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大變活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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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是一個再中性不過的詞。從古時三教九流匯聚勾欄瓦肆,再到滋生犯罪與陰暗面的邊緣地,這個詞,在善與惡,混沌與明晰之間反覆交替。

而在流動人口奇大的街區內,商販們扮演著自己的身份,白日為賈,夜裏為行者,頻繁而固定地切換著自己的臉譜。亦或是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戴著一張臉譜生活,在家庭裏,是親人的一張臉,在學校是學生,是老師,一人千面,都在飾演自己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演得驚世駭俗又波瀾不生。

而周游,也不無不同。

不過,他天生有一種融入人群的魔力,通過些許變裝,他可以從聚光燈矚目下的表演者,搖身一變成為混跡於市井街區的尋常市民,只不過,青天白日的光線打在他的身上顯得有幾分清灰,像是一個沒有宿主的影子。此時,華燈初上,他的耳裏貫入的是這片街道裏不住的叫賣聲,結束了白日的疲態,這裏分外熱鬧。

銀穿路,N市最大的紅燈街區,為N市人稱道,即便如此,卻並不合法。N市人過於壓抑,循規蹈矩的生活,慢節奏的日子,緩緩積壓的生活壓力,都讓整個下九流人群集散的這裏,變成了城市的生殖器。

而數十年來的約定俗成,衣著暴露的女性站在春末的晚風裏搔首弄姿,不自覺地聚集在了一處。沿街的小旅館,成人用品店鋪,與熱氣騰騰的大排檔開了一路,其中不乏上了N市美食榜單的百年老店混跡其中。

偶爾還能看到面容有點局促的男孩子站在街頭,倒是不顯得突兀,青澀或是滄桑的臉映著五彩斑斕的光,迷幻而不真。

周游看著站在街口,猶猶豫豫的幾個小年輕,不由得笑了笑。學生時代的他孤僻,但周圍的人卻和這些小孩兒一樣,試圖闖入大人的世界,以為抱著白花花的身體睡一覺,就能摔入成年人的懷抱,卻跌跌撞撞踏過錯過,若幹年後,才當真成長。

他沒有說什麽,徑直往約定的店鋪走去。銀穿一大片街區相比於別的地方,反倒是更不需要註意治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作為連年治理的重點,來到銀穿路的地頭蛇都得夾緊尾巴做人,而小摸小偷的更會被人重點提防,大家都是千年的佛爺,你有幾只手的本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沒必要賣弄。

只不過,也因為名聲不佳,這裏遲遲沒有進行修繕,破舊的老房子保留著老城區的風貌,周游走在弄堂裏,停下步子,旁邊擦身而過的是一對摟摟抱抱的男女,借著微弱的燈光,周游看著他一瞬即過的臉。

“走開,別擋著道,狗都比你懂事。”男人噴吐著酒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約定的鋪面是一家小藥館,裏頭的人懸壺濟世的同時橫財照收,周游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結識了這麽個損人利己的最佳損友的,只知道往日自己出了差錯,都要被這個雁過拔毛的兄弟橫敲一竹竿。

“醫生,你能不能輕點,我這手……啊……”一個含著哭腔的男聲,從不遠處的小屋裏傳了出來。

伴隨著又一聲慘叫,一個周游熟悉的人聲徐徐說:“一分錢,一分貨,你給的是治手傷的錢,我只負責把你治好,想要減輕疼痛?請給我錢。”

周游推開門進去,一個穿著一身汙跡斑斑的白大褂的消瘦男人正拿著鑷子,一塊一塊把傷患手指裏的碎骨鉗出來。不少碎骨已經落在一旁的盆子裏,發出大珠小珠落玉盤的乒乓響動。

在周游聽來,甚至有點悅耳。

“來了先坐會兒,手指粉碎性骨折,三根手指全碎了,得處理一下,是個細活兒。”密醫取出一塊小碎骨細細打量了起來。

“路狄。”周游叫了一聲,醫生沒有理他,只是低聲說:“只有死人才不會洩露秘密,這位病人,你知道怎麽說,怎麽做了吧?”

被醫生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黃毛男連連點頭,眼瞅著的醫師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反倒是讓人不寒而栗起來。

“我托了關系,看到了許光躍的屍體,犯事兒的人手腳毛毛糙糙的不是個老手,正臉和後腦勺都敲了個爛,不知道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不過……有點古怪。”

“什麽古怪。”

路狄擦了擦手,從一旁的抽屜裏丟過來兩張照片。周游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兩張圖,不由得陷入了沈思,趁著男人不說話,醫師繼續說:“你一去外頭這麽多年,電話倒是沒有變,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外頭的那些醫生的手藝怎麽樣?”

