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三仙歸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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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到來,給W市帶來的不是陣陣夾帶熱浪的夏風,就是二尺一場連綿不絕的陰冷小雨。

而在周游的了解之中,相比於N市和S市這樣的深水良港,沿海重鎮。

W市更像是個居於內陸,既不著海,又沒有礦山石子傍身的處子。可也是這片土地,滋生了全國之中頂尖的商人團隊,也締造了一個商業的傳奇,據說,秀水與邁斯集團都發跡於此,最後拓展了全球版圖,這個傳聞曾被兩家公司的當代掌門人一口否認,引為笑談。

坐在車廂內的周游,他托著腮,思索著接下來的事情,事關的是三場高強度的魔術表演,還有一些隱秘。

他不是頭一回來到這裏了。早在他一舉成名,巡游各地的時候,他就受到了當地商會的邀請。和世界上富豪雲集的城市一樣,這座被稱之為寸土寸金,遍地豪門的江南之城,同樣有一群喜好盛大表演,愛慕跟風的商賈,酒吧,劇場,將整座曾經的水鄉渲染成了一片不夜之地。而其中又以商業演出格外吃香。無數歌手與演繹者,從相聲,戲曲到管弦樂團都伸出手大把地攫取落在地上的黃金。

而與他們不同的是,周游這一塊天才魔術師的金字招牌之下,是W市親自伸出的橄欖枝。

對於周游這次行動而言,這是一個大前提。

結束了恒生的事件,周游去了一次笑面人的臨時聯絡點,一月一次的集會已經結束,關於他的那份內容被放在一個信封內,工工整整地擺放在桌上。

上頭沒有落款,也沒有收件人,只有一串覆雜能懂的斑點密碼。這是這群自稱為清道夫的人所用的聯絡方式。即便落在有心人手中,他們所得到的不過也是一張白紙。

“這次的任務不小,上頭派我來協助你。”耳麥裏傳來年輕人充滿元氣的聲音,正當周游思索著任務的細節之時,他被這突然出聲的人弄得一個機靈。

長達四個小時的車程所帶來的困頓,也為之驅散了一些。

男青年和周游不同,他們搭檔了許久,周游這次才得以從文件內得知了他的代號。

“努歌”。

在文件下方,寫了一行簡短的介紹。

頂尖的駭客。

“你不用把我這一行想得太覆雜,我和一般人一樣,你要在人前演出,我還得在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裏當差,過著時而996,時而朝九晚五的生活。不過,我比一般人要會的多一些,所以,大魔術師,我可是一直抽空在看著你吶。”

周游聽著他的口氣並不舒服。自周游開始替組織辦事以來,到努歌突然開始和他搭檔辦事,周游就像是芒刺在背。與其說,努歌是個夥伴,他更像是一雙眼睛,一雙組織首腦的眼睛,無時無刻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和陳南淮本質不同。

雖然小片警往日裏時常生氣耍性子,像是一根特別加粗的□□,一點就炸,本質上猶如一個還未長大,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但他有擔當,言出必行。

而且,周游總覺得,相比於那些同樣為之付出的人而言,陳南淮那個給人不信任感的外表行徑下,卻有一種對他不加掩飾的坦誠。

周游知道,這個大孩子確實有難言之隱,但他的眼睛會說話,那雙褐色的眸子會告訴你:“不要問,求求你。”像是時日到了,他一定會全須全尾地把一切都吐露個一幹二凈,他比所有人都要溫柔得多,周游想起他來,不由得心中有那麽幾分暖意。

“目標確定了嗎?”

“當然確定啦,他會出現在第二天的會場中,我也沒想到,這次組織動作那麽大,想要動的居然是‘藍手’在W市的二把手,響當當的實權派。”努歌的聲音懶懶散散的,仿佛提不起什麽精神,但言辭之內卻又有難掩的興奮。

“這次出動的人共有四人,包括你,我,還有兩個精通格鬥的主力,換句話說,我們倆不過是輔助人員,真正動手做事的,是他們倆。”

周游默然無語,他知道這次行動遠沒有努歌說的那麽簡單,他和藍手打了許多次交道了,這是一個隱藏在幾大財閥之後的龐然大物。他掛斷電話,把用過的紙巾有意無意投入了一個湛藍色的垃圾桶內,往會場趕去。

