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大變活人(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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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蘭舟對於許光烈其人,有一種模糊的熟悉感,他就像是在電視裏的小人兒,隔三差五,都能在熒屏上蕩漾一回,上頭的新聞一會說他偷稅漏稅,一會又是他成了知名的民營企業家,再後來他又晉升了人大代表。

小時候,陳南淮和他坐在屋裏看電視,還和他比劃了兩下說了一句,“不瘋魔,不成活”。瘋魔,N市也有人那麽稱呼他,許光烈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動了動筆頭,看著面前面沈如水的老者,不由得想:要是陳南淮在這裏,恐怕還得給這個老瘋子,添上一條耐得住性子。

耐得住性子的瘋子,最是可怕。

李蘭舟簡要說了說來意,面前的老人,有那麽一剎那的失態,只是很快又變回全無表情的模樣。

他想了想,平穩地說:“我和光躍差了四歲,我們是表兄弟,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自小就管我叫哥哥,那時候,外頭形勢不大好,連年的饑荒,村裏的人都得被逼著去吃樹皮,吃草根,我聽說還有些地方的人就得吃觀音土過活。

光躍的父母是個體戶,說得小的,就是掮客,之前出去攬活,就帶著他一起離開,直到有一次,他的父母帶著他像是往日一樣去了城裏,那一雙人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可不久之後,村裏人卻發現,光躍獨自坐在自家的門檻上一陣陣的發楞。

那時候,我的父母就將光躍接回了家裏,我們兩家之前是隔著許多層的遠親,只知道他們家是外頭來的親戚,往日裏也是神神秘秘的,不大與咱們結交,光躍自小話就不多,做事卻是踏實,在讀書這方面,可比我有出息得多。”

李蘭舟看著面無表情的老者在說到“出息”兩字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表情,筆尖在紙上一頓。

“我初中畢業早早去了分配下來的鋼鐵廠,而家裏的小妹把唯一一個考大學的機會讓給了光躍,他也抓住了這個機會,去了外地讀書,他是個了不得的人,那時候我爹就那麽說過,他是有大出息的。

他從外地回來之後,就在N市任教,我在這期間忙於創業,但仍是覺得,在我這個弟弟身上好像發生了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是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許先生能不能說得明白些?”

“我這個弟弟,往日裏不大會說話,但記憶卻是頂好的,那時候家裏有一副年畫,貼在角落裏,一貼就是十五年,直到有一年家裏的父母覺得破舊礙眼,就讓我換了一張,光躍一回到家裏,就瞧出來不一樣,類似的事情有很多,他說不上過目不忘,但在記憶方面,十分出色。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卻記不得很多我們兩人相處的事情,問起他來也是記憶時好時壞,甚至就連他的表現,也顯得頗為不正常,一舉一動,就像是犯了什麽病一樣。”

“可能許教授是因為平日裏科研壓力太重了……”

“不是的,你們可能曲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說,他可能是得了病,要不可能就不是同一個人。”

許光烈粗暴地打斷了李蘭舟的話,他雙手托著腦袋,神色肅穆地看著兩人,說的話卻讓李蘭舟等人都覺得有一種恐怖的不可思議與篤定。

仿佛他早已認清了這麽一個事實,只是如今說出來,像是如釋重負一般。

“我和光躍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如果連他的言談舉止,都分不清,那我還怎麽當他哥哥?”

李蘭舟停筆,看了看左右,一同來的刁蠻和假道學也紛紛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李蘭舟只是覺得這件事上,所有人像是串了口供一樣,都盡力在這場爭執之中撇清自己的關系,而所有的緣由,都無一不指向一件事,許光躍自身存在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亦或是他的精神出了問題。

李蘭舟輕聲說:“那許先生的意思是說,許教授有精神分裂?或者精神上的疾病,所以招惹到了什麽人,導致了這件事的發生嗎?”

