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大變活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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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市坐落於海濱,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近幾年憑借吞吐量巨大的港口,N市搖身一變,從S市周邊的小漁村變成了國際進出口貿易幾大口岸之一,但饒是如此,整座城市都透露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陳南淮覺得N市就是一座養老城市。

缺乏娛樂活動,缺乏夜生活,就連長得好看的男孩子都少得可憐。城市蒸蒸日上,原本依賴打漁朝出暮歸的小漁村,移山填海,摩天高樓拔地而起,隨處可見的外賣鋪面,替代了傳承了百年千年的傳統老鋪;低矮破敗的舊時庭院,也被大刀闊斧地改建成各色噱頭的公寓樓。嶄新的馬路,煥然的娛樂場所,無不向臨近的國際都市看齊,只是卻不曾搔到癢處,反倒是將自己的靈魂失卻了。

城市成為了政客們手中隨意拿捏的政績,從交通改革,到城市建交,再到N市這場學術交流大會。但飛速的背後,既然有光亮自然也有陰暗,在N市裏,城中村的情況屢見不鮮。

對於早年間混跡於這種街頭巷尾的陳南淮而言,再是熟悉不過。陳南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一個混混,他在學校裏總是板著個臉,他並不開朗,自然也沒有朋友,因為一些事他沈默寡言,流言也像是自己生了腿,傳遍了班級和隔壁。他只能從那些與他廝混在一起的不良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絲安心,哪怕窗外兵荒馬亂,哪怕面前並非真心。

他摁滅了剛點燃的煙頭,深深吸了口氣,走入了一條暗巷。

他打聽到的那家建築隊就駐紮在這些低矮的棚舍裏,陳南淮原本以為要應對秀水庭院那種結構的小棟別墅,許光躍應該會找的是那種能力全面的大公司,可等到撥通電話,卻發現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他根據定位七繞八繞,在周圍曬太陽嗑瓜子的老媽子的警惕的註視下,找到了那個院落。

院子裏堆滿了裝修用的各種材料,木材水泥與一個個塑料桶就那麽隨意擺放在地上,有幾個穿著工作服的漢子身上沾滿了油漆,正熱火朝天地收拾著東西,一個包工頭模樣的胖子正在和一個戴眼鏡的白領攀談著什麽。

隔老遠都能聽到他的說話聲。

這位聲如黃鐘大呂的壯士啐了一口說:“小四眼,你別說我和你急,上個月說這個月付清尾款,這個月又說下個月,是不是要來個三年又三年,你當你是陳永仁還是劉建明啊?你回去和你老板說,三天內不把尾款結清,可別怪我帶著兄弟去你們東城國際潑油漆啊。”

陳南淮看著那個孤身一人面對資本蔑視巍然不動的壯士,居然從縫隙裏看出了一絲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覆返的氣概來。

那個小白領也沒見過這種陣勢,看著胖子身後一群進城務工人員啦啦隊,自己這小胳膊小腿早已萎了半截。聽到胖子一個中氣十足字正腔圓的“古屋恩滾”字以後,在眾人矚目之下跑出了街口。

據陳南淮目測,期間還撞到了擺放在街頭的綠皮垃圾桶一枚,與兩位閑聊的大嬸擦肩而過,踩踏綠植不計其數。

陳南淮對著胖子老板打了個招呼,走到了他跟前。他對這樣的生活環境不可謂不熟悉,他的兒時長於農村,而進城工作的父母在他五歲的時候將他帶離了那裏。

他生活在N市一個同樣的棚戶區裏,與這裏並無二致,叮叮當當的收廢品車子聲響,還有嘮嘮叨叨的阿姨與奶奶們。

“我是剛才打電話聯系過的小陳,黃老板你好。”他掏摸了半天,抽出一條煙遞給了胖子。

黃老板投來一個你小子懂事的眼神,笑著說:“陳老板,幸會幸會,你有個毛坯房要裝修?”

“對,就在城南那兒,離秀水庭院不遠。”

黃胖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哈哈大笑道:“那你可找對人了,咱們這兒全N市幾百家裝修隊,做過秀水庭院的單子的就咱們一家,那兒的情況我熟得很,保管給你弄個滿意,什麽歐式,日式,中國風情統統都成。”

“哦?黃老板業務廣泛啊,連秀水庭院的單子都接過,不知道是怎麽樣的人家,是全包裝修嗎?”

兩人說著話,反倒是後頭一個幫工模樣的人大叫道:“狗屁的全包,就給一戶人家做木工,到現在工程款還拖著呢,黃胖子盡會吹牛了。”

“去去去,做你的事兒去。”

陳南淮給黃老板續了一支煙,笑著問:“秀水庭院的人能找上黃老板,那肯定是口碑在外,我也是經人介紹過來,不過說起來,倒是挺好奇,這個房主到底是做了什麽裝修,要是不錯給我也來上一個。”

黃老板擺擺手說:“可別提了,那種設計狗屁用都沒有,小陳,你聽我的,我給你整個全套歐式的,包管洋氣,這N市就興這個!”

