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三仙歸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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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伢子,大名吳大蒙,他那個便宜老子大抵不知道從哪裏道聽途說了一個“吳下阿蒙”的典故,便急吼吼地將自家大娃的名姓一通改,折騰得非俗也非雅,也因此,蒙伢子自小就不大受兩邊人待見。

上過點書的,嫌他名字土,根裏也土;而沒文化的,則嫌棄他端著架子,擺出一副城裏人的架勢,不好親近。

這一來二去,就連村裏的狗子瞧見他都得哼哼兩聲,像是給他臉色看一般。

不過,隨著時日漸長,孩子們總是沒有隔夜仇,也就逐漸玩到一塊去了。

如今,蒙伢兒有些緊張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兩個男人,一旁唯唯諾諾的父親給兩人沏了茶,賠著笑臉,一個長得白些的男人連忙道了謝,說著些話。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在王六叔家裏吃完了晚飯,摸著腐敗的小肚皮前來問話的周游與陳南淮。

小片警眼神玩味地看著低垂著頭,又時不時鼓起勇氣和他們對視的男孩兒,他莫名覺得有點像他。可久而久之,卻又覺得不像起來。

“自己那時候可是壞得多,做了惡事,恐怕還會擡頭挺胸,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想到這一節有些失笑。

周游還在和吳家的家長說話,陳南淮看著他的樣子,盤算著,要是真讓某人進了門,恐怕家裏那倆長輩和自己的關系,至少不會再那麽僵化,沒那麽硬邦邦。

不過,想完就立馬打了自己一耳光,這胡思亂想,都毫無限度。

周游天生便會討老一輩人喜歡,說是小嘴抹了蜜都不過分。

“那吳二叔,你先去忙吧,我們有點話,要問問蒙伢子,不是什麽大事兒,你放心好了。”他爽朗地一笑,全然不似作偽。

吳二叔出門的時候還頗為貼心地帶上了門,一時之間,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三人的身影變得逐漸詭異了起來。

“蒙伢子。”忽然,陳南淮開口叫了面前的孩子一聲。

“幹……幹什麽!”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大聲吼道。

陳南淮覺得好笑,他一直覺得和小孩子打交道是一件麻煩事,但又莫名覺得小孩兒特別好玩,後來周游總是說陳南淮這叫缺啥補啥,畢竟長這麽大,他的童年除卻喊打喊殺就不剩下什麽了,更別提溫馨撒嬌了。

“我們就想問你點事兒,別緊張,我這不是和你爸都說了嗎?你不信我可以,總不能不信我旁邊這位警察叔叔吧?”周游的話反倒是起了什麽負面作用。

小孩兒看了一臉陳南淮的黑臉,好像內心的恐懼更深刻了,又連連退了幾步。

“坐下!”陳南淮有點不耐煩地輕聲呵斥了一下。

蒙伢兒嚇得連忙坐在了椅子上,不敢多嘴了。

周游看了一眼威嚴滿滿的小片警,露出一個頗為暧昧的笑容,正被陳南淮逮了個正著,伸手猛地一掐大魔術師的脈門,叫他不敢造次。

而他自己咳嗽了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小孩兒說:“認識住在李立人家裏那人吧?”

“你說的誰啊?我可不認識,立人叔走了好久了,以前立人叔在的時候,經常分咱們小孩兒糖吃……”

“李立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他沒有孩子,所以就把村子裏的孩子當做自己的子女,幾乎有求必應。”陳南淮從口袋裏抽出一本小冊子,靜靜地念了起來。

“李立人八年之前,積勞成疾,病來如山倒,乃至於王袁花都沒有來得及趕得上見他養父最後一面,李立人得的什麽病,到底因為什麽而起,一時之間,村子裏眾說紛紜……”

“不要再說了!”

小鬼頭連連擺手,像是在聽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仿佛,再說下去就得橫遭冤魂索命。

“你果然和李立人的事情有關。”

陳南淮和周游曾經在王六叔的家裏吃飯,偶爾提及的是關於李立人此人死於非命的消息,而且王六叔多次說起“兔崽子”、“忘恩負義”的東西等等詞匯,都讓周游二人覺察到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在周游的詢問下,二人這才得知了實情。

雖然王六叔也不曾目擊到一切,但據說,這裏的孩子都時常去李立人家敲竹杠。

李立人並不是個富人,往日裏用度也是節衣縮食,對養女同樣也是關懷備至,所以實際上李立人和王袁花的關系很好,但他又剩不下什麽錢。這些錢都被這幫子聚集在村子裏的孩童瓜分了個一幹二凈。

最後就連李立人家養的黃狗都被這夥小子下藥毒死了,李立人怒火攻心,不知道怎麽的就沒了。

陳南淮時常覺得,小孩子是個既天真又殘忍的生物,善惡之別沒有那麽深刻,對於他們而言,善他們者不一定為善,而惡他們者卻定然為惡。陳南淮小時候,比之他們而言,行為雖然惡劣得多。

但他多多少少還是受了點道德上的束縛,他有很多不為,也有很多不齒,所以雖然闖禍闖得不少,但村裏的老人家提起他來,也只是無奈地笑笑,不會說他是個不出世的混世魔王。

但這些孩子,卻並不一樣。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陳南淮想了一圈,卻也覺得不大符合,面前的孩子更多的是一種恐懼,卻連悔恨都看不大清。陳南淮沒來由地一陣子糟心,連帶著對面前的孩子都沒了幾分好感。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小朋友,這個道理你明白的吧?”周游笑著說,陳南淮看了他一眼,反倒是覺得瘆得慌。

