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大變活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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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陳南淮的說法,做他們這一行的,腦袋都是別在自己的褲腰帶上行事,一個運氣不好就得光榮下崗,見不著明兒的太陽。

幾年前一場變故,他眼見著那時候的師兄弟與朋友,之前還交談甚歡的人,頃刻之間,他們的屍體就被放入冰冰涼的屍體收納袋裏,塞入太平間的冷櫃裏。

說過這話的人裏,前兩個都已經先行去找閻王點卯了,而陳南淮覺得自己還年輕,雖然相比刑警隊那些剛畢業的犢子,自己二