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三仙歸洞(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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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南淮皺著眉看著手上鐘富發來的信息。他和周游擠在車內,正往著其中一家小孩兒的家裏趕去。他把手中的文件和本子隨意一丟,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昨天那屍體的身份出來了,是一個名字叫做楊冉的小男孩兒,我之前曾經接待過他的父母,說來你可能不信,這個孩子的媽媽因為這件事,變得有點神經質。

和鄧勇那對兒相似,那個沈翠雲上來就捏我脖子,好大的手勁,差點就把我掐死,我又不能還手。”說著,他一邊回憶起那對夫妻的模樣來。

周游笑了笑:“你說的話,我有什麽不信的。”

陳南淮側過頭去打量開車的司機,昨天整隊人忙了一宿,直到淩晨四點才放大家回去休息了兩小時。陳南淮被周游送回了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幹脆倒頭就睡,等到醒過來,已經是隔天大早,連襯衫都沒有換就急匆匆地從家裏趕出來。

周游卻換了一身得體的西裝,他在外頭穿了一件罩衫,仍是白色的大褂子,仍是還饒有趣味地在鼻尖上架了一副眼鏡。頭發同樣打理地一絲不茍,頗為精致,陳南淮甚至懷疑,他回家還去做了個美容保養全身spa,所以坐在他身旁才仿佛發著光。

“這是去的第幾家了?”陳南淮問道。

“第四家。顧典明,於金,林思羽。你說的那個孩子,我們準備最後去,你自己訂的。”周游騰出手,揚了揚手中的列表和地址記錄。

陳南淮把文件拿回來看了兩眼,忽然說:“先行去這家會繞多遠的路?”

周游瞟了一眼地址和導航:“沒多遠,梅花小區和天農路就差了兩條街,怎麽,要先去這裏?”

陳南淮合上眼點了點頭,語氣之中,有些許不安:“先去這家,我總覺得,事情可能有所變化,我們要追上時間。”

周游沒有多說,踩下了油門。

不多時,車子已經到達了一條頗為空曠的小路上,天農路,N市著名的弄堂一條街,左右排布著的都是N市自古以來便存在著的老宅群落,其中混雜的既有時代居住在祖屋的家族,亦是有偏好這種“大隱隱於市”的富豪商賈。

而楊冉的家便坐落於此,陳南淮對此地早有耳聞,周游停了車,和陳南淮一前一後走入了這片區域,不少老人坐在院落內,夏天的陽光與風吹拂,經過青石板和白墻黑瓦,變得些許陰涼,穿著單衣的陳南淮都覺得有些寒意。

在陳南淮的印象之內,楊冉的父母並不是什麽大富之家,甚至楊冉的母親,沈翠雲隱隱之間還散布出一種陳南淮頗為熟悉的氣質,鄉土情結濃郁,幾乎是一種抹不掉的標簽,哪怕她穿著得體大方,但鄉音尚在,一聽便知。

至於楊冉的父親楊聰,則更像是老實巴交的上班族與城裏人,在陳南淮的記憶裏,楊聰不過是一個三代單傳的男人,如今已是一家之主,雖然不知道沈翠雲的父母是否尚在,但他們三口之家始終居住在天農路內,像是預示了什麽。

這時,周游忽然停下腳步:“阿壞,你看那些人在幹嘛?”陳南淮擡起眼,前方不遠處已是被堵住了去路,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正揮汗如雨地搬運著什麽。

在巷子對面,停著一輛小型的卡車,一條顯眼的廣告正印在上頭。

“螞蟻搬家”

“搬家公司?誰工作日大清早就在搬家吶。”周游摸了摸下巴,有些無語。

陳南淮左右看了看門牌號,臉色一變,低聲說:“糟了,是楊冉家。”說著他牽過魔術師的手,幾步就沖到了那家的大門前。搬家工程才進行了一會兒,如果周游兩人再來晚一兩個小時,恐怕這一家人就得消失在視野之內,要再找到他們,恐怕就無以為繼了。

陳南淮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取了幾根,分發給了幾個工人,腆著臉說:“幾位師傅,這家的主人在嗎?”

話音剛落,一個神色憔悴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大屋裏走了出來,他蓬頭垢面,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已經有許多時日不曾清洗,身上披了一件不合時宜的大衣,比之陳南淮最後見到他的時候,老了不止十歲。

“楊先生。”被當事人撞破,陳南淮有些尷尬地叫了一聲。

“你是……哦,是陳警官,不好意思,弄得這麽狼狽。”楊聰也是一楞,臉上擺了個不是很自然的笑容。

“我們這次來……”

楊聰沈默了一會兒打斷了周游他們的話:“是為了我兒子吧?我已經知道了,辛苦你們了,只不過,事情過了那麽久,我也已經想到了會是這麽個結局……哎。”

陳南淮打量了兩眼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他身上纏繞著的是一股難以言語的陰郁,比之最初的平和悲痛,更多的是一種絕望。

“不請我們進去坐一坐嗎?”陳南淮開口道。

楊聰沈默著,看著還在不斷工作著的搬家工人,最終嘆了口氣,引著兩人往屋內走去。

楊聰沒有說謊,搬家才進行了一小部分,這間大宅裏存在著幾代人生活在此的痕跡,無論是頗有些年頭的木質家具,還是上個世紀隨處可見的搪瓷杯,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陳警官,我早上聽你們的人說了,說找到我孩子的遺體了。”他坐在那兒說著說著,又唉聲嘆氣起來。

陳南淮還沒開口,周游已是說道:“楊先生,節哀順變。”

“這位是?”

