的,交代奴家千萬不能說漏嘴,不然要治我抗旨不尊之罪。將軍,您得給奴家說點好話。”

李長空是知道牧青斐和盛煦的過節的,以為她這會兒鐵定得翻桌子走人。誰想她聽完以後,臉色反而平靜了下來,松了口氣:“原來是皇上......這要是盛煦那小子送的,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是她二十四年來最狼狽的時刻,全南易國的人陸續都會知道,她牧青斐擇無良婿,奉旨相親,八年來的英名頓掃一地。她能容忍全南易國無知百姓的指點,父母聖上的關懷,但她絕對容忍不了死對頭的侮辱。盛煦要是敢,她就讓他這死對頭,變成真死對頭。

正廳還有好些紅娘,抱著一堆畫卷沒展開,牧青斐也無心看戲了,輕輕敲了敲桌子,有了個主意。

“青斐承蒙皇恩浩蕩,得十位紅娘一並操心終生大事,誠惶誠恐。看得出各位都是用心良苦,青斐不好偏袒,亦不能讓各位心血白費。不如這樣,各位可將今日推薦的相公,都寫在簽子上。青斐每日抽簽定好其中一位,設宴相邀,以示誠意。”

別說紅娘了,李長空的下巴也掉了下來。抽,抽簽?

這不是鬧嗎!

果然,紅娘們嘰嘰喳喳起來,面色不佳,小聲辯駁。

“這......是否有些不妥?”

“抽簽確實兒戲了。”

“是啊。”

方才那位紅娘反應最為激烈。可以看出,牧青斐對她推的三位相公是最為滿意的,眼見著伸伸手就能勾著聖旨,她自然不同意跟其他人一個簽筒裏抓鬮。

“牧將軍三思,每日一位,恐怕三個月也未必能見完這些相公。”

牧青斐搖搖頭:“不是紅娘說的,有緣千裏來相會麽?真要有緣,見一面便知道是真命天子。既然都是精挑細選,九十位人中龍鳳的相公,我自然能找到個貼心的。”

紅娘被說她得啞口無言。而她一開口,原本反對的紅娘們,陸續開始倒戈向了牧青斐。畢竟牧青斐是看了她的畫卷的,這要不是抽簽,萬一她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了,豈不是替她人做嫁衣?那還不如抽簽來得公平。

鬧哄哄吵了一陣後,抽簽的法子便敲定了下來。

牧青斐撿了塊梨花酥,看著她們吵著管家要來了簽子與簽筒,寫好名字後,綁在了簽子之上。

為了防止有人暗中動手腳,寫字的紙裁得一樣大小,貼在簽子上的位置也大同小異,絕對不會有人動歪腦筋。

李長空趁著她們手忙腳亂,悄悄挪到了牧青斐身邊,低聲道:“將軍,這又是什麽辦法?”

牧青斐悠然道:“這叫緩兵之計。”

半個時辰後,簽子總算做好了,一個不落放進了簽筒裏。本來還有紅娘想要試試手氣,但迫於牧青斐的威嚴,一個個只好瞪著眼睛,看著牧青斐接過簽筒。

牧青斐雙手捧著簽筒,每搖晃一次,紅娘們就跟著點一次頭,搖一次點一次,險些把頭給晃暈了,總算見到當中一枚探出了頭。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心都要跳出胸腔之外,緊張不已想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奈何牧青斐搖得太快,稍一使勁又把它晃了進去。眾人跟著驚呼一聲,隨即發現又一根爭氣的簽子冒出了頭,擠開其他簽子,三兩下後便摔在地上。

“吧唧”一聲,伴隨著十聲吞咽的聲音。

誰也沒敢彎腰去撿。牧青斐親自動手,將它拾起來,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秦閑。”

管家的臉頓時就綠了,急忙阻止道:“小姐,這次不算,不算!這裏頭怎麽會有秦公子的簽子呢?這......您知道的,老爺不喜歡他,要是知道您找他相親,會氣壞的!”

他越是阻攔,牧青斐反而越有興致了。她爹不喜歡——要的就是她爹不喜歡!要是喜歡了,哪還能有安生日子過啊?不得逼著她上花轎趕緊嫁出去?

