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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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筆墨已被李長空收拾幹凈。

牧青斐靠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把玩著黑檀鎮紙,鳳眼含威:“你說,被馬蜂這樣熱情款待,他大概多久可以覆原?”

“我跟去了秦府。大夫替他清了刺,抹了蜂蜜,說傷得不重,大約三天能消腫。”李長空找了個靠墻的椅子坐下,瞧見桌上放著幾個精致的小盒子,好奇地看了幾眼。

“想看就看。”牧青斐斜看他一眼。

李長空半點不客氣,選了個蘭花紋楠木盒子仔仔細細看,找了好久才找到打開的暗扣,露出紅色的粉塊。

牧青斐還在思考禦花園的事,道:“三天,三月。要是這三個月都這麽折騰皇上指來的人,早晚紙包不住火。皇上說,今日會有紅娘上門說媒,被這麽多眼睛盯著,我也不能輕易推脫,得另想個萬全之策了。”

“想,一定要想。”李長空格外支持,“末將答應了眾兄弟,三個月之後,搶也好偷也好都得把您綁回西廊,否則我就得貼夥房裏去燒一年的菜,掂一年的勺。”

“你們拿我打賭?”牧青斐拉長了聲音,“誰跟你們說,三月後玄武營要換將?”

“不是猜的麽......萬一將軍真的英年晚婚......”

牧青斐拾了把筆丟了過去,李長空忙伸手接住,卻被筆上的水甩了一臉,手下趕緊把胭脂盒挪開了,怕水濺進去。

“你記著,這三月發生任何事,我也絕無可能將玄武營拱手相讓。”牧青斐比了個拳頭,“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李長空笑得嘴都歪了:“記著,記著!”

笑完他趕緊把胭脂盒扣好,放回了桌上:“將軍,這胭脂怎麽有股石榴味?能吃麽?”

“......京城的新款式,白玉南瓜盒裏是玫瑰胭脂。”

李長空打開,又聞到了另一股別樣清甜的香味:“這個好像也挺好吃。原來胭脂還有分這麽多種類,又是玫瑰又是石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零嘴。”

“你再打開瓷盒。”

“這是柑橘......不對,聞著怎麽不像柑橘,這是什麽?”

“胡胭脂,紫鉚染的。”

“哦哦。”李長空多看了兩眼,“這紫鉚又是什麽花?”

“紫膠蟲。”

“紫膠,什麽,蟲?”李長空當即便把瓷盒丟遠了,毛骨悚然,“這也是往臉上塗的?京城的小姐也太奇怪了!”

牧青斐大笑起來。

門內小打小鬧,門外此時可不平靜。

十頂紅色轎子從四面八方湧來,朝牧府大門口匯聚。

一群稚兒跟在轎子後頭跑,追趕打鬧,嬉笑著唱著童謠:“小姑娘,坐花轎。老姑娘跟在後面鬧。戴紅花,揚手絹,叉腰說姻緣,鴛鴦譜亂點。叫張郎,罵張郎,怪紅娘。”

好幾頂轎子裏都伸了手出來,紅手絹往外甩:“去去去!哪家熊孩子!晦氣!”

“紅娘生氣了~”

“紅娘罵人了~”

“快跑快跑!”

轎子停穩在牧府門口,裏頭的人走下來。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圍成了一個圈,見著轎子裏下來的人,一個個放聲叫了起來。

“哎喲餵,那不是陸婆嗎?您把轎子往哪裏停啊,還不快挪開。”

“蘇婆也在,哎喲,怎麽秦婆也來了,許婆,於婆......暈了暈了,都穿紅衣戴紅花,除了高矮胖瘦,看誰都長一樣!”

“你認識得不少啊,都能叫上名字。”

“這話說得,我家賣嫁衣,我不認識京城這幾個一等一大紅娘,誰認識?算算,十個,全齊了。誰家要給牧府說媒,弄這麽大陣仗?”

十個紅娘高矮胖瘦各有形狀,互相看了眼,全都揮起了紅手帕,眼皮往天上翻:“哼。”

牧府的人眼見著十個女人餓狼似得撲來,嚇得趕緊喊人,手忙腳亂堵在了門口:“幹,幹什麽!牧府豈容你們放肆!”

這要是單獨一個紅娘來,那自然禮數得先顧著,學一學官家道萬福禮,細細地把來意說明了。

可十個紅娘來,那就得罪了。

誰不想第一個見著牧青斐!誰不想第一個見著牧老爺牧夫人!誰不想自己手裏的畫卷先被看到!最最關鍵是,大家都是奉著聖旨來的,誰不想要掙這個面子?

於是乎,十個紅娘一擁而上,一邊擠一邊說明來意。手上揪著、腳下揣著,幾個小廝推她們不動,反而被撕扯的一團糟,不時還有衣服撕破的聲音傳來。

紅娘們也沒好到哪裏去,梳得漂亮的發髻全墜了下來,好些還帶著名貴的發簪,也都顧不得撿,腳下踩得嘎嘣作響。

外頭看熱鬧的眾人叫得更歡了。

十個人終於意識到再這麽堵門口只能使敗俱傷,一兩個人帶頭喊了起來:“我們有聖旨!我們是奉旨來的!”

隨後,幾個人也跟著附和:“對,聖旨在哪個人手裏,快掏出來!”

