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懸空魔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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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是怎麽樣的?誰都說不準。

去街上詢問一千人,都能說出一千個閻羅殿來。

畢竟,生者不曾入內,死者永恒閉口。死後的世界,這就像是一道橫亙再無數人面前的羅生門,任憑他人言語,他都保持著辛辣的冷笑,一動不動。

周游從最初的不安之中迅速平靜了下來。

走廊兩側的病房裏,那些懸掛的幕布被風吹動獵獵作響,而那些病房,在周游原本來的時候,尚且僵臥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病人們,不知何時,已經全然沒有了蹤跡。

只不過,原本紛亂的床褥也被收拾妥帖,一如無人入住一樣。整個住院部,像是被刻意偽裝成了廖無人煙的樣子一般,寂寥感野蠻生長,像是張開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攫住了周游的喉嚨,死死地扼住,讓他喘不過氣來。

“來得有點快。”如今住院部天字第一號大病號腦門上冒著冷汗,勉強笑了笑。

他扶著墻,往前走去。

下午的時候,他從同樣覺得蹊蹺的陳南淮的口中得知,這棟住院部大樓,並不是歷史的遺留物。

而是破土動工於前幾年,也就是那個僑胞重修恒生醫院之際,新增的一處設施,上下共有三層,下方則有一處地下室,算是一棟中規中矩的建築,而原有的住院部則就此廢止,不知緣由。

他快步朝底樓走去,直上直下的電梯不知什麽原因已經停止了工作,周游頭頂的燈光一閃一閃,像是隨時都要熄滅,顯然是壞了,甚至在不遠處的天花板上暴露出一截無遮無攔的電線頭,不時,迸發出些許火花,落在鋪了瓷磚的地面上,觸碰即滅。

整個三樓,也唯獨只有電梯口的燈還微微亮著,周游看了一眼身後像是步步緊逼的黑暗,那團濃的抹不開的黑霧裏,像是潛伏著一只嗜血的野獸,如果周游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它撕成碎片,死無葬身之處。

底樓那個人聲發出的慘叫已經逐漸稀薄,求援者的力氣像是逐漸流失殆盡,亦或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正逐漸走向尾聲。

周游的步子慢了下來,他走向一旁的樓梯間,即便電梯仍在運轉,他也不想將自己的命運交給那個如同牢籠一樣的巨大鐵盒,一旦有人切斷了電路,他只不過是一個待宰的羔羊,任人魚肉。

出人意料的是樓梯間的燈尚算完好,橘黃色的光照射在樓道和魔術師的身上,也讓那些隱藏在黑暗裏的魑魅魍魎,不敢動彈,不敢伸出手來,對男人狂亂追逐。

那個求援的聲音徹底消失在了周游的耳邊,像是有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一把捏住了男人的喉管,像是拖曳死狗一樣,將他拖入了地獄深處。

周游在一樓樓道間停下了腳步。

如今擺放在他的面前的,尚且有三個選擇:和往日一樣回到病房裏,像是一只被圈養的綿羊,等待隨時可能到來的屠刀。抱持的不過是,或許今日的祭祀已經完成,他們可以安然度過一個夜晚,可之後呢?

其次,他可以推開不遠處靜靜陳列的醫院大門,一去不回。這也是最為穩妥的方案。

而再三個方案之中,剩下的一個,前路叵測,無論如何,都不像是他所做的事情。

殺入地底,無論死活都去搶救那個氣息奄奄的男人,而後再脫出重圍。

可笑嗎?周游覺得很可笑,但如果,陳南淮在這裏,無論那人有沒有咽氣,他都不會放棄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機會去下面救人吧?

他啊,他就是個面冷心熱的大傻瓜,說什麽不想幹了,說什麽混吃等死,結果每每沖鋒在前,永遠少不了他一份。

他站在原地沒來由地想到了那張痞氣十足的臉。

他每天掛在嘴邊的話,比每個警員都要沒出息得多。常人還會說,好好工作,掙錢養家,可在他這兒一切都不盡然,他說的永遠都是“我就留在隊裏混吃等死就好了。”諸如此類,毫無上進心的話語。

即便如此,不勝枚舉。

可偏生這個小青年心口不一。

周游謹慎地推開一樓的樓梯間門戶,就在他推開大門的一瞬間,一股濃的散不開的黑暗像是分化出一只只無形的手,想要將周游一把拽入其中。

年輕的魔術師忽然想起了一句話:“心懷正義的人,哪怕於黑暗裏獨行,也沒有妖魔鬼怪能加害其身。”

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即便有,又有幾個能惡毒過人心?

說這句話的老人喜歡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眼鏡的腿兒折了一只也不妨事,隨意用膠帶纏了纏,便一用就又用十幾年。他是某方面的專家,門徒遍及天下,卻兩袖清風,行於光明與黑暗的交界。

猶如烈日下的行者,腳踩光影,頭頂炎陽。

他嘆了口氣,心中尚有的勇氣激蕩,不再畏懼那黑暗裏深藏的東西,直直地闖入那片陰暗之中,頭也不回。

不知為何,住院部的一樓像是經歷了災難之後殘存的廢墟。

除了前臺亮著一盞將滅未滅的日光燈,還有一陣陣時斷時續的嘟嘟聲。

周游自覺不是像陳南淮那樣大慈大悲的聖人。

所以最終,他還是選擇了一條先逃出生天再搬了救兵救苦救難的路子。

他在黑暗裏,看著那一點點的光暈,在面前逐步擴大,露出一個有些臟亂的前臺來。

在前臺的邊邊角角都染著黑乎乎的不規則的汙跡,上頭還有許多被銳器和金屬器皿劃開的傷痕。像是某種……野獸的爪印?

