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劃清界限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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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我們so臭so warm集體“坐月子”的時間,除卻吃飯上廁所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沒有什麽可以把我們從各自的小窩裏拉下來。但是因為我們德藝雙馨的美女藝術家彭澎小姑娘報了一只手數不過來的社團,所以大部分時間她是“坐月子”陣營中缺席的那一個。

周末兩天的陰雨綿綿,可是到了周二卻偏偏放晴,該死的輪滑課照常上課。

我是一個極容易對事物感到厭倦的人,做所有的事好像只有三分鐘熱情,當初聽到韓彬說要帶我們參加江寧的世界輪滑賽的開幕式表演時,激動得雄赳赳氣昂昂,差點一腳跨過鴨綠江了。可是幾次練習過後,熱情減退,看到那雙笨拙的輪滑鞋就頭疼。

最討厭的是,明明當初和萇夕一起喜滋滋地做著輪滑班的倒數第一倒數第二,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情誼照耀四方,可是後來她進步神速,常常在場子上和土土上演神仙眷侶齊肩並飛的戲碼,我一個人落在後面,似老鴨,如企鵝,心酸可憐。

韓彬要求我們每個人圍著場地滑十圈,我和萇夕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和土土總是能夠保持著一樣的速度,在同一水平線上,以整齊劃一的滑行動作,流暢熟練地從我身邊掠過,往往她還要帶著笑意叫我一聲“闊恩桑”,我滑得手軟腳軟四肢無力頭暈眼花,回答她的時候也是有氣無力口幹舌燥。她輕聲一笑,和土土的身影一起遠去了。

結果我滑到第三圈的時候,所有人的第十圈都已經結束,剩下的七圈我不打算繼續,只是站著,韓彬看見了,就說,“好了過來歇著吧。”

我穿著輪滑鞋,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揮手說,“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站著就行了。”

他朝萇夕揚了揚下巴,“和你的朋友坐在一起不好嗎?”

我去看萇夕,她正和土土比較著手指甲的長度,兩個人擠在一起笑成一團,我說,“不用了,我就坐這兒好了。”

接下來韓彬講了些什麽內容,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想要喝水,每次產生這個念頭,我都會想到萇夕經常在我面前不要形象地模仿一位搞怪明星的經典臺詞,“喝水。”兩個字都是重音,中間伴著詭異的停頓。

這不好笑的笑話,我覺得只有萇夕才能還原其中的□□。

仰頭的時候,風正從櫻花的間隙中穿過。

輪滑課結束,我在一旁收拾東西,韓彬輕巧得像只燕子似的滑過來,問,“你今天好像狀態不好。”

你今天好像狀態不好。高中三年,我不知道從班主任那裏聽了多少這樣的話,尤其是備考的高三。這一句毫無指向性看似關心實則敷衍的場面話。

我把頭盔塞進紅色的大背包裏,說,“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哪天狀態好了一樣。”

他看了看在不遠處打打鬧鬧的萇夕和土土,看出我的落單,說,“和你的朋友們吵架了?”

朋友們?

是呀,我們之間的格局,對於其中任何一個而言,另外的都是朋友們。一視同仁不偏不倚的朋友們。

“哪會?”我心不在焉地說,“我幼兒園早就畢業了。”

“呃,”韓彬沈吟,“你們戚導最近忙麽?”

我一副看好戲的笑,“她忙不忙我怎麽知道,想要約她的話就當面去邀請啊。旁敲側擊算什麽英雄好漢。古人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古人說,先下手為強......”

“古人還說,”他貌似不屑地瞟我一眼,“欲速則不達。”

我低頭看了看他腳上的輪滑鞋,“以你的速,除非半道輪子給廢了,否則,不可能不達。”

“你們戚導,就沒有男朋友?”他不再和我兜圈子,直接問。

“嗯,目測,耳聞,沒有。”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下課吧。”

一個人總是因為心事滿滿而欲言又止,總是因為耿耿於懷而顧左右而言他。這個像是飄在水面上給我們來一出真人版淩波微步的背影不會告訴我,當他在食堂看見戚萋,既興奮又緊張地想要前去打個招呼,想要端著餐盤裝作意外又輕松的樣子在她面前坐下,用一種談論天氣的語氣說“啊,你也在這裏”的時候,他在一米以外的距離,看見了她像是個木偶似的看著手機裏的一張照片發呆,然後把嘴裏嚼碎了的土豆又吐了出來,味同嚼蠟地扮演著一個進食者的角色,食不知味地心在曹營心在漢。

於是他知道,她的心事,他不便打擾;她的秘密,他不宜過問。

他也不去費盡心力地探究,究竟戚萋的“漢”,是何人,在何方。

我背上滑稽的大背包,追上前面的萇夕和土土,一掌打開她們牽在一起的手,嚷嚷著說,“萇夕你個沒良心的,怎麽可以當著我的面和別的女人拉拉扯扯卿卿我我!”

