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懸空魔術(完)

關燈
警笛長鳴,震破了夜空,而院內爆裂的火焰,發出陣陣嘯鳴。

周游和陳南淮一齊回過頭去,看到原本住院部的方向不知何時,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勢蔓延兇猛,不多時已經吞噬了三樓大半的病房,整個恒生猶如置身於烈火地獄一樣,火舌狂舞。

陳南淮仗著眼神還可以,遠遠地已經看到在恒生醫院門外,已經聚集了一大片車輛,其中不僅有市裏刑警隊的影子,比如那輛破破爛爛的帕薩特,更還有花園鎮分部的警車。而及時趕到的消防隊一馬當先,早已開進了醫院內,雲梯和高射水炮齊備,一幹奮戰在救災第一線的戰士們嚴陣以待。

小片警不知道為什麽松了一口氣,至少都是自己人。反倒是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的,原本囂張得不可一世的恒生眾人慌了手腳,頗為不知所措地來回打轉。

陳南淮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神態冷漠的姚臨,與在她對面像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朱廣生,勝負已分了罷。

在陳警官看來,在這場面對面的對決裏,朱廣生到底還是輸了姚臨一著。

朱廣生聰明,警覺,早有提防,他有一個上位者應有的全部素質,甚至比姚臨表現出來的勝出不是一星半點。

可他終究有一道門檻,他不夠殺伐果決。

畢竟是他親手締造了恒生,一株被遺忘在路旁的樹苗,由他親手栽培至枝繁葉茂,在收獲果實的時刻,卻有人前來采摘果實。毀?還是給?都不是朱廣生想要的結局。

可姚臨沒有這個顧忌,她甚至巴不得把整棟大樓都連根拔起,栽上自己的親信。

朱廣生輸過這一陣,也是必然,只不過,這場勝負之下,輸家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何其之大。

“朱廣生,你的時代結束了,不過,還是要感謝你為組織做的一切。”姚臨不知是開心,還是遺憾地說了這一句。

陳南淮感受不到那種狡黠,反倒是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擡起頭,正對上姚臨的眼光,是一種冷漠,倒影著層樓的火光,劇烈燃燒。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未來走向哪裏,包括陳南淮自己在內,替何天峰尋找兇手的路崎嶇不好走,也許走到一半就會像前人一樣,撲倒在塵埃之中。姚臨未嘗不是,她和朱廣生的不同,不過是先後而已。

人來人往如流水,死在前頭岸邊的大浪,無非是後來者的先兆。

陳南淮看到李蘭舟帶人走到屋頂的時候,沒來由地有一種萬事完結的感覺。手下的人都快速把私鬥的打手,還有何季藍與朱廣生統統銬上,而姚臨也並不意外,刁蠻一聲清脆的“老實點”已經將女孩兒扣下。

早已慌了手腳的恒生眾人束手就擒。

“你真是到哪兒都能發生案子。”鐘富雙手壓著陳南淮的肩膀,開玩笑般地說著。

陳大警官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正在熊熊燃燒的樓層,與已經布置起來的高壓水槍說:“不是我找事兒,是這些案子自己找上門,你瞅瞅,都掛了彩了,晚點得讓陳寅給我報銷工傷去,得,經了恒生這一回事。這回我也不樂意住院了,讓他給我順道批個條子,在家休息個十天半個月吧。”

李蘭舟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地說:“冒冒失失的,還好沒把命給丟了。”說著替他理了理衣服。

陳南淮卻有意無意地拍掉了他的手笑著說:“以前哪回兒不是這樣,也沒出過什麽事兒,我福大命大,早兩年我們不找那個學校前門練攤的老瞎子看過嗎?

我能活到九十九,你嘛,閑雲野鶴山間鹿,我覺著吧,老瞎子這就叫,眼瞎心不瞎,這不事事都給他料得八九不離十,你說對吧。”他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李蘭舟沒聽他那番鬼話,只是繼續來到周游身旁:“你身體好轉了些嗎?幹老師幾天不見你,有些擔心,你如果有空別忘了去見他一趟。”

周游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

陳南淮遠遠的看著刁蠻押著姚臨漸行漸遠,消失在了樓道間,一旁的火勢雖然迅猛,但一則住院部的人早已轉移,二則姚臨撤掉了大量的可燃物,火勢沒多久就得到了控制。

一場喧鬧戛然而止,甚至連周邊的居民也都沈於夢想,不曾蘇醒。

周游看著還未熄滅的大樓,和次第撤離的人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笑著對一旁有些楞神的陳南淮說:“其實這幾天下來,我倒是沒把這裏發生的一切,當做一樁需要認認真真對待的事情,

反倒是姚臨那一手‘懸空魔術’殊為驚艷,我回頭得好好琢磨琢磨,還有就是這一場大火。”

陳南淮想起他那天表演的魔術,他也許早就想到了其中的蹊蹺,一個魔術師對於機關,對於這種奇思構想本就應該最是熟悉,只不過,他沒有講,周游選擇了沈默。

“傳說,這世上的文明起源於火,相比於淹沒人間的洪水,這種爆裂無情的能量卻每每把人類引入正途,有許多事情,要自烈火裏得到永生,也要從火焰裏得到相應的解脫。恒生也是這樣吧?”

陳南淮想了想,終究沒有說什麽,數十年前的一場大火,無人生還,把所有線索都統統湮滅在了過往的塵埃裏。但地上仍舊生還的人同樣還心懷希冀,希望還原一件事的真相。

而恒生,更多的人希望他就此埋在一場大火的土灰底下,再也不見天日吧?

