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異鄉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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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語課結束的時候,班長告訴我們學校正在籌備夏季運動會。以往的運動會我和小珞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是彭彭作為青協的得力骨幹,常常忙得連軸轉,寢室裏連個影子都不看到。然而物換星移世事變遷,嚴峻的時勢再不允許我們作壁上觀。據可靠消息,數量龐大的單身青年已經驚動了黨中央,本著將“單身狗扼殺在搖籃”替組織減輕負擔的高尚思想,這一屆的運動會,學校方面特地推出了男女搭配的兩人三足項目。兩個男生,一個女生為一組。

我們學校是有名的工科學校,替中科院輸出了許多優秀人才,男女比例是7比3,男同胞們一抓一大把任人揀選,倒是女同胞堪比三條腿的□□,打著燈籠都難找。為了保證運動會的順利進行,學校方面由自願變為強制,要求每個班必須出一名女選手參加兩人三足。我們日語班一共26個,女孩子20個,大家都不想在炎炎的烈日下和膀大腰圓的男選手勾肩搭背,小學生一般地在賽道上進行著企鵝般的表演。

班長在班上扯著嗓子吼了一陣,先是利誘,“參加運動會可以填奧蘭哦,算在個人素質分裏。”

再是利誘,“主動報名算是為學院做貢獻,記一等功。”

然而大家都低頭看著手機,全部無動於衷。最終,班長破釜沈舟想出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抓鬮。

命由天定,抓到誰就是誰,不得有任何怨言。這方法雖然扯淡了點,但勝在公平公正,於是,我們班的女生圍成一圈,屏著呼吸看班長白凈的小手在一堆寫著學號的紙團中挑出了一個。

她故弄玄虛地掃視我們一眼,吊人胃口地徐徐展開,煞有介事地咳了咳,再十分裝模作樣地來了一大段鋪陳,“通過抓鬮,我們選出的參加學校運動會兩人三足項目的人是121620112。”

121620112,這個排在我後面兩位的學號,我很熟悉,珞薇。

小珞抱住了腦袋,十分哀怨,“為什麽是我?”

班長拍了拍她的肩,“加油。”

下午小珞就沒了空閑,被班長喊去和同一組的那兩位男生選手熟悉熟悉,再練習練習。小珞走的時候翻著白眼,“我一個連輪滑都不願意花時間練習的人,竟然被迫得在下午兩點練習兩人三足,我的天!還能再智障一點嗎?”

她像只樹袋熊似的扒在門上,兩手抓著門框,住在隔壁的班長硬生生地把她給扯了出去。我和留在寢室裏的王子愷聽到她鬼哭似的一串狼嚎。

我剛把這個自鳴得意的句子告訴王子愷,她就跳了起來,說,“鬼哭似的一串狼嚎,那到底是鬼哭還是狼嚎,林品你這個比喻很有問題啊。”說完她就蜷在椅子上(對,你沒看錯,就是蜷,她盤著兩條腿,垮著肩,垂著手,像條懶蛇),點開手機看劇。

我湊過去瞟了一眼,問她,“怎麽你們最近都在看這個玩意?小珞也是。”

“這劇不錯的,我最近劇荒,一起過來看啊。”

“我才不,”我語氣不屑,“我可是個有文化的人兒,看韓劇拉低我智商。”

王子愷誇張地撮起嘴唇,瞅著我,“林品你就裝吧。”

果然,一個小時後,如果你從空中俯瞰,你就可以看見我和王子愷各自蜷在各自的椅子上,在同一水平線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方小小的手機屏幕,並且不時發出各種令人想入非非的語氣詞。這些語氣詞包括但不限於:

咦~哎~唉~嘖!並且每個詞都要用一二三四聲輪著來一遍,以此表達截然不同的觀劇情感。

一集終了,王子愷關了手機,一副“我就說吧”的模樣斜睨著我,“不錯吧?沒讓你失望吧?”