許光烈微微瞇起眼,笑著說:“李隊長,我可沒有這麽說,不過我弟弟他以前就很有本事,不顯山不露水,就買了秀水庭院的房子,還給了我一筆錢解了我當時的燃眉之急。

於情,他是我一起生活,共度風雨的弟弟,於理,他也是我司聘請的顧問,尚有職責不曾履行,如果當真他被什麽人給害了,我許光烈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讓兇手伏法。”

他說的雲淡風輕,反倒是在“弟弟”上咬字頗重,不帶半點眷戀,更多的是一種切齒的淩然。

“什麽,秀水庭院的房子……”

李蘭舟攔住口不擇言的刁蠻說:“許先生,緝拿兇手是我們警方分內的事情,我想問一下,許教授他們家中關系如何?我聽說……”

……

“結果,搞了半天,這幫子人就是□□放屁,串通一氣,把事兒都往許光躍身上一推,什麽殺人禍事都是許光躍自己招來的,把自己給都摘了個幹凈?”

警局內,剛從外頭回來的陳南淮闖入了正在召開的會議,他像是旁若無人一般,喝了一大口水,活像是個渴死鬼投胎。

他這副模樣,也不知道是被誰撩撥得口幹舌燥,還是去非洲支援社會治安事業,被曬得渾身水分蒸發了百分之七八十。

“你還真別說,我去查了秀水庭院的房子還真是許光躍自己買的,這件事得有十五年了,他一個搞學問的哪來的那麽多錢,而且我看許光烈說的話,恐怕他們倆兄弟也是面和心不和,你是沒瞅見許光烈那德行,許光躍要是一時失足落了井裏,他頭一個上去往裏頭丟石頭吐唾沫的,保不齊,這件事就是他幹的。”

“刁大小姐,沒證據可別亂說,我之前看許光烈和市長說話都有點陰陽怪氣的,和南淮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種多半是本性使然,不過,這下可真的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了。”

陳南淮聽著幾人說來說去,都沒個正經說法,一樁密室殺人案就將整個刑偵隊弄得沒了半點頭緒,不過距離上一樁弄得焦頭爛額的事兒之後,也確實有一些日子沒有遇上過這樣棘手的案子了。

更何況,還有更棘手的人在整件案子裏藏頭露尾,像是一條伺機待發的生靈,隨時都要沖上來狠狠咬傷自己一口,至於是一條致死的毒蛇,還是一只給人撓癢癢的家貓,卻尤未可知。

李蘭舟用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劃,微微側過臉,看著旁邊有些出神的陳南淮,有些邋遢的刑警今天沒有穿制服,沒有時間處理的下巴,已經生出一片青蔥的胡渣,長勢喜人。他向來長得就十分秀氣,只是往日的粗魯做派,都讓他形象越發斑駁而不堪。

高中時代,就憑著這副模樣,嚇退了多少懷春的少女?李蘭舟想了想,想要點上個把姓名,卻是無從點起,這也有些太多了。

他想了想,低聲說:“南淮,你那邊有什麽結果?”

一旁的發小像是有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但仍是站起身,許是刑警隊的混世魔王的餘威尚在,原本熙攘的場面,頓時噤了聲。

“我走訪了給賈泓家做木工的建築隊,賈泓沒有說實話,對書房的改造已經進行了不少了。”陳南淮從手中取出一張設計圖,貼在了一旁的白板上。

“這次的改造規模並不小,甚至說不止是一個小書房那麽簡單,傷筋動骨,原本契合的書房內,被架上了一整個木質結構的框架。據建築隊的老板說,是許光躍親口和他說,他需要一間這樣比較‘特別’的屋子,既有‘古色古香’,亦是有‘機巧多變’。可在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許光躍突然告知施工隊,讓他們不需要來了,他單方面停止了這個項目。”

“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到最後還是沒有完成?那他圖什麽啊?”刁蠻皺著眉說。

“可能已經做完了,只不過這後半部分,或者前半部分,並沒有通過建築隊完成而是另有一種途徑,這種方式不為人知,我相信他確實做了,許光躍就是通過這麽一種機關,和某些人保持著不可告人的聯系。

結果有一次,出了一些意外,這個與許光躍暗中接頭的人,或是臨時起意,或是早有預謀,將許光躍殺害在了那間書房裏。”陳南淮看著眾人低聲說。

“你有證據嗎?”