小片警猶豫了一下,從煙盒裏取出兩支煙,分給身旁的同伴一支,兩人不再說話,看著滿天的火光,安然沈默。

……

第二天頗為忙碌的辦公室門口,陳南淮包得和個木乃伊似的準時出現在了這裏,昨天晚上忙完回去,自我感覺良好的小片警這才註意到自己渾身上下都是被刀口劃開的小傷口,還有撞擊出來的淤青與皮外傷,一沖完熱水澡,還沒邁兩步仰面就摔了個馬趴。

結果就是渾身上下傷口迸裂,流血三升,比來大姨媽血崩還要慘烈三分,不得已連夜撥通了鐘富的電話,才免了爆血而亡的悲慘結局。不過也沒好多少,在急癥室裏大呼小叫了老半宿,結果還得被安排去住院。

被綁成繃帶人的陳南淮大清早趁著護士不註意腳底抹油就從病房跑了出來,心急火燎地前來上班述職了。

刁蠻打著哈欠,拿著文件夾敲了敲老前輩的肩頭說:“喲,你這是準備去出演《木乃伊歸來》幾來著?和布蘭登對戲體驗如何?”

陳南淮倒吸了一口冷氣,疼得齜牙咧嘴,還是緩和了下表情說:“得,別和我臭貧了,案子怎麽樣?”

刁蠻扁扁嘴說:“忙了一晚上,什麽事兒都沒審出來,這個小丫頭口風可有點緊,說自己不小心引燃了住院部的床單,而後被住院部的前輩圍攻,還信誓旦旦說,‘有你們陳警官,和周游作證’。哎,這幾天恒生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搞得你們神經兮兮的,大半夜,這一幫子人在屋頂械鬥?怎麽看都不尋常吧?”

陳南淮尷尬地咳嗽了兩聲,他有些猶豫,恒生的事情,哪怕是何天峰也都是看破不說破,而且他隱隱覺得,即便他開了口,這件事仍舊會無疾而終。

姚臨會回到她應該去的地方,而朱廣生則會成為真正的替罪羊,哪怕他和周游再在其中作梗,都無法變動這條線的行進。

他隨便敷衍了刁蠻兩句,在同事抗議的眼神之中,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身邊的人都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李蘭舟是辦公室目前最忙的人,他既需要負責審查朱廣生,同樣還要了解案情的來龍去脈,忙得團團轉,甚至都沒空來搭理往日裏都“欠管教”的陳南淮一次。

陳南淮看了他一眼,抽出抽屜裏放著的空白筆記本,想了想抽出筆,緩緩寫了起來。他已經有許久不曾寫字了。著筆之處,歪歪扭扭,半天也寫不了半段,可所見所聞,又不得不讓自己沈下心,把這些事情編纂成冊。

陳南淮寫了一會兒,卻感覺身邊的光線一暗,他側過臉,看到有人穿著整齊,西裝筆挺地站在了他的身邊。在警局裏這麽循規蹈矩的別無分號,唯有一家。他也不去理會,那人卻自來熟一樣抽過一旁的空凳子,坐在了他的身邊。

“是恒生的事?”

“我人笨嘴笨舌,說不了什麽正經事,只有記下來,把裏面的門門道道都記載個清楚,哪怕日後有什麽人想要翻案,都還有一些憑證。”

“你不是證人嗎?我總覺得這種事情都是人在彌留之際殘餘而下的,你現在寫,會不會有點早。”

陳南淮放下筆,嘆了口氣,指了指身上的繃帶,忽然一笑:“也許,不知道哪一天我就死了,就像是我師父一樣,走得無聲無息,世界上的人都不會記得我的名字,也不會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存在過,

關心的人一個個老去,想要討還什麽公道,卻到最後發現無能為力,帶著遺憾躺進公墓,而後用自己的生命作結。生與死就像是一條窄巷,兩個自己終究要擦肩。”

陳南淮低聲說著話,來來往往的同事都充耳不聞,忙碌吞噬了每個人的五感,他有一種不知為何撲面而來的疲倦,許光躍也好,姚臨也罷,他們為自己的惡行所付出的代價,比之造成的他人的苦難而言,九牛一毛。

陳南淮覺得一陣戰栗,他畏懼的是自己,畏懼有一天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被憤怒操縱,就像是被提線操作的懸空者,沖進去成為參與之人的一份子,就像是身旁這個人所隸屬的組織,去行使所謂的正義。

這遠比別的更為可怕。陳南淮合上書頁,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看著王石屹,小聲說:“我有好好想過你說的話,只不過,恒生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不適,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去回告你的主子吧。”

他腋下夾著本子往外走去,王石屹並沒有阻攔他。

小片警站在警局大樓的門外,不遠的大門附近,他卻看到何季藍有些落寞地走在離開警局的路上,陳南淮並不知道,在審訊室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朱廣生自知在劫難逃,保全了這個唯一的獨苗?亦或是何季藍撇清了自己還是……

陳南淮不知道,這一出狗咬狗一嘴毛的難事裏,無人無辜,而人心難測,在罪責面前,不見得有人不會瘋癲。

朱廣生如是,何季藍也不會例外。

他站在警局門口,陷入了又一輪沈思,可還沒多久,遠遠地卻傳來同事心急火燎的喊聲:“不好了,嫌疑人自殺了!”

這條訊息,就像是雷雨天內,理應出現的閃電,可仍是讓人驚心動魄,剎那膽寒。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要開始新的大章啦。第二個案子算是對明與暗,善和惡的一些思考8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