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三仙歸洞(九))

關燈
周游的表情被籠罩在煙墨之內,看不出來有什麽變化,自然也說不準,他到底在說的,是不是真話,還是假話。

而且,他的回答,就像是早已料到了陳南淮的問話,一切不過是是在情理之中一般。

他笑著說:“只是舉個例子,倒也沒有什麽真事。”他側過臉,卻發覺陳南淮正在看他,而後小片警擡起手掌,輕巧地擦過魔術師的眼角。

陳南淮總覺得周游身上有一股與自己頗為相似的“執”,這使得陳南淮總是不經意間,將他當做自己的同類。

他可是世界聞名的魔術師吶,有一個令人艷羨不已的家庭。

怎麽會與我相同?陳南淮內心苦笑,把這種漸生的希冀一把掐滅。

“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事論事,你不會抽煙就別抽。”

陳南淮擦掉他被煙味嗆出來的淚水,而後掐過他手中的煙屁股,屈指一彈,那點火星猶如夜空中的流螢,飛入了面前的湖川之內,瞬時熄滅,不動聲色。

到底是巧合吧?陳南淮自嘲地想到,他近些年日以繼夜,甚至考入警校,無非都是為了一個理所應當的目的,說起來容易,不過是查明真相。

這四個字看上去輕飄飄的,任何電視劇內的香港警司都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但實際上,真要落到實處,何其之難。

案件過去已有十年,十年?人生分成一段段,也切不開十個十年。

真相和虛假之中有一層濃的化不開的黑暗,而虛假卻被人口口傳頌,以為真實。

人總是很難承認自己犯下的錯,只要有機會就會極力辯駁。那些做了有罪判定的人,分布在網絡的角角落落,在這座城市裏,是她的同學,是她的好友,是她的師長。

甚至與她素昧平生。

但這仍舊是一個錯誤。

一個導致了一條鮮活的生命,自此消亡的錯誤。

她理應有一個更好的前程的。

“不過,總算有點收獲了,至少,咱們有了一個人的肖像畫,再順藤摸瓜,就可以了。”陳南淮看上去頗為輕松,像是絲毫不擔憂抓捕的計劃一般。

“王六叔家裏有空屋,李隊不是說,現在沒你事兒了,咱們就住在這兒,過一夜明早再去隊裏點卯怎麽樣?”周游賊心不死,反倒是遠遠地傳來了刁蠻的喊聲:“你們倆,道長找你們過去!”

“喏,來事兒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陳南淮攤了攤手,故作無奈地站起身來,撣了撣塵土先行往李立人的宅邸走去。

小片警還沒走遠,忽然像是想到什麽,笑著回頭說:“你以前要是住在N市裏,我們可能還能早點相見。”

周游一楞,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家中橫遭變故,不得不走,推遲了整十年,也不算晚了吧?”他伸手擺了擺,跟從著小片警緩慢的腳步,追了上去。

陳南淮到的時候,李蘭舟正抱著手臂站在李宅大門口,見到了小片警過來,鐘富遞過來一張速寫。上頭頗為形神兼備地繪制著一個獐頭鼠目的畫像。陳南淮瞇著眼看了看說:“得,畫得挺像,都快和相片一模一樣了,這誰畫的?五分鐘內我要他的全部資料,以後我要拍婚紗照就找他了,還能省筆錢,豈不是美滋滋。”

李蘭舟自然是聽得懂他油腔滑調之後的深意,他說:“知道長相就好辦得多,我已經讓鐘富去查了,這樣外觀明顯的人,應該不難查到是誰,而且我懷疑他還有前科可循。”

陳南淮點了點頭。

“這是同事們從房間裏清理出來的東西,你看看。”

李蘭舟遞過來一個袋子,陳南淮隔著透明的包裝,仔細看了兩眼,發現是一沓被汙水漫過,已經不容易辨認的照片。

“這些都是失蹤孩子所處地段的街景,他們應該踩過盤子了,還去過不止一次。”

陳南淮努力辨認了半天,才看到一條叫淮水北路的街道,尚算熟悉。

“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綁架案,只是目的不怎麽清晰,”李蘭舟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點了點,“這裏就是紅蜻蜓幼兒園,王袁花工作的地方。”

“這裏甚至拍到了王袁花,”鐘富插嘴道。陳南淮細細一看,確實看到一個中分頭穿著紫紅色外衣的女性站在窗邊擺弄著教室裏養的多肉花草。

“這倆個女孩兒生還的可能性還有多大?道長?”刁蠻也插嘴道。

“不好說。派去調查張長順家的人回來了嗎?”李蘭舟沒有什麽表情變化,只是摩挲著手指,像是在思考什麽。這時,假道學帶著三四個小年輕滿臉汙泥地趕了回來。

“李隊。”

“怎麽樣了?那邊有什麽線索嗎?”