陳南淮聽到的聲音冰冷而充滿質疑,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他看著正冷冷坐在他身後一動不動的李蘭舟。

他曾經設想過,在這個充滿了新鮮血液的隊伍裏,任何人都會這樣跳出來質疑他,他也早早準備好了說辭,搪塞,亦或是解釋。

可萬萬卻沒有想到,這個跳出來質疑他,駁斥他的人,是自己的發小,是兩人一路攙扶走到現在的他。

陳南淮微微動了動脖子,他從未見過李蘭舟這樣的模樣,從前的他也獨自行動,也獨自提出推論,李蘭舟總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那麽多年,他總是與這個隊裏大多數的人相悖,哪怕時間證明了自己的對錯,在這條路上,也唯獨只有李蘭舟默默支持著他,李道長,李蘭舟。

他顫動了兩下臉頰的皮肉,扯出一個還算輕松的微笑,指著白板上的設計圖。

即使是這樣,話還是要說完的,他咬了咬下嘴唇,繼續說:“這張設計圖上,在木制結構的外圍還有一層不明的構造,我覺得這些或許是許光躍在一開始就早已完成的設計,而且我們那天在秀水庭院看到的,也是完整的建築,絕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東西……”

“但都是你的臆測,我們都知道賈泓知道些什麽,但我們沒法讓她開口,當務之急,是需要足以撬開賈泓的嘴的證據。”李蘭舟粗暴地打斷了他說的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南淮,你不會不明白吧?經歷了那件事後,你沒有半點長進,沒有半點長進,你這樣,我沒法子去找陳老虎交代,你也對不起我替你說的那些好話,這樣,我更不好把你從交通隊撈回來。”他的語氣裏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陳南淮頹然地把剛剛還高舉著的手臂放了下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就連最不會看臉色行事的刁蠻也像是預感到了山雨欲來,將小腦袋埋在椅背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在兩個尚算養眼的男人之間反覆穿梭。

原本還算喧鬧的辦公室內,溫度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就在劍拔弩張之時,門外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腳步聲。

“怎麽都站著啊?陳南淮你個猢猻,剛把你放回來就給我惹事兒?這給我把你們蘭妞兒惹毛了?”

陳寅的大嗓門在N市警局也算是一絕了,其中更是格外擅長人未到,而聲先至,八百米開外都能聽到他的號喪了。

剛才的辦公室裏,都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響,被他這一個黃鐘大呂的吵嚷,眾人紛紛回轉了過來。

陳南淮略微有些僵硬的看著邁入辦公室的陳寅,剛要開口油滑兩句,卻看到陳寅身邊站了一個挺拔的身影。

他張大了嘴,一個“你”字繞在舌邊,還沒有說出口。

陳老虎已經開口說:“前陣子,小李說隊裏缺一個犯罪學方面的專業人才,我和你們母校那個幹晉學不對付,你們曉得的,那個孫子給我連著穿了三四年小鞋咯,

不過沒辦法,這回豁出去一張老臉,好說歹說給你們弄來個人,這是你們幹導師現在帶的一位實習學生小周,從今天開始,就在你們刑偵隊協助你們工作了,大家歡迎一下!”

刁蠻第一個鼓起掌來,從她的視角來看,撇開辦公室這一群歪瓜裂棗,這個新來的小周長得和李隊一樣標致,和陳南淮那廝不相伯仲,端的是賞心悅目。

而陳南淮看著周游就那麽直挺挺地站在那處,一雙桃花眼透著一份促狹,高挑的男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像是頗為滿意陳南淮的這個反應,他邁開步子,與陳南淮擦肩而過。

身後卻傳來男人柔和溫存的聲音,笑著在說:“這位李隊長好大的官威,隔著老遠,都能聽著你在訓斥下屬了。”

陳南淮苦笑在心中腹誹:“你千方百計,使盡手段,不知用什麽辦法,混進了警隊,就為了說這句話,是在替我出一口氣?”

他使勁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誕的想法甩出腦海,卻不知不覺,感覺臉頰滾燙,怎麽都藏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快樂!嘿嘿,努力在文末發了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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