“那當然沒你妙手回春來得好的,不過,人家不會做手術不打麻藥。”

“你那是吹火筒當望遠鏡,目光狹窄。人的身體有無限的可能,疼痛是人的一種感覺,是一種記憶,不打麻藥是讓你知道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不然你不會長記性的。”

“就屬你妖風大,歪理多。”周游也記不清自己和這個高他兩級的學長認識了有多久,記憶裏的路狄,是一個性格怪癖的男人,雖然長得頗為好看,但性格古怪而執拗,不過,在這個看臉的時代裏,任何長得秀氣的男生都不會被埋沒。

從讀書的時候起,路狄就頻頻收到女同學的告白,從高冷的學姐到熱情的小師妹,可謂是應有盡有。

人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路學長將一抽屜的表白情書看都不看一眼,一股腦地掃入故紙堆裏,而後找個時間打包成袋全部丟入樓下的垃圾桶內。從那時候起,路狄的性取向並不正常的說法,便不脛而走,瘋也似的傳遍了整座高中,而所有事情的矛頭都直指向與路狄還算說得上話的周游。

對於這場無妄之災,直蔓延到了兩人雙雙從高中畢業才罷了休。大抵是兩個年輕人都逆反得很,面對謠言並不反擊,反倒是兩人關系愈好,像是卯足了勁,要和這個流言蜚語的世界宣戰一般。

不過,實際上兩人關系並不怎麽樣,甚至有點交惡。

“現在銀穿路也被他們插足了,我在這裏並不安全,過不久,我也要從這裏搬走,換個地方繼續行醫。”

“他們的手伸的那麽長。”周游看著路狄轉過身來,身上的斑斑血跡和黃色的組織液粘滿了他的褂子。“你哪天要真能把他們連根拔起,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到時候,你要有個截肢,換臉,絕育的手術我統統給你打個九五折。”

……

秀水庭院,許光躍家中。

陳南淮撓了撓鼻子,別墅的二樓一股濃重的黴變的味道,讓他鼻子有點癢癢的,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

在陳南淮看來,這裏不像是一個人居住的地方,倒是更像停駐屍體的太平間,或是荒廢已久的老屋。據賈泓說,二樓全部都做客房的用途,平日裏確實沒多少人來住,只是定期清掃。

陳南淮抹了一把懸梯扶手,剛忙把手收了回來,只是目光卻往前看去,漸漸延伸到了走廊盡頭。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蘭舟和賈泓。大慈大悲李道長仍是一副官方笑容,伴隨著老神在在的模樣,上至七十老太,下到三歲孩童,恐怕都會感受到春風般的溫暖。

原本憂心忡忡的賈泓也被這股情緒感染,輕聲說:“這裏原本是孩子們的住處,偶爾他們回來也是住在這裏,只是阿霆和阿燁都很忙,已經有快兩年沒有回來了,麗麗嫁了人忙著照顧孩子,也很久沒有回來了。”

李蘭舟若有所思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墜在後方的陳南淮。

“賈夫人,我想問一下,你們家庭關系怎麽樣?我們來之前,曾經從你們的鄰居那邊聽說過一些傳聞。”刁蠻說。

賈泓微微有點愕然,但還是說:“你是說阿霆和我家老頭子的事情吧?”

眾人互視一眼,點了點頭。

“老頭子不止一次說過,阿霆和他很像,就像是年輕時候的他,有沖勁,同樣努力往上爬,只不過,老頭子說自己是‘情勢所迫’,而阿霆……所以阿霆來求老頭子,老頭子都沒有答應他,就連光烈也說,老頭子對阿霆太過苛責了。”

李蘭舟不動聲色地打斷說:“可我聽說,許先生與許老板曾經有過爭吵。”

“他們倆兄弟從小關系就很好,光烈還把家裏唯一一個上大學的名額給了我家老頭子,甚至李隊長你看我們這秀水庭院的房子也是光烈出了大力氣的。”

賈泓說的言之鑿鑿,倒是讓眾人無所適從。

“在你們這邊做過幫傭的人,說曾經聽到和許先生聲音相仿的人與他爭吵了許久,聲音很大。”

“親戚之間哪有隔夜仇,就是為了阿霆的事情,他們兩個曾經也吵過一次,光烈有兩個孩子都不大成器,天天花天酒地坐吃山空,光烈是真的很喜歡阿霆,哎。”

剩下的四個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蘭舟看到陳南淮的臉上寫著大大的三個字:“我不信。”

“那有勞賈夫人帶我們去看一下案發的書房吧?”沒多久,一行人走到了別墅二樓的盡頭。

“你們不準備看一下閣樓的隔間嗎?”

陳南淮走上前,他從懷裏取了兩只手套安靜地戴上,輕聲說:“沒有人會把自己暴露在最明顯的位置,與其關心不大可能有所線索的地方,不如去看看案發地來的妥當。”

作者有話要說:

我家對面就有一片類似的市井街區,那裏有著熱騰騰的好吃夜宵,還有著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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