“給他們看聖旨!”

小廝們漲紅著臉往外推他們,也跟著叫:“什麽聖旨!膽大包天了你們,可是皇上讓你們來拆了牧府的?”

吵吵嚷嚷中,黃色的綾錦布展開在中間:“聖旨在這!”

幾個小廝本想罵兩句,待看清上頭的字後,立刻停了手腳。紅娘們一時失力,全撲進牧府。

“快,快去叫管家。”

“我去。”

片刻,管家匆匆忙忙趕了過來,擡頭一看險些嚇一跳。門口站著十個女人,發髻散亂,唇脂黛粉糊了滿臉,衣服不是皺了就是破了全是灰塵,跟女鬼似得。見著管家,眾人立刻擠著鬼臉迎了上來:“哎喲~管家大人~我來給牧將軍說媒~”

“我先。”

“我先。”

“我先!”

眼見著又要打起來,管家連忙從人群裏鉆了起來,正了正帽子,道:“各位紅娘,我家老爺夫人都不在家,按禮來說,應當擇日再招待各位。不過聖旨在上,牧府自然不敢怠慢,請到正廳稍作片刻,我這就將牧將軍請來。”

紅娘們立刻眉開眼笑:“好嘞!還是管家明事理。”

進了正廳,紅娘們東轉轉西轉轉,碰了碰瓷器字畫,品評起牧府來。

“要我說,牧家不愧是書香門第,這字這麽一掛,再配上些玉石,可真有雅趣。”

“雅趣?哎喲,你還知道雅趣啊~翰林學士的字畫你都能看懂了,我看紅娘真是委屈了你,卷卷鋪蓋,明天就去考狀元吧,哈哈哈......”

“我可不是那塊料,我呀,不考狀元,但是可以替狀元爺說媒嘛~”

“你不會帶著狀元爺的畫卷就來了吧?那姐姐我可要謝謝你,承讓承讓。”

“狀元爺雖好,可要是配牧將軍,沒品沒級,那可是烏鴉配鳳凰。”

被圍在中間笑話的紅娘,聽了這些話,氣得七竅生煙,背過身將狀元爺那張畫卷撕了,丟進了紙簍裏。

趁著牧青斐還沒來,紅娘們趕緊先理了理衣裳頭發,爭取留個好印象。

隔著大老遠,牧青斐便聽到正廳吵吵嚷嚷一陣鬧,眉頭皺了起來。可聖旨在上,君命不可為,她這幾步是非走不可。

李長空剛聽管家說完情況,便想要溜之大吉了,被牧青斐拽住了後衣領,二話不說一起拎了過來。用她的話說,一榮俱榮,一損皆損,誰也別想逃。

紅娘們還在吵鬧著說些什麽,忽然便覺得門外一股壓制力走來,回頭一看——正是牧青斐!

瞬間,所有人不約而同禁了聲,擠著笑跟牧青斐問好。

管家在背後苦笑,怎麽撲他就跟餓狼似得,見著他家小姐,話都不敢多說了!

牧青斐簡單打量了下這十個人。有些糟糕,大概小打了一架,有幾個發髻還沒顧得上扶正。

“辛苦各位。”她簡單說了四個字,不顯失禮,但又不親近,說完便從她們中間穿過,坐在了太師椅上。

她給自己沏了壺茶,沒有說話。

這種情形之下,誰說話,誰就是靶子。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十個紅娘面面相覷,私下推搡著,哪還有剛才爭前恐後的氣勢,全推著其他人先開口。

見多識廣的管家找了角落站著望天,步他家小姐的後路。李長空見大家都不開口,甚是奇怪,出聲道:“各位紅娘......”

他剛說完這四個字,紅娘們便齊刷刷看了過來,嚇他一跳,趕緊說完後半句:“坐著說話吧。”

“哎喲,這位怎麽稱呼?”

李長空老實答:“我叫李長空,是牧將軍的副將。”

“李副將啊!”

“我說呢,李副將自有一股英雄氣魄,險些嚇破我的小心肝。”

“那你的小心肝嚇破了幾次了吧?”

紅娘們吵鬧著笑開了,各自找了位置坐了下來。

李長空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句就有人找他說話:“李副將,牧將軍可真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可不是麽?李副將,像牧將軍這樣的女子,武能征戰四方,文能舞文弄墨,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李長空尷尬地笑:“千,千年......難得一,一見啊......”

“何止是奇女子,還是美女子,李副將,牧將軍的相貌出塵絕倫,驚艷脫俗,讓我一個女人看著都心動~哎喲!”

“對了對了......”

李長空聽得這些話,憨笑著點點頭,心裏頭罵道,扯上我幹嘛!你們自己去跟將軍說啊!

他看了牧青斐一眼,卻見她氣定神閑地吹著熱茶上一顆茉莉,活像個耳聾的神仙。

那群紅娘還在繼續:“李副將,像牧將軍這樣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妙女子,要配得上她的男子,世間難找。而我,便正好認識這麽一位~”

“王婆,真巧啊,我也認識這麽一位~”

“許婆、王婆,你們啊都別搶,待牧將軍看過我呂婆手中這名男子後,絕對不會多看你們的畫卷一眼。”

“看我的!”

“看我的!”

瞬間一堆畫卷丟上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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