她頗“為難”地搖了搖頭,道:“管家說得對,父命不敢違。但眾位紅娘是奉旨來給青斐相親,好不容易折中出個抽簽的辦法,這才第一簽,我就毀約,接下來紅娘們又怎信得過我牧青斐?信字當頭,父親會理解我的。”

幾位紅娘也應和道:“將軍知我們。”

“是啊,誠信是做人之本。”

“秦公子亦是良人,牧將軍見一見便知分曉。”

“關鍵還是緣分。”

“......”

七嘴八舌說開,居然一致都在挺秦閑,這讓牧青斐挺意外的。她以為沒抽到自己寫的簽,總有人會心懷不滿,這番和諧倒是讓她高看了一眼。

管家拗她不過,只好嘆了一聲,頷首不說話了。

第一簽既然抽定,明天的安排就定下來了——牧府自會擬帖至秦府相邀。接下來,牧青斐又與眾人商定,若看對了眼,那麽今後便再不搖簽。若遲遲等不來姻緣,便在約會後的第二日,再於牧府正廳,將約過的人剔除後,還是同今天一樣,抽簽選人。

眾紅娘無甚異議,可以說皆大歡喜了,高高興興地拜別出門。

吵雜了半天的正廳,總算安靜了下來。

牧青斐一手拿著秦閑的簽子,像在沈思,一邊問:“管家,這位秦公子到底是誰?怎麽爹這麽不喜歡他?”

管家苦笑一聲:“還真不是老爺門縫瞧人。這位秦公子啊,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他是南易國第一錢莊——鴻安錢莊的少東家,家底殷實自不多說,因為是秦老爺的獨苗,寵壞了,都二十七了,整日游手好閑,與狐朋狗友花天酒地,錢莊的事也不幫著打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說他出名是擡舉,聲名狼藉倒是真的。”

這樣的人,別說牧老爺了,牧青斐亦是鄙夷不已。不過按她的理論,不求人好,越壞越好,這麽一想,她也沒什麽好嫌棄了。

“勞管家掛懷,爹那裏,青斐自然會去解釋。下去吧。”

管家也沒其他話好再勸了,又嘆了一聲,退了下去。

他走以後,正廳就剩牧青斐和李長空兩個人,一些藏著的話,總算能說了。

“將軍,真的約這個秦公子?”李長空聽管家這麽一說,忽然有些擔心牧青斐會吃虧。這念頭讓他嚇了一跳,在這之前他可從來沒擔心有誰能讓牧青斐吃虧。

牧青斐鳳眼掃了下簽子,將它丟回了簽筒:“約,自然是約的。不過你不覺得奇怪?”

李長空半天沒想出來:“末將愚笨。”

“第一,抽到秦閑後,紅娘們全是吹捧的話,聽起來好像他有多招人喜歡似得。可按管家所說,這人在京城的名聲不好。這第二,簽筒沒抽之前,大家都覺得公平,抽出來之後,運氣差的自然會眼紅,可她們居然不爭不搶,你不覺得奇怪?”

“這麽聽來,好像確實挺奇怪的。”李長空抓了抓腦袋,“將軍,這是為什麽?”

牧青斐伸手撥了撥簽筒,道:“這人成天游手好閑,興許就愛湊熱鬧。他大概是把我也當成熱鬧了。”

說罷,她將簽筒撒在了桌上,一一清點起來,不多時,就清點出了十個寫著秦閑名字的簽子。

李長空驚詫不已:“十,十個?這是誰寫了十個一樣的簽子?”

牧青斐搖搖頭:“你說錯了。是十個紅娘,各寫了一個他的簽子。沒猜錯的話,他把這十個紅娘都買通了,要為他說點好話。”

“難怪!難怪抽到秦閑,這些紅娘都一臉喜色,估計都以為抽到的是自家的簽子!”李長空先是感嘆了一番,隨後怒意就爬上了臉,“呔!這敗家子膽大包天連紅武將軍也敢惹,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頓!”

“慢著。”牧青斐攔住了他。

“將軍,他連您也敢算計!”

牧青斐背手站了起來。她個子比一般女子要高上許多,幾乎與李長空齊平了,肩闊腰挺,自有份威嚴:“他既然想見我,那我便會會他。讓他知道,我牧青斐的熱鬧,可不是這麽好湊的。”

作者有話要說: 九文錢、一枝花、宋江都是馬吊的術語。九文錢是最小的牌,一枝花指半文,比九文錢大。萬萬貫牌最大,上頭貼了宋江,所以就這麽直接稱呼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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