周游低頭看了兩眼,鼻子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頭頂的白熾燈一陣搖晃,他看到放在一旁的電話,話筒正落在地上,機子被扯著偏離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這裏不像是一個現代化的醫院所應有的設施,更像是一個恐怖的游戲裏,常出現的場景,如果不是過於真實,周游毫不懷疑從黑霧裏會竄出來一個手持電鋸的恐怖女護士,追著他來一出亡命天涯。

周游搖了搖頭,此刻的天際已經漆黑一片,原本傍晚昏紅的光暈已經一點也看不到了,唯獨剩下的是些許月光照射的樹影在窗簾上印照猶如魔爪。

不能耽擱了,周游快步走到門邊,用力推了兩下,兩扇大鐵門發出“吱嘎”的慘叫聲,卻紋絲不動。

鎖上了。周游也不氣惱,從隨身的口袋裏取出一條鋼絲,搗鼓了兩下,原本應該應聲而落的鎖頭,卻一點都沒有變化,像是在嘲笑著男人的徒勞無功。開鎖脫身,本就是周游的吃飯本領,從出師以來,周游頭一次在這上面吃了癟,他又試了兩次,確信無法打開,才收回了手。

怪異,說不出的怪異。

他偏過頭,緊皺著眉宇,卻看到了旁邊有一副整座住院部的地形圖。

這幅圖十分詳盡,從廁所的位置,到前臺再到特殊設備的安放,都一一點在圖上。

而再其中,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極為醒目,它從大門直直竄入到了地底,又由一條通道通往外頭,上面用繁體的綠色字,工工整整地寫著“安全通道”。

周游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間七點。

初夏的夜幕來得往往要晚上一些,只不過,這一次卻來得頗為迅捷。手機的信號時有時無,而電量也瀕臨紅色,對於周游來說,這著實不是一個好消息。看來,這現實也得逼著我來一番行俠仗義嗎?

只是,他也不及多想,循著地圖上的方向往地下室摸去,那個慘叫聲已經徹底消失了,恐怕那個人也早已被人料理幹凈,是開膛破肚,還是摘除了重要的器官,殘存的軀殼還留在室內,靜靜等待著他的光臨,周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通往地下室的通路就在前臺旁邊,華山一條道,直上直下。

也許是夜幕降臨,初夏的寒意點點,周圍的氣溫漸漸變低,周游不自禁打了個冷戰。地下室的布局,像是另一層病房,只不過,原本漆成白色藍色的大門,在這裏變得玄黑一片,更像是關押犯人的刑堂。

他遠遠地看到前方的一間房間有著微微的火光,他悄悄走到房門跟前,想要通過門上的小窗,往裏探看。

可就在這時,他迎面撞上的,是一張帶著鳥面的怪臉!

他就那麽突兀地出現在了玻璃窗後,從那張面具的空洞裏,周游看到了一雙毫無感情,冷漠的眼睛。

而繞開他的身影,在整間屋子邊角上,有一個渾身上下毫無血色的人影正大大地張開嘴,他的臉已經被融化,一種紅黑色的液體正順著他身體下的椅子慢慢流淌下來,滴落在地面上,凝結成了固體。

魔術師看著那個鳥面人的眼珠子機械地轉動了兩下,嗓子眼裏憋不住的聲音終於在無可比擬的重壓下,突然爆發了出來。就像是一把叫做“恐懼”的槍在他心口狠狠開了一槍,他慘叫了一聲,再也顧不上探看,連滾帶爬地奔逃起來。

這時,通往出口的路上,又出現了幾個鳥面人,周游咽了口口水,只得轉身逃去。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次第想起,像是有千軍萬馬追逐而出,那些原本晦暗無光的房間裏,緊緊合攏的鐵門也被人用暴力踢開,從裏面也走出了無數人,都紛紛跟上了追獵的大軍,追逐著周游的腳步。

此時的他再也顧不上什麽黑暗,什麽逃脫的路線了,他甚至不敢往後看了,他這輩子都不曾如此怕過,他竄上樓梯,腰腹間的傷口卻隱隱作痛起來。

他伸手一抹,原本已經漸漸愈合的傷口,又滲出了鮮血,可他不能停下,他聽到追在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一咬牙,往頂樓沖去,他記得看地圖的時候,除了兩個出口之外,在樓頂還有一根直通樓下的水管。

此時的他,已經無法顧忌,就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溺水者,頭也不回地往樓頂跑去。

周游的體能不怎麽樣,就這點都被許多人無聲嘲諷過,他氣喘籲籲地站在樓頂大門之前,再身後的黑暗裏無端翻湧著恐怖的腳步聲,逐漸那些紛亂的腳步聲,變得整齊劃一,更像是一支軍紀儼然的部隊。

周游奮力拉開面前那扇生銹的巨大鐵門,還來不及慶幸這扇門不曾上鎖,面前的一幕,卻讓他完全無法言語。

在暗無星辰的天空之上,有七具身著各種樣式白衣的少女屍體,她們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姿態,靜靜漂浮在半空之中。

七個少女輕若無物,猶如幽魂一樣,以詭異的姿態,在夜空翩翩起舞。

巨大的狂風吹拂下,周游聽到自己的衣衫作響,隨後,他感覺腦後一疼,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怪人,像是對面前的一切視若無睹,拖曳著病人的雙腳,將他拖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想到醫院,就想起《寂靜嶺》三角頭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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