假道學欲言又止,撓了撓頭說:“情況不大好講,還是大家夥兒自己看吧。”說著,他打開了相機,翻出幾張照片來。

張長順和李立人的家居風格幾乎一致,據王六叔說,這兩排小樓都是同一年破土動工,到建完花了兩年整,格局幾乎相同,各家各戶從外頭看幾乎沒有區別,但因為各家的實際情況,有本事的家庭在房裏自己隔出小房間另作他用,沒本事的,就像是李立人這樣,隨便隔了兩間房,就湊合著過了。

張長順的家境應該比李立人好上許多,但同樣早已人去樓空,樓下被隔成了一間客廳和一間衛生間。樓上則有廚房餐廳,以及兩間臥室。可不大簡單的並不是二層小洋樓,而是在這棟住處的後院。

在這棟樓的庭院內,還有兩間廢棄的儲物間,地方不大。

村民的說辭是,這都是由早年間養豬的槽位改建而來,但大小尷尬,放東西不大合適,住人又嫌棄狹窄晦氣,往往都是棄之不用。

李立人家的後院同樣有這麽一處地方,那個矮子就是踩著這邊小樓的樓頂跳出庭院,但這裏的儲物間早已廢棄不用,甚至用泥墻封死,斷絕了裏面的豬騷味。

可張長順的這兩間空房,卻明顯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假道學從裏面起出了好幾件孩子的衣物,還有墻壁上幹竭的血跡,就算沒有法醫鑒定,假道學也分得出,這分明就是人的血。兩間屋內都有,屋內還鋪了一層厚厚的幹草。

“這裏恐怕是一處臨時停靠的點。”

“張長順的屋子背後就是一大片麥田,據說都是張家自己的地產,直通靠著的龍條山,至於再往山裏去,就不知道是哪裏了,不過,根據六猴兒的說法,

說這山不高,恐怕是直接通到外頭去了,不是去Q市,就是回到N市市區內了。”

李蘭舟看著正沈思著的陳南淮:“為什麽犯罪嫌疑人要大費周章做這種事?”

陳南淮:“我最近也查閱了近兩年來,N市進城務工人員失蹤的數量,有記載的為十三起,也就是說除了王袁花和王錦啟之外,還有這麽多人同樣下落不明。

就像是那些人說的,人失蹤總有去處,人口拐賣,無非為了器官亦或是賣去邊遠山區,我們不妨從這裏入手。”

“我倒是不覺得王袁花和王錦啟的事情和那些人有關系,她們的案子應該是獨立於其餘失蹤事件之外,又與這些孩子的事情有不可分割的聯系。”

周游看著正在談論案情的兩個人,笑著說道。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在當成落腳點的地方,發現的衣物除了孩子的,就沒有其他成年人的跡象了,這本就不大尋常,而且血跡也表明了,這幫人恐怕不大在意這些孩子的死活。

他們是要被送上‘屠宰場’的,亦或是‘死刑臺’的。”

周游雖是說笑的口吻,但其中蘊含的意思卻叫人不寒而栗。

“那麽這些孩子的流向……”

“恐怕是醫院,黑心診所,也只有這種地方才需要廉價的器官,而且沒有那麽在意是死是活。”鐘富撓了撓頭,用一種自己都有些煩躁的語調說出了眾人心底裏想到但卻不敢說的話。

“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他們還有一條完整的生產交易路線,其中牽扯的人數之多……”周游都有些說不下去了。

等到眾人想明白的時候,都不由得在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大可能,如今市裏的醫院,都有正規的從業執照,而少數黑醫院早就在前幾次的打擊下蕩然無存了,這件事還是由你一力承辦的,當時何老還在呢,南淮,你說是不是?”李蘭舟打斷了眾人的思路。

小片警脫口而出:“那不是還有恒生……”他想了想,覺得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並不妥當,於是走到李蘭舟身旁小聲說:“上次那本冊子,你看了沒有?”

李蘭舟卻熟視無睹,像是不曾聽見陳南淮的話語一般,瞇起眼說:“恒生?幾次檢查下來,除了內部鬥爭傾軋有些嚴重,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

而後他靜靜地看著所有的隊員,目光又回到了陳南淮身上。

小片警忽然明白了什麽,為什麽就連老資歷的何天峰都不樂意與恒生背後的龐大組織有點掛礙。

不是怕,而是一種麻煩。

他們自然是不怕,只要是暗行的魑魅魍魎,他們都不怕。

但這些小鬼,既然自稱是陰影之中的利劍,那麽他們背後自然有強大的依仗。

閻王好過,小鬼難纏,與之相爭,得不償失。

可李蘭舟為什麽會知道,甚至要做出這樣的表態來?

但陳南淮卻覺得不大對勁。周游卻已經拽過他,笑著對李蘭舟說:“那陳警官就先借我用用,我們倆去看看張長順的宅子。”

李蘭舟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碰撞著消失在鄉下的路燈光影之下,像是平地起了一陣看不透的迷霧,他能感覺到陳南淮這個自小就一直在身旁來回的人,踏著堅實的腳步越行越遠。

每個人都在改變,包括他自己也是,他伸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紋,上面流轉的是被人稱之為命運的東西,他一把握住,走入了二層小樓之內。

……

“假道學已經去過了,他做事可比我仔細得多,再去一遍,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陳南淮是一個極為怕麻煩的人,他也不理解周游所作所為。

“局裏恐怕有人有別的想法,再談下去,擔心會出現問題。”周游像是意有所指。

陳南淮撓了撓腦袋。

“你說的是蘭妞兒?”男人試探性地問。

“那是你說的,不是我,既然有人想要一心掩飾,或者抹去某個存在,那麽久無法理性討論這件事。還不如走出來,我們自己查查看,或許更清楚些。”周游看著新種下去的稻田,陷入了沈思。

而陳南淮也不知如何反駁他的話。

“這裏一片屋子,就張長順的屋子比較靠後,除此之外,他還在後方開了個小門,張長順生前,應該就是通過這扇小門,來往於田地間的。”周游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藍色瓷磚的二層小樓。

“而那裏就是龍條山了。”

陳南淮看著農田過去不遠的山林。

像是一只雌伏在地平線上的巨大怪獸,張著血盆大口,隨時都要擇人而噬。

作者有話要說:

遇到喜歡的人的時候,總是在想要是能早點遇見就好啦。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沒有那些錯過的時光裏的經歷,可能見面的時候會遺憾的擦肩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