我死鴨子嘴硬,“還行啦。”

王子愷扁扁嘴,“得了吧,林品你什麽時候寫得出這樣的劇?”

這句話一瞬間就像火星似的觸著了我這株稻草,我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一個有些荒唐的想法在我的腦海中迅速生成,我急於得到驗證,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子愷還以為是她這句話刺激到了我,急忙來拉我的手,解釋說,“林品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啊,說實話你的那些白爛同人文還是挺有看頭的.....”

我沒有心情和她解釋,把椅子拉回了自己的桌子前,從抽屜裏拿出我那紅色超輕薄小電腦,打開,在等待電腦開機的那十幾秒裏,我的心情是緊張忐忑的。

《W》裏的男主角在漫畫裏獲得了生命,即使作者不畫下去,漫畫劇情也會自己生成。同理,如果那天我在六生路上的所見不是幻覺,姑且遵循高中數學老師的教誨大膽假設,小說中的人物獲得了生命,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會有那樣真實細膩的夢境,我看見的其實是小說的後續發展,是脫離我手的人物的自我演繹。如果這一切假設成立的話,那麽此時我在晉江上貼的小說應該會自己更新。

電腦屏幕已經亮了起來,我連上網,登入晉江,點進我的頁面,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直跳,我點了“更新舊文”,頁面跳出來“你若無心我便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移動鼠標,點了進去。

“孫朝明走出去輕輕地帶上門,外面已經漸漸地迎來了天亮。”

七萬多字的小說在這裏戛然而止,並沒有我預想中的自我更新。

我癱在椅子上,忽然有種如釋重負感,是了,電視劇到底是電視劇,我真是“豬油蒙了心”,竟會有這樣可笑的猜證。一切都是幻覺和夢境,我不應該在這裏自己嚇自己。

我正打算退出晉江,忽然看見自己有一條新的站內短信進來,我沒多想,點開了它。

那條短信卻附帶了一幅畫,是一幅很拙劣的簡筆畫,粗黑的線條,繪了一只貓,它高高地翹起尾巴,豎著伶俐的耳朵,然而肚子上卻插著一個不規則的長條形物什,我三百六十度做轉頭運動都看不出這個長條形物什到底是個什麽勞什子。

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寫在畫下的那行小小的字,“好奇心害死貓。”

我一下子驚醒過來,嚇出一身的冷汗。我明白了,那個極為超現實主義的長條形物什,原來是一把匕首。

我趕緊退出網站,關了電腦。

這一個下午我過得魂不守舍,和小珞一起去食堂吃飯時,她喋喋不休地說著下午練習的趣聞,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終於,她忍不住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林品你怎麽回事,臉白得跟紙似的,你這是塗了多少層粉,說說說!”

我無心和她打鬧,說話的聲音也有氣無力,“你吃好了麽?吃好了我們就回去。”

終於她警覺起來,一臉關心地望著我,“你沒事吧?生病了?你這幾天都怪怪的。”

我和小珞一起走出食堂,宿舍樓上是廣渺的夜空,似有若無地綴著星子。因為我的五百度近視,那些原本明亮的星子在我的眼裏只是若隱若現,縹緲得很。我停下來,小珞也跟著停了下來。

我對小珞說,“每次越過低矮的宿舍樓頂去望它上方的天空,我都會想起霍格沃茲。小珞,你說,星空之外,住著什麽呢?”

小珞說,“山的那邊還是山。星空之外麽......”她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仿佛若有所思。

那個寫在那幅簡筆畫之下的句子像把匕首似的深深地紮進了我的生活,把我平淡得幾乎是平庸的日子捅出一個窟窿來。我經常莫名其妙地出現心慌的感覺,如同貓爪撓心。

好奇心害死貓,到底誰是那只貓?我麽?可是我沒有好奇啊,我沒有想去窺探任何別人的生活。僅僅是因為我做了一些荒誕奇詭的夢,就這樣不由分說地給我判了死刑麽?