一場盛大的演出,就按照計劃在W市大劇院內舉行。

周游就是那個引蛇出洞的“餌”,而努歌則是要在眾多人選裏做出甄別,找出那個隱藏在人群裏的目標,剩下的只要交給兩個打手去做就可以了。

計劃很簡單,甚至簡單到有點簡陋,可努歌的說法又讓周游不得不相信,這條大魚業已上鉤。他並不是不安,只是有些詫異,他知道的事情遠比努歌多得多。

“事情可能不會太順利。”周游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彼時他已經穿上了禮服,努歌切進無線電的頻道,笑著說:“人我已經鎖定了,就在會場內,你安心就好,這次負責動手的一個是使槍的行家,國外軍人出身,退役後參加了雇傭兵部隊。另一個則是國內過江龍,手底下攢著好幾條人命案子,做這件事還不是綽綽有餘。都是這行業拔尖的,我會在你背後支持你的,安啦。”

他說的輕松,但周游在後臺的表情越發凝重,其一是努歌通過僅有的信息就能分析出每個人的身份,那麽他的身份呢?那不為人知的過往,一旦暴露,會不會就此成為別人拿捏自己的口舌與把柄?

而另一方面,周游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的是,在假笑人將近千件的任務內,總是小心翼翼繞開藍手,更不用提試圖動過藍手的高層了。

這一次更像是一種試探,但試探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

他甩了甩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緩緩走到舞臺中央,座無虛席的觀眾席上,頓時爆發出了如雷般的喝彩。今天,他要表演的仍是他的拿手絕活,他將要從一個密閉的瓦罐之中逃生。

“請君入甕”。這個魔術的名字,周游想了許久,最終卻是定了這麽一個一語雙關的詞句。

只是,這次到底是誰燒旺了一把火,而誰又要被架在火上烤?

周游莫名覺得荒謬,自己就像是那個給來俊臣定下毒計的周興,結果這個酷刑卻要應在自己身上一樣。這不祥的預感稍縱即逝,眨眼間,助手們已經扛著大缸走到了臺上。他將要躺在這個大缸內部,由百斤大石壓頂,烈火烹油,如果不在規定時間內脫出,他周游就會被頃刻間,燒成一盆回鍋肉。

這樣的逃生術周游預演過多次,可不知道為什麽,到了臨門一腳,他卻突然全無把握起來,他想了想,對著一旁的思南悄悄地打了個手勢。

這是他給自己留下的一張底牌,如果在他覺得不穩,不夠好,甚至說狀態失衡又不得不面對觀眾的時候,他會采用的第二套方案。

魔術是一種高明的障眼法。

但在障眼法的背後,是為了盡善盡美,付出的血與汗水。周游以往力求逼真,全然不動用機關,而通過自己的手段與技藝化險為夷。但作為魔術師最後一道生命線,道具上都有一些暗門,與機簧。通過魔術師與外面工作人員的操作,這些小巧的機關,往往可以讓魔術師在十死無生的險地裏,一舉求生。

他背對著觀眾,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笑容綿長地轉過身來,對著聚光燈行了一禮。可這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起來,他的餘光正看到了兩個穿著禮服的侍者,他們手裏托著盤子,像是在會場內搜尋什麽。

那兩人的身形周游見過,十分熟悉,是除了他和努歌之外的兩名殺手。他們怎麽這個時候跑出來了?

他覺得大事不好,是為了敗中求活?所以他們從原本的藏身處提前出來了?

此時的周游已經來不及反應,長年的訓練讓他身體不由自主地活動了起來,他躺入了道具之中。等巨石壓下,他急匆匆地接通了努歌的頻道。

可是傳回來的只有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和冰冷無情的人工播報。

“頻道內人數:一人。”他一咬牙,已是按下了缸中隱藏的按鈕,從缸身打開了一條狹窄的通路,他就地一滾,已是落入了下方的陷坑裏,早有工作人員上前,給他迅速化起妝來。

現在的前臺到底怎麽樣了?周游不敢去想,但努歌的失蹤讓他覺得這場行動恐怕要以失敗告終。努歌走了,周游會有什麽下場?他掐算著時間,一把甩開化妝師踏上升降臺,在重重帷幕間,出現在了舞臺一側。