“這是周游,是我們警局的同志,這次發現的楊冉的遺體是這些日子以來,那些失蹤孩子裏我們現在找到的第一具。只不過,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所以,我想就此問你幾個問題。”

楊聰有點僵硬地擡起頭。“什……什麽問題,我孩子……出了什麽問題嗎?”

陳南淮看了看一旁的周游,魔術師會意,此刻的他也收起了公式化的笑容,神色肅穆,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照片,輕輕擺放在了楊聰的面前。

“您兒子楊冉,應該是遭遇到了一個人販子集團的綁架,他們尋求的是兒童器官的買賣,因為一些原因,楊冉在一處據點就遭到了殺害,而且缺失了一只耳朵,以及……一對眼睛。”

“一般兇手求財,並不會刻意毀壞孩子們的遺體,我想問問,楊先生你或是你愛人,亦或是楊冉本人,是不是有得罪什麽人,得罪什麽群體,所以……”

楊聰搖了搖頭,他那張幹枯如老樹皮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一股痛苦的神色,在不曾開燈的客廳內,陰翳遮蔽住了他的大半情緒。

“楊冉是個好孩子,從來都不爭不搶,長這麽大就沒有和人紅過臉。”

陳南淮聽出他的意思,已是否認了自孩子身上尋釁報仇的可能。

“我?陳警官,你應該也調查過我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吧?”

陳南淮也因此沈默了下來,誠然如他所言,他是細致地做過這一家的調查,楊聰是個頗為平凡,甚至平凡得有那麽一點點懦弱。在他的世界裏,一切都是兩色的,甚至可以說是黑白的。

他的字典裏幾乎沒有強勢二字,好在這個世界不見得不會給他這樣的人一條活路,他讀書,上學,報考大學,談戀愛,畢業,工作,結婚,生子。也可謂是一帆風順,深谙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他,總能無意間就博得他人的好感。

無時無刻,楊聰都遵循著一個固定的軌跡運行著,在父母在時,聽從父母的安排;在父母故去後,在學校聽從老師的安排,在單位服從上司的命令,勤勤懇懇,如履薄冰。

乍一眼看下去,陳南淮甚至記不住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是否有一絲一毫的閃光點。

陳南淮覺得沒有,是一點點都沒有。

就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與人結下必須與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血仇?

就在這時,周游忽然笑道:“楊先生,我看過你的資料,這麽多年來,壓抑許久,是不是會不大痛快?”他的話語,像是一道閃電,點醒了剛才還沈浸在絕望情緒內的陳南淮。

這世上同樣有一種說法,叫做“物極必反”,一個人如果被壓迫到了極點,他像是一個行屍走肉一樣活在這個世上,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來?陳南淮見過不少激情殺人的案例,他們都不過是老實本分的市民,卻可以在激烈爆發之後,提起手中的屠刀,身首異處已是最輕巧的手法了。

那麽,面前的這個人……陳南淮靜靜地凝視著楊聰,不再多言,他想聽一聽楊聰的回答,再做決斷。

“這幾年……這幾年,我沒有覺得我這樣的人生有什麽憋屈的。”楊聰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是一個沒什麽追求的人,爸媽說我,沒有什麽上進心,成日裏窩著,就想擺弄些不實在的東西。”他有點不自在地扭過頭去,兩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到掛在墻壁上的,已經被裝裱好的剪紙畫。

從小動物,到人形,甚至是風景畫應有盡有,貼滿了身後的這堵墻,不過不知為什麽,有幾張已經是有了些許缺口和破損,像是被外力毀損後,又被貼上去的一樣。

“呵呵,都是我做的小東西。”楊聰臉上有些不自然地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意。

“等到婚後,‘她’也說我不努力。”

陳南淮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皺著眉問:“‘她’?對了,楊先生,為什麽進來這麽久,卻沒瞧見你愛人沈小姐?”

楊聰忽然放下了手,就這麽正正坐在兩個人面前,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幾乎木然又極度詭異的表情:“‘她’啊……你們想看,我就帶你們去看看她吧。”

說著,他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麽,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有些機械地往一個角落的房間走去。

周游和陳南淮相視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濃郁的不安與疑惑,但仍是跟在他的身後,周圍都是忙碌的工人,可這裏卻不像有人踏足。

這是一間位於樓梯間的雜物間,越靠近,陳南淮越發覺得一股子不安的情緒緊緊攫取住了自己。

“孩子他娘,我帶人來看你了……”顯得沙啞而驚悚的聲音從楊聰的口中傳了出來。

他擰開門把,陽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

而周游和陳南淮看到的卻是一雙赤著的腳,隨著夏風在空中,來回搖擺,不曾停止,還有頗為癲狂的大笑聲,從他們面前徑直響起,片刻間就充斥著這個小小的房間,讓人無法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搬家的小卡車的時候,想起上班路上的小卡車,上面寫著快狗打車,乍一看就看成了快車打狗,嚇得我差點一激動就給動保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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