萇夕牽起我的一只手,土土牽起我的另一只手,我擠進她倆中間,她們說,“這樣行了吧?”

“行了!”

“你說陳諾學姐為什麽就不帶著繁繁回校宣傳呢?”在食堂排隊買飯的時候,萇夕很自然地把腦袋一偏靠在我肩上,同時還十分討打地抱怨,“闊恩桑你怎麽這麽矮呢我的脖子偏得好痛。”

我把腳踮高一些,嘴上卻說著,“爺還不樂意讓你靠呢!”

“四月的時候他在杭州有新劇發布會,可是我沒錢,去不了。”

“所以啊,”買了飯的我從隊伍裏走出來,轉身的時候巨大的背包差點把我身後的那個外國小哥撞翻,我一邊連連說著對不起一邊回想起年少時候看過的某知名偶像劇裏男主角一個轉身背包把女二撞下山坡女二腿斷然後男主角負起了不得不負的責任(沒錯就是你心裏想的那個劇),我對萇夕說,“錢錢錢,孩子的命根!”

“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吶!”

現在想起,那個時候我和萇夕天天叫囂著吶喊著吵嚷著要賺大錢,要實現一年買車三年買房的宏願,要在大學時候走上自主創業的發財致富路畢業後直接身家過億登上人生巔峰,但是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們最不愛錢,最不在乎,人民幣對於我們簡直是除了做喝茶聊天的談資、熄燈上床後的抱怨以外可有可無的存在,我們每個月享受著遠在老家和我們隔著一千多公裏的父母打到卡上不算豐裕但也絕不寒磣的生活費,從樓下的助困小店買三四串的關東煮,偶爾捎帶一個三塊錢的巧樂茲,巧克力味或者草莓味,萇夕為了支持陸盛繁還會買一個比巧樂茲貴出一塊錢的可愛多,一邊吸著涼氣咬可愛多一邊說,“不但比巧樂茲貴還比巧樂茲難吃,如果不是為了支持繁繁,鬼才買它!”

按照常理,根據套路,這樣回憶感慨一番後,接下來我恐怕就會說多年後我和萇夕是如何地迷失本心沈迷金錢不可自拔,但是令眾看客失望的是,即便是多年以後,我們也沒有愛錢如命,相反我們更加豁達。

豁達到,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在深夜的地鐵站裏,在江寧零下三度的冬夜氣溫裏,打著擺子顫著牙齒對萇夕說,“際涯更夠給你買的別墅,更夠給你買的車子,能夠像發鵝卵石一樣批發給你的鉆石,我統統沒有,我現在渾身上下所有的現金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塊。你走不走?”

頭頂上方的電子屏幕上,閃爍著“地鐵即將到達”的紅字。

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在江寧住了五年,我用“住”這個字而不是說“呆”,是因為這五年我們和江寧發生了真真切切斬不斷理還亂的親密聯系,我們在它的街頭迷過路,在它的學校裏上過課,還在這裏領到了我們作為十八歲成年公民社會主義一份子的社保卡,更在這裏,像傣族人民過潑水節似的,用我們的愛與恨,親情與友情,理想和希望,把各自淋得濕透,像極了一場馬拉松後渾身淋漓汗流浹背的樣子。

那個時候,我已經能夠清楚明白地知道,即將到來的這趟地鐵,是江寧晚間的最後一趟地鐵。我也知道,際涯正在趕來的路上,他的那輛保時捷風馳電掣,如果配上特效就該是輪胎把地面壓出火花的刺激場景。

而我面前的萇夕呢,也是二十三歲的樣子,腦袋上還纏著紗布,藍色條紋的病號服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羽絨服,赤著腳穿了一雙人字拖,她以這副古怪打扮坐在地鐵站的長凳上,看著空蕩蕩的前方說,“闊恩桑,你是說那個哥哥會給我買很多東西嗎?可是那些東西我都用不著呀。”

地鐵呼嘯著停下,萇夕站起來對我說,“上車吧,闊恩桑。”

跑遠了,這像夢似的久遠的以後,還是容後再議吧。

此時,十九歲的我和萇夕,提著飯從食堂回到寢室,仍舊繼續一邊吃飯一邊看劇順帶閑聊的居委會大媽的悠閑生活。

“這個女演員,我怎麽不認識呀?新人麽?一天不混娛樂圈怎麽出來的就盡是新面孔了?”我指著陸盛繁新劇海報上的一個女演員問,按照站位推測是女二。

“這個嘛,”資深娛樂大咖萇夕同志摸著下巴一副深思模樣,“好像的確是個新人,這是她演的第一部劇。哎,命真好,處女演就可以和繁繁搭戲。”

“叫什麽名字?”