掌聲響起,眾人都紛紛驚嘆於魔術師的技藝。

周游卻沒有再看到那兩個侍者的身影,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他匆匆謝了幕,來不及和思南交代,已是獨自奔出了劇院。當時的前臺到底發生了什麽,周游已經不可知,但很顯然就連努歌都知道大事不妙,而處於事件中心的周游更是隨時都有身亡的風險。

努歌……周游不禁笑了出來,這世上哪有什麽人值得信任,到最後還不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一聲不吭就已經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內,就連聲音都不曾留下一段。這就像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壁虎斷尾,壯士斷腕?

斷的是同夥的尾,鋸的是同僚的腕。

不知道哪些人,哪裏來的臉。

不過也好在努歌是一個頗為謹慎的人,他絕不會給自己留半點風險,這也使得周游有了一瞬間的自由。

他走到了一條暗巷裏,手指熟練地撥通了一個電話,在和努歌搭檔以後,他不再撥打這個電話,周游和電話那頭的人聯絡方式也變得極為傳統與古舊。

一陣嘟嘟聲後,一個略顯冷漠的男聲忽然傳了過來:“餵?好久不見。”

周游緊緊貼著墻壁,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叱喝,他壓低聲音:“之前的消息收到了吧?”

“多謝你了,如果不是因為你,恐怕這件事還不能做得如此完美,只不過……”

周游聽到那陣子腳步聲漸行漸遠,他喘著粗氣:“做好事不留名,可不是什麽簡單的活兒。保不齊就得弄得一身騷,要知道,藍手養的‘狗’嗅覺可比那群清道夫靈敏得多。”

電話那頭的男人卻大笑了起來:“要拿雙倍的報酬,就要冒雙倍的風險,大魔術師你是逃生的行家,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最逼真的魔術要用生命去搏,去換。周游認可了這個說法,並沒有再說什麽。

“就目前而言,你已經安全了,之後需要說些什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這份工錢想不想掙,也是你的事情,和我無關了。”那個男聲說完這句話,就直直地掛斷電話,不再有任何回應。周游松了一口氣,他始終是孤身一人。去相信什麽人,去答應什麽人,去和誰合作?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可笑了。

可不知道怎麽的,他的眼底有一個身影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揮之不去。

周游聽人說,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和恨一個人是類似的。

他沒有喜歡過誰,逢場作戲倒有幾回。

至於恨,反倒是是纏綿悱惻,在他腦海裏輪轉不絕。沒有比恨更讓周游覺得熟悉了,或者說如果沒有恨,周游就不會活成這個模樣。

魂牽夢繞,不可斬絕,那個人,那個群體,那個始作俑者的人影就會纏綿在你的眼前,無休無止。

他自那個原點開始,遠赴海外學藝,無一不是受到了名為“恨”的力量的驅動。

同樣的,也因為恨,他受過白眼,原本關系尚好的師兄弟翻臉無情,四處無門,像是行走在針尖上,而少年成名的苦果更是如炙炎猛烈,一邊是鮮花與無盡的讚譽;而另一側,則是抱持著各色鬼胎的阿諛與褒美。

屋外風雨如晦,周游靠在自己的房間內,想起老者臨終之前,那一句交相呼應的語句:“世上的人看待名利之重,就連骨灰遺骸都能大做文章,人俱是不可相信的。”

那個年邁體衰的老魔術師等來了自己的最為得意的弟子,說完這麽一句充滿悔恨與遺憾的話之後,溘然長辭。

周游被老者的家人以不便為名,請出了宅邸,於不久之後在電視上看到了老者的骨灰被撒入大海的直播。世上的惋惜,褒美又一次響徹報端,可有人因此博得美名,死者卻又被消費了半晌。

人不可相信。那你值得吐露實情嗎?

周游的眼前浮現出一張臉來,他笑了笑,卻是比哭還要悲傷。

作者有話要說:

周游和陳南淮都有各自背負的過往,是兩個苦孩子唉!感謝昨天【與游四方】小可愛送的營養液呀,希望你們都能喜歡昨天的初吻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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