周游有時候在陳南淮看來,更像是個反派角色,他總是能不動聲色地說出要挾人的話語,讓人沒來由地一陣心驚肉跳。

或許是他笑面虎的模樣讓蒙伢子不寒而栗,他“哇”地一聲跪倒在了地上,給周游“咚咚咚”磕了好幾個響頭,說道:“我們沒有想要逼死他啊,我們只是想要拿點零錢花花……”

周游笑著說:“我們現在暫時不追究李立人的事情,我現在問的是,你知道李立人家裏住的是誰嗎?你見過他們,對不對?”

那個孩子眼神飄忽,周游臉上的笑意卻越發濃了。

“我……我……”

周游看著他,忽然說道:“我以前認識一個孩子,比你要大上一些,讀書的時候,她被人以為說了一個謊。”

他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所有的學生都朝她扔石頭,連往日和藹的老師都背地裏對著她指指點點,石頭打得她的手背,和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不過呢,她是一個不會喊疼的人。她一直都在笑,直到死,她都在笑。然後,她就死了。”

周游雙手輕輕一松,像是煙花綻放一般。

“砰!”

“就那麽摔成了一片爛西瓜。”周游仍是嘴角帶著笑,像是一個惡魔一樣緊緊盯著。

“小朋友,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有好運氣,會有人替你保守秘密,更多的人,都無依無靠地在這個世上,只要做了錯事,他們就必死無疑。”

他收起了一貫的笑容,浮現在臉上的是一種不悲不喜的神色。

而那個小孩兒卻不知為何顫抖著說:“我不認識那個屋子裏的人,我對天發誓,我只見過他兩回!

第一回是立人叔家裏原本就沒什麽人,因為這事兒,那裏就成了我和村裏的小孩兒玩鬧的一個地兒,那天我照例進去當先頭部隊,可沒想到,有一個矮子,大概比我高了半個腦袋的模樣,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他把我拖到了角落裏,嘟囔著什麽‘那個婆娘敢騙老子……’,而後就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我怕他殺人滅口,就趕緊求饒,

他讓我把那些小孩兒驅散了,再回來找他,不然他就……他就要殺我全家!我嚇傻了,幫他把人趕走之後,又灰溜溜地跑回來,他讓我把周圍的鄰居的消息都告訴他,我就……我就都寫下來了。”

陳南淮笑著說:“要是你那些鄰居家裏遭了賊,或是丟了人,我怕你小子也是大功一件啊。”

那個小孩兒明知道男人在說反話卻也只能笑笑,根本不敢反駁什麽。

“那第二次呢?”

“後來,後來,我在村頭撞見了那個矮子,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用口罩帽子遮住臉的男人,那時候正趕上冬天,我也沒在意,就是瞧見了矮子,覺得大事不妙,趕緊回頭就跑,卻被那個矮子幾步追上,拎著領子就被帶到了那個口罩男面前。

我們三個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那個口罩男掏出了一疊錢,滿滿的我看得有好幾十張,就那麽放在了我的面前。他告訴我,從今往後,如果有人要來李家院兒裏,我得變著法子通知屋內的人,只要做得到,這裏的錢,一分不少都歸我。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多錢,我……我實在是。”

陳南淮看著面前的孩子低下了頭。人心之惡,並沒有那麽容易驅散,就像是這個孩子,他並沒有看到他的眼底有什麽悔改之心,他只是因為恐懼低下了頭。恐懼,強權,利益,生命之危,這些實實在在的鞭子,往往比說教來得好用。

只是能夠聽得進去話,浪子回頭的人,多半自己都能想的透徹;而被這條長鞭馴服的人,不多時,就會在一次疏忽裏醒來,亦或是演變成更為猛烈的惡。

陳南淮和周游在多年以後,偶爾折返N市,好巧不巧遇到了被捕入獄的吳大蒙。

陳南淮還不由得感慨,三歲看到老,並非一句空話,被周游譏諷是一副老頭子做派,一點都不年輕。

陳南淮喊來了隊裏的技術員,負責描繪人像的,而後領著周游走出了大門外,不知道為什麽,原本總是笑意盈盈的周游,此番卻有些不樂。

“有煙嗎?”

小村莊的夜空靜謐,星辰點點,銀河撲朔。想來,陳南淮也有許久不曾看過沒有光汙染的天空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連同打火機一並丟給了一旁的周游。

“九塊錢一包,別嫌棄。”

魔術師抽煙的手法可不如他在魔術上那般嫻熟,他坐了下來,看著遠方靜靜流淌著的小河,一言不發,只是被劣質的煙草,嗆得咳嗽。

陳南淮忽然想到了什麽,他也肩並肩地坐在了魔術師的身邊,也不去看他,只是低聲問:“周游,你剛才說的事情,是你經歷的嗎?是真事嗎?”

那是一個連小片警都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也是一個到現在仍然系在他心頭的死結。

一旁的周游吞雲吐霧,迷蒙了容顏,也不知是在說,對還是錯;真還是偽。

一言蔽之,散若雲煙。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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