這樣也太不公平了!我半是怨懣半是委屈地想。

可是接下來的一周風平浪靜,唯一的小浪花是和小珞同組的那兩個男生在練習時摔斷了腿,小珞卻安然無恙。她正興奮可以不用參加這個傻得變態的兩人三足了,班長告訴她組委會會給她安排新的搭檔。

於是我告訴自己,想得太多了。可能那條短信就是某個閑得無聊的家夥的一個惡作劇呢?我應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在這兒胡思亂想杞人憂天。

嗯,我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四級考試就要來了,與其在這裏想這些神鬼之事,不如花時間多背幾個單詞。

某日,陰天,風很大,樹葉聲嘩啦,我捧著四級詞匯書走在校園裏,學校裏為迎接運動會到處是紅旗招展,彩旗飄飄,我走在一片大好春光之下,走在親愛祖國的大好形勢之中,對面駛來一輛黑色車子,我下意識地避讓,同時想,坐在車裏的這哥們八成是不知道學校限速,開得一副奔喪急樣,炫技麽?

車子在我面前猛地停下,我有種被迎面而來的空氣的沖擊打了一拳的感覺,車上人猛地扯開安全帶跳下來,一把按住我的肩頭問,“顧芫,萇夕呢?”

噢,這眉,這眼,這腔調,這不是那誰嗎?

我揉揉眼睛,再把眼睛聚焦,朝著他盯了許久,確認這一次不是幻覺,以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的淡定問他,“際涯?”

他根本沒理會我的問題,按住我肩頭的手加大了力量,仿佛想把我骨頭捏碎,我惱怒地想要掙脫他,然而徒勞無功。

“我問你萇夕呢!”他幾乎是吼了起來。這一條路上又不止我一個,來來往往的去上課的學生們都朝我們投來目光。

看他眼睛瞪得像銅鈴,目光仿佛可以殺人,看來這哥們還不知道這已經是在我的地盤而非他的世界了。

我頹下來,把肩一垮,嘆著氣,擺著手,“有什麽話咱們不能好好說?此地人多眼雜......”

他一把把我拽上車,不管我哇哇亂叫,踩下油門把車開出學校,我能感受到他的怒氣沖沖,就在我旁邊像熱浪似的襲著我的臉。我被鎮得說不出話來。車子停了下來,我左看右看,得咧,這不那啥六生路嗎?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把萇夕藏到哪兒去了?”

藏?我轉著眼珠子搜索枯腸,劇情這是進行到哪一步了?拜托主角們劇情推進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讓我這個原作者這麽後知後覺啊?你們好歹也知會我一聲啊!

我嘿嘿地笑了兩聲,恭敬的態度仿佛對待大爺,我說,“你真是際涯?”

他的臉上浮現些許疑惑,打量著我。

我伸出手來,朝他的臉上戳了戳,嗯,手感不錯。他一把把我的手打開,吼我,“犯什麽神經你!”

我揉著自己被打疼的手,這小子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以後出去別說是我家男主,不過,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的指尖甚至還殘留了一點溫度。

我在江寧的火爐天氣裏不寒而栗,打了幾個擺子,他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一種驚恐爬上我的脊梁骨,我伸手就去開車門想要逃下去,際涯扣住了我的手腕,不讓我亂動,“告訴我萇夕在哪裏?”他仍是這句話。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感受著他的手扣在我的手腕間的力量,對,這是一個人的力量,力量,把虛幻灌註成真實。

我看著他的臉,許久不說話,終於他被盯得不自在,用兇狠的目光回瞪著我。

我說,“你想知萇夕在哪兒對嗎?你回答我幾個問題,答對了我就告訴你。”

雖然有些弄不清楚我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際涯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是幾幾年?”

“2020年。”

“這條路叫什麽名字?”

“往朝路。”

“萇夕幾年多大?”