“好像叫念璇。”

“藝名吧,”我笑得有幾分猥瑣意味,“哪有人叫這種名字的?我是說,嗯,百家姓裏有念這個姓嗎?”

“這誰知道,不過既然都出道了取個好聽的藝名也無可厚非嘛。”

“長得還挺好看的,跟你們繁繁很配嘛。”

萇夕撲過來,“我掐死你!”

晚上時候土土同學被迫去上選修課,選了鋼琴名作賞析的她是能逃就逃可是已經有兩次點名不在記錄在冊的犯罪事實了,再不去的話,這學期的選修成績就沒了。

她於六點半離開寢室,八點四十歸來。歸來的那一刻,她跳著進來拍著胸口朝在床上“坐月子”的我和萇夕喊,“天吶,我真想一耳光抽死我自己!”

“怎麽了?”萇夕挪了挪屁股,一副慈禧太後的雍容模樣發問,臉上帶著一副“慌慌張張成何體統”的責怪神情。

“你們鋼琴老師點你名啦?叫你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你又傻傻分不清楚貝多芬和達芬奇了?”

出乎意料的,土土竟然沒有如往常一樣給我一個極致的白眼然後再來一句“神經病”,她仍在原地像只興奮的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我們鋼琴老師!”

她凝噎,抹了一把眼睛。

“我們鋼琴老師!”

再度凝噎,捂了一把臉。

“我們鋼琴老師!”

“有話就快點說!”把耳機拿在手裏在土土這一番的神神叨叨的動作裏按下了視頻暫停的慈禧太後,發怒了。

“他太帥了。”土土像是終於吐出了一口久憋在胸中的氣,癱在椅子上。

我和萇夕不以為意。單純少女土土同學的審美我們真的不敢恭維,就連少女自己也承認,見著個異性就能使得她浮想翩翩。從她的部門同事到大課的前桌到地鐵偶遇的小哥,那些一個個在我們眼中平平無奇的角色在她眼裏都是古天樂飾演。

所以此番,對於土土同學此番動作,我和萇夕只是,很淡定地,很以為常地——

“哦。”萇夕準備戴上耳機接著看劇。

“哦。”我打開電腦準備給擱了一個星期的耽美文結尾。

土土急了,“你們這是什麽反應!”她賊心不死,“我把他照片發到我們so臭so warm群裏,你們自己看!”

三秒鐘後,我和萇夕炸了。

“這這這這是你們鋼琴老師?”

“這這這這不是那個芒果臺偶像劇的男主角?”

“我都說了嘛,”土土的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這次的鋼琴老師是真帥。”

萇夕捧著手機左右端詳,“如果不是因為有了繁繁,我一定被這個家夥實力圈粉。他叫什麽?”

土土托著自己的臉,十足的小迷妹樣,“他的名字很好聽。陸谙,陸是陸游的陸,谙是風景舊曾谙的谙。”

“和繁繁同姓哎,”萇夕尖叫,“果然陸家人就是帥。”

“他這麽年輕就是大學老師了?看著比我們大不了幾歲嘛。”我說。

“鋼琴課原來的老教師心臟病犯了,陸谙是他以前的學生,出於情義來幫他代課。”

“短短一節課,”我說,“你把這位陸老師的底細打聽得夠清楚的啊。”

“功夫不負有心人嘛,我就說怎麽我一去教室裏面座無虛席,後面還站了一一百來號人,搞得跟春運售票現場似的,我還懷疑我走錯教室了呢。看到陸谙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果然這是個看臉的時代。而陸谙坐在鋼琴前開始演奏的那一刻我又明白了,什麽叫做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要靠才華。”

“短短的一節課,”萇夕說,“你明白了不少網絡熱詞普世道理嘛。”

那一晚入睡前,土土聽起了貝多芬,“得努力提高自己才能向男神靠近吶。”

