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懸空魔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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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看著面前正拿著水果刀對蘋果擠眉弄眼,不知何從下手的小片警,笑著說:“我又沒這麽精細,擦擦就能吃了。”

說著,他伸手取過陳南淮握著的被戳得坑坑窪窪的蘋果,咬了一口,還邀功似的把口子拿給男人看了兩眼,樣子像極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陳南淮斜著眼瞥了他一眼,他總覺得周游一人千面,原本想好無論他露出什麽表情,都無動於衷。可他一副嬌憨的情態,卻叫他萬難抵擋,只得劈手搶過那個少了一個小邊角的蘋果,沒好氣地說:“都沒洗過,上頭多少農藥,你也不嫌臟。”

“你滿地打滾,今天不是睡草坪,明天不是躺狗窩,可比蘋果臟的多了,就算這樣,我還不是樂意和你擠一臺破車,臟有什麽可怕的。”

“我每天齋戒沐浴,焚香燒紙,比你都要幹凈不少。你也不瞧瞧你,連內褲上都粘著貓毛,邋裏邋遢,有什麽臉說別人?”

周游一聽,原本白皙清秀的臉蛋,不知怎麽就飛起兩片紅暈,也不顧陳南淮在旁,心急火燎地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滿臉通紅地瞪著正老神在在,還有空翻個白眼兒的小片警,急吼吼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陳南淮不緊不慢地取過放在一旁的小杯子抿了一口。

“我猜的。”

他當然沒有那麽料事如神,只不過,陳南淮自然也不會和他說,曾經有那麽一回,他忘帶家門鑰匙,無家可歸,只好淪落到去李道長家留宿。李道長家也沒餘糧,不管他一副可憐巴巴的小狗模樣,一腳把他踢去和“大王”共擠一張床。

隔天醒了,滿褲衩子全是貓毛,像是條貓毛褲。問起李道長,他倒是不鹹不淡地來看了一句,說這是養貓的時候不可避免的甜蜜的痛苦。

不過,也不知道為啥陳南淮近來覺得,誰人都可以講,任何人都可以說,唯獨不應當在周游這個小滑頭面前提起李蘭舟。

只是到底是什麽原因,陳南淮也不知道,如果真要說起來,也只能用“男人的直覺”來做解釋了。

“據說是S市的執行部門弄錯了醫院住址,稀裏糊塗給你送到恒生醫院來了,這話說得一點都不真,我都覺得是不是開救護車的吃了這兒的回扣。部隊醫院在城西呢,這兒在城北,差著十萬八千裏,又不是孫猴子一個跟頭隨便來去,哪有這麽容易搞錯。”

周游還沒開口,陳南淮已經把他的疑惑說了個清楚。

“阿壞,你覺得這個結果,你滿意了嗎?”

陳南淮並不喜歡這個稱呼,雖然之前並沒有人叫過,曾幾何時,他跌跌撞撞地踏入一切黑暗裏,也無人牽引他從這片渾濁的泥淖裏走出來。“正義”就像是高懸在天邊的字眼,陳南淮拆開信紙,透過紙張看著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唯獨只有兩個字“冷眼”。

世界上循規蹈矩的人很多,陳南淮看著面前的線人,沒來由地,忽然浮現出李蘭舟的一張臉。李道長未嘗不是心懷正義,才會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一條看上去艱難險阻的路,但他到底還是一個利己主義者。

到底是什麽時候,自己的世界變成了這樣?

陳南淮撓了撓腦袋,有那麽點困擾,也不知道是別人變了,還是他從未發現。

“我們畢竟不是小說裏戰無不勝的大偵探,不但把犯人捉拿歸案,還要深入虎穴,把整個黑惡勢力一股腦兒地掃平,那是大英雄,不是警察。

我從入行以來就早早就被告知了這件事。何老和我講,陳老虎也同我說。無非是不能楞頭青,不可‘逾越’過界。說著說著,我還好好的,他們卻都一個個沒了,何老沒了,司徒大師沒了,金師傅也沒了,陳老虎也半死不活了。他們明知道這件事,甚至知道的明明白白,但還是一頭踩過了那條線。”

陳南淮苦笑著看了一眼躺著的周游。

“我很怕死。”

言談間,陳南淮覺得自己的背被一人輕輕摟住,面前的高挑青年揚起身緊緊地把他抱在懷中,陳南淮忽然笑了起來。

“這世上真的有太多意外了。”

“比如你遇到我,我遇上你。”周游的口吻一如既往地輕浮,卻莫名有那麽幾分讓人深信不疑的力量。

“另外,你弄疼我了。”陳南淮聽到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趕忙松了手,看到病號服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胸膛,不過可能疏於鍛煉,只有些許肌肉,下頭是纏了幾纏的傷口紗布,微微滲出點鮮血來。

兩個人相視一眼,不由得都笑出聲來。

周游看著陳南淮揮了揮手,徹底消失在病房門口,原本還掛在嘴角上的笑容分分鐘收斂了起來,他從被子邊抓過手機,一封未讀的短信正靜靜地躺在收信箱內。

周游雖然口頭上滿不在乎,實際上對於他而言,陰差陽錯被送入了一所詭異的醫院這種事,讓他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和醫院相關的標簽有很多,陰氣重絕對是被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字眼,這也是醫院被稱作靈異高發地的緣由之一。

絕沒有無緣無故的靈異事情,恒生醫院也絕不例外,周游始終覺得。

周游打開那封短信,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沒有備註姓名的熟悉號碼,以及一張照片:在泛黃的紙張上,不知是誰用油筆寥寥草草地寫了兩個大字“有鬼!”