“23。”

聽到這裏我漸漸明白過來,萇夕已經23了,難怪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我記得按照我的預想,這個時候正是劇情□□疊起萇夕發瘋進精神病院顧芫冒死帶著萇夕私奔的時候啊,我摸著下巴,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

“問完了?”際涯見我不再開口,便說,“現在該告訴我答案了吧。”

我猶疑著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萇夕不見了,你開車來學校找我尋問她的下落,因為小說裏是我帶走了她,而你之所以到現在也沒覺出任何奇怪是因為小說裏的江大跟現實中的江大一模一樣,而我也跟顧芫長得一樣,所以你根本沒意識到你車開得太快以至於已經躍出了自己的那個世界?”

他用一種惱怒的目光盯著我,“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我一拍巴掌,對自己冰雪聰明的分析喜不自勝,“沒錯,就是這樣!這樣一想邏輯就通了。”我在車裏不安生地朝窗外看了一遭,確定左右無人,然後用胳膊肘子撞了撞他,“看來只有你一個人來了嘛,感覺怎麽樣啊?”

他終於受不了我了,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說,“我不會告訴你答案。因為你的問題全部回答錯了。”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給他看,指了指屏幕上的日期顯示,“看到了嗎?現在離2020年還差得遠呢。”我又把自己的校園卡從書包裏翻出來給他看,“根據校園卡上的信息和當前時間推算,我現在大一,你說萇夕二十三歲,那我肯定也跟她一樣大,你見過二十三歲念大一的人麽?抱歉,我今年十九。還有,”我搖下車窗,朝外面的路牌指去,“看清楚了麽,那塊牌子上寫的什麽?縱然我五百度近視,也知道那三個字絕不會是往朝路。”

迷惑像一團霧似的,從他的眼裏漫開,他松開了扣住我手腕的手。

“還有,”我接著說,“就算這些問題你全部回答正確,當然也不存在這種可能性啊,我也不可能告訴你萇夕在哪兒?因為.......”我坐在車裏優哉游哉地吹了聲口哨,一點也不俏皮,相反還很拙劣,我有些尷尬地收住了,笑,“因為我已經棄坑了啊,當時的情節設定只是心血來潮,如今新鮮勁一過,不知道怎麽自圓其說,所以對於你們的後續發展,我實在是一無所知啊。”

“你到底是誰?”他抑制住聲音裏的情緒問。

“問得好!”我陡然拔高了聲音,“我是——”我自鳴得意地說,“我是你媽!”

他面上的表情告訴我他想抽我兩巴掌,我趕緊解釋,“我說的是真的,你是我創造出來的,所以我了解你,一眼就可以認出你,不信麽?不信我就給你放大招了啊!”我登進手機裏的晉江頁面,找出《你若無心我便休》給他看。即使他除了眉頭皺得緊了點外沒什麽大的反應,我仍能感受到他的極端震驚。

時間在車裏一點一點地流逝,寂靜使我感到四肢僵麻,際涯已經看完了七萬多字的《你若無心我便休》,臉色很陰,他的嘴角有一條緊繃的線,我這才意識到他是在咬著牙。

然而我,我是個不會心疼人物的作者,我繼續火上澆油,“以本作者給你的設定,你是個有文化的黑幫太子爺,世界名著歐美文學沒少看,所以你不會看不懂為娘我的白爛網文吧,既然看得懂,那麽我想你就該明白了,你的世界,不過為娘我的世界的一個翻版,一個帶著諸多浪漫奇幻色彩的翻版,兒子,現在你明白了麽?”

他一拳砸在我身後的車玻璃上,驚得我發盡上指冠,待他的怒火稍稍消逝一些後,我才拍著他的肩安慰道,“很難接受吧?突然知道自己的世界全都是假的,而且........”看著我兒極端痛苦的表情,我還是把後面的話吞進了肚子裏。

而且.......親娘還是這麽不靠譜的一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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