夏夏從側門出來,院子裏是一派清謐的月光,月光裏有馨香,靜靜地開著茉莉花,花前一個女孩正在給花澆水,穿了件低領毛衣,露出纖細性感的鎖骨。

“還不到四月,怎麽會有茉莉花?”夏夏記得,茉莉花的花期是五月到八月,當然這瑣碎的小知識,也是她的老師文笙教授交給她的。

“是文笙的功勞,他不僅給人治病,還會治花。明明是五月的花兒,他偏偏可以讓它三月開。”念璇從不叫文笙教授,總是直呼其名,她和大先生講,教授這種稱呼總使她想到白胡子老頭兒,可是文笙明明玉樹臨風一表人才,跟教授這種老學究般的名號總是不配。

“夜裏冷,多穿點。”夏夏說。

“我身體好著呢。”念璇呲著牙笑。

夏夏朝她走近,抱著胳膊倚在柱子上,“演戲的感覺怎麽樣?第一次就能演女二,這些都是林曉鴿小姐的功勞啊。”

念璇癟癟嘴,“別提她,她真是假,為了討好哥哥,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子慈母的樣子,看得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小姐人不壞的。”

念璇撥弄著花,“娛樂圈的女人,能好到哪裏去?”

夏夏笑,像是姐姐對妹妹,“你自己還不是往娛樂圈鉆。”

“我只是玩玩嘛,”念璇嘟著嘴說,“想抽身出來隨時都可以抽身,和那些女人不一樣的。不過夏夏,我們劇裏那個陸盛繁你知道嗎?就是火得不得了的那個當紅炸子雞影視歌三棲發展的陸盛繁呀,人真的好得不得了,像個小孩一樣,嘟嘟的,暖暖的,想要人抱在懷裏的那種。”

“喜歡就去追唄,大小姐。”

“才不是喜歡,他在我眼中就一小孩。”

夏夏抿唇,“陸盛繁今年二十五了吧,比你好像大整整六歲。”

念璇翻著眼珠子,“那也還是個小孩子。”

“際涯呢?”一陣風吹過,夏夏搓著胳膊覺得有點冷,她真是佩服念璇的凍不壞體質。

“喝酒飆車去了唄。”念璇滿不在乎地說,摘了一朵茉莉花兒在掌心觀看了一陣後又說,“今天是長安的忌日嘛。”

“他在美國交的那個女朋友?”夏夏覺得喉嚨有些哽咽,“就是被大先生......開槍打死的那個?”

“關於她是否曾是哥哥的女朋友,這個有待商榷,關於爸爸開槍打死她,這個我親眼所見。”她的語氣冷漠到不像個十九歲的女孩,倒像是歷經生死的滅絕師太。

“關於當年那段往事,我和哥哥都不清楚,當時我們被派到瑞士學習,際涯在美國,後來也是聽到零零散散的一些傳聞,才知道他在國外發生了這樣的事。”夏夏微微嘆息。

“哪樣的事?”念璇嗤笑一聲,“不過就是年少輕狂愛錯了人,被你們說得比天大。我就見不慣我哥為了那個長安要死要活的樣子,世間女子千千萬萬,何必非她不可?說不定就在這方圓十裏,就有個跟當年的長安一模一樣的女子呢?”

“你是說際涯這幾年的失落陰郁,反覆無常,實則是為情所傷?”夏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不然呢?”

“際少不是這麽小家子氣的人吧,為一個女子就糟踐了自己。”

“夏夏!”念璇忽然有些生氣地猛地站起,“你也是女子,女子就不該有這樣大的能耐,使一個男人為她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嗎?女子就不值得一個男人在她死去後的念念不忘嗎?”

夏夏有點張口無言。

“你就是被文笙和葉秋給教壞了,”念璇咬著牙說,“他們兩個臭男人楞是想把你教成一個逆來順受的好徒弟好妹妹。”

“大小姐又在給我的小徒弟灌輸什麽不良內容啦?”低沈的男性嗓音裏帶著一點戲謔的俏皮,文笙兩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朝夏夏和念璇走過來。

“爸爸怎麽樣?”念璇問。

“信不過我?”文笙故意這樣問,“吃了藥已經睡著了,明早六點前不要讓人叫醒他。”

“那麽,兩位,大帥哥和小美女,這滿院的皎皎月色幽幽花香就交給你們啦,我走了。”念璇拍拍手,離開的時候還特意朝文笙擠擠眼睛,“把握好機會哦,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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