這算什麽?周游微微直起腦袋,讓他們調查恒生醫院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結果他們查了一天,只有這麽一張紙?他想了想剛想要重新編輯語句,再一問究竟,一個電話突兀地打了過來。

“餵,你是什麽意思?”

“魔術師大人,你這麽急躁幹嘛,我們好歹在組織裏也是名義上的搭檔,喏,我要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間醫院他‘有鬼 ’。”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沈,卻聲音像是只藏頭露尾的狡狐,在暗處輕輕地嚼弄著舌根。他像是很喜歡看男人急不可耐的模樣,不時傳來嬉笑聲,讓周游覺得,被惡鬼附體的人恐怕是他自己。

周游沒有說話,那個聲音也不以為意繼續說:

“恒生醫院是個怪事頻發的地方,從扶乩,到鬧鬼,再到十八層地獄樣樣都有,組織上多次派人調查,前後共有十人都有去無回,唯有一個瘋瘋癲癲地逃回了組織裏,手裏就只捏著這麽一張紙,沒多久就咽氣了。”

“怎麽死的?”

“被活活疼死的,他的十只手指都曾被人插滿了竹簽,雖然他逃到組織的時候竹簽已經拔掉了,但痕跡仍在。

根據推論,他應該是從恐懼之中強行清醒過來的,然後趁亂遁走的。因為這種酷刑並不多見,組織上懷疑,恒生醫院內部很可能有一個邪教組織。而且說巧不巧,前不久剛好有一件委托與這裏有關,上頭決定讓你先行潛伏在這裏,順便找找‘委托品’。”

周游皺著眉頭,覺得事情更為覆雜了起來。這時電話那頭又傳來似笑非笑的男人聲響:“你最好別有別的想法,組織無時無刻,都看著你。”

那個聲音說完這一切,就道了別,同時,一張有些矮胖的男人照片通過短信傳了過來。在照片底下用公正的字跡寫著一個名字:“牛汗棟”。

……

陳南淮高高舉起的手,有些頹唐地放了下來,電話的聲音時斷時續,站在門後的他並不知道周游在和誰通話,只是隱隱約約聽到“組織”、“搭檔”這樣零碎的字眼。

人人都有秘密。他忽然想到,就像他自己同樣也有,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保留自己的秘密,直至黃土沒過頭頂,再也無人可知其中的事情,周游也有吧?

他看了看手中的削皮刀,苦笑著收了起來,而後放進了口袋裏,不比那些光亮的病房,恒生醫院的走道有一種說不清的黑暗。縱使是白天,整條走道都像是蒙著一重散不開的黑霧,在陳南淮看來,整條走道,只有遠遠的一盞安全通道燈散發著盈盈的綠光。

陳南淮往出口走去,目光不經意地瞥過其中一間病房,裏面不知為何有一個看上去很虛弱的病人,他的臉色有一種病態的紅潤,雙手雙腳都籠罩在寬大的被子下。陳南淮只是覺得很奇怪,他的眼神很好,遙遙看去,卻沒看到病床前的牌子。

不過,不多時,遠處已經有兩個護士說說笑笑地向著這間病房走來,在陳南淮的註視下,走入了病房裏,認真給病人擦洗了起來。陳南淮搖了搖頭,大概是自己過於杞人憂天了,他吹了個口哨,往樓下走去。

……

傍晚,就像是一條生人與死者的分界線。

在恒生醫院這裏分外明顯,雖然病房裏還亮著清冷的燈光,周游卻能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腳尖逐漸蔓延上來,漸漸吞沒了周身。他抖了抖,抓過掛在一旁的大衣披在肩頭。

窗外,成群結隊的小護士像是逃也似的下班遠去,混跡在這些人群裏的病人們也都行色匆匆,低著頭並不交流,只埋頭趕路,像是生怕走得晚些,就要被無形的手拽入深淵一般。周游從一旁找出一個紙盒子,想了想塞入了口袋裏,隨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周游感覺有那麽一絲荒謬,就像是初中時候,第一次和同學們去省外秋游,夜裏老師不註意,熄燈之後,聯合起幾個小夥伴偷偷溜出寢室,秉燭夜游。

他不吝於交流,甚至周圍像是眾星捧月一般,圍繞著許多朋友,他也有很多頭銜,像是魔術師的兒子這些他不甚願意聽到的東西,比起那個有些唯唯諾諾的妹妹,他自小就像是居於中午頭頂的太陽,發光發熱。

是什麽時候,自己變成孤身一人,甚至要和狐鬼為伍,聽那些陰暗的地下之人悄聲低語?他打了個哈欠,原本還算熱鬧的住院部,如今已經徹底化成了鬼蜮,悄然無聲,就連自己的腳步落在塵埃上,發出的輕微聲響都清晰到叫人心顫。

他挨個路過那些大門緊閉的病房,卻發現比之白天的時候,這原本無遮無攔的門上窗口已經掛上了一塊灰蒙蒙的舊布,從走廊完全無法一探究竟。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卻發現不知何時,同樣有一塊灰色的布正懸掛著,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忽然,一陣陣有些詭異的佛音梵唱從周游從腳底下傳了出來,這聲音好似無孔不入,魔術師停下腳步。那陣機械的,毫無感情的,鬼氣森森的梵音還未停歇,反倒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演越烈!

周游站在原地,左右張望著,一聲突如其來的恐怖嚎叫,穿透了整個住院部,那陣嘶喊直直抵達人的靈魂深處,就連周游都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閉起雙眼,那陣嘶喊聲又傳來過來,像是來自腳底之下,被烈火炙烤著的地獄。

魔術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似乎聽到那個男人的嘶喊背後,清清楚楚地喊著兩個字:“救命”!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一個養貓人士,真的沒有一件衣服上沒有貓毛,真·甜蜜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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