陳警官又抽了一支煙夾在自己的耳朵上,取過一支遞給黃老板,微微瞇起眼笑著問:“黃總的手藝在N市可是有口皆碑,你這麽一講,我反倒是更好奇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嗨,那個王八羔子現在錢都沒付呢,當時要咱們做這個單子的時候,還人模狗樣的要咱們保密,我看陳兄弟你是個爽快人,我就和你說叨說叨。”

……

周游拉了拉戴在自己臉上的這張白色面具。

這是一張人的笑臉,塑料制成,噴出的呼吸不能流通,在鼻翼附近形成水蒸氣,粘稠而不屬實,他修長的睫毛擦著粗糙的面具表面,像是刮起了點塵沙,迷了些許眼眸。

他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周圍的人沒有攀談,每個人的手裏都提著一只小皮箱,戴著簡潔的白手套。他修繕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讓自己在眾人眼裏顯得並不紮眼。

在這裏,每個人都一樣,在這裏,每個人都只有同一個身份,他們定期在此集會,大多數人依附於這個組織。有人求錢,有人求權,有人有自己私人的目的。石磚砌成的小屋,暗無天日。只有長桌上點燃的幾根白蠟燭靜靜燃燒。

這種好似宗教儀式的集會,周游也不知道自己經歷了多少次,他一翻白手套,從他的袖口彈出一張鬼牌。距離收買那個人已經過了多久了?周游也不記得了。

什麽都是假的,從身份到背景,再到言談語止,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起自一個“謊言”,也因為那個謊言,他需要編織一張由無數,不真實,虛妄的,蠱惑人心的故事,所織就的巨大蛛網,真實不虛,熱情真誠的獵物,落入蛛絲,就能讓他頓生感應。

他只有姓名,還有那一身本事,是真的。他玩弄了兩下手中的卡牌,看著鬼牌那個獰笑著的小醜,沒來由地想起了之前的那個人來。他還當真一點沒有變吶,他蓋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翹起,將卡牌收回了袖中。

忽然有幾分喧鬧的屋子裏,驟然安靜了下來。

剛剛閉合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周游已經見過他許多次,男人取出一塊木板,上頭都是密密麻麻的條目,他遞給坐在長桌邊沿的第一個人,那人瀏覽之後,靜靜往後傳閱。周游接過來的時候,上頭是一串紛亂的密碼,他快速記下來,將木板繼續往後遞交。整個屋內鴉雀無聲。

那塊木板最終回到了男人的手裏,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原地,只留下正襟危坐的笑面人們,面面相覷,狀似詭譎。

等到周游回到住處,已是午夜時分了,他隨手抓過褲袋裏的一份紙卷,將那行密碼抄錄了下來,隨後打開了書架上的一冊書,依次對照著念著內容。組織會以這種隱晦的手段來宣布任務,每個人所得的密碼都不相同,解密的手段同樣不同,如果在規定時間以內沒有完成任務的人,將永久從組織內除名。

每個人都是帶著笑臉的獵手,周游心知肚明。這個組織由來已久,是二十年?還是三十年?從暗殺,到商業上的間諜,再到一場暗藏玄機的表演。任務多種多樣,參與的人同樣是行業內的佼佼者,就像周游之於魔術師一樣。

那張鬼牌掉落在了桌上,周游從口袋裏也取出一張卡牌,靜靜地放在桌邊。

他推開窗,天風正烈,月光照在床邊,一地霜雪。

……

在N市說起鴻鳴集團,就像是在珠海提起董小姐的格力電器一樣。

三十年前,一窮二白的許光烈拋棄了眾人眼裏的鐵飯碗——市內鋼鐵廠的鏟車工人,帶著全部身家毅然下海。其中不乏與發妻分離,兩次重大的滑鐵盧等等事跡,直到如今在N市站穩了腳跟。

“頭兒,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是財神爺下凡,我這就辭了工作也去幹一份事業。”假道學湊過臉來。

李蘭舟沒好氣地說:“你又犯的哪門子神經?”

“不瞞你說,我昨天在咱們警局出門左拐遇到一個老道,那個老道長見我出來遛彎,開口就是一句‘這麽有福運,不去下海經商揚名立萬,窩在這裏當個小片警?’我一聽這不是仙人指路嗎?剛想去請教一二,來了一幫城管給連人帶攤子掀走了。”

“是是是,我看你能當個當世沈萬三,再不濟也是個呂不韋,慧眼識珠,你看成不?”

“嘿嘿,老大你真這麽覺得?我明天就給你寫辭呈去。”

李蘭舟停了車,刁蠻實在看不過眼說:“這倆可都不得好死,你可得想好了。”

“陳老虎又下了命令了,現在上頭壓力很大,王石屹那條老狗又把上頭的人舔的舒服了,都差點要到總局來耀武揚威了。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許光烈看上去五十上下,和許光躍相同,身材頗高,人看上去十分結實,要不是已經滿頭白發,說是四十出頭都有人信。

“辛苦許總百忙之間抽出時間。”

“你們有什麽事情就問吧,一小時後,公司有個董事會議,我趕時間。”這位鴻鳴集團的掌門人說話並不客氣。

“那麽我也開門見山了,許總,3月17日晚9點,你在哪裏?”

“我在家裏和我的妻兒在一起,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我聽說,你們兩兄弟早年有過些許分歧,並且在許霆的事情上有過爭執,包括秀水庭院的人都見到過你氣沖沖地從許光躍家裏出來,不知道許總能不能和我們說說,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讓你們表兄弟有些隔閡?”

許光烈看著面前的青年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他忽然嘆了口氣,一雙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自己的大腿,低聲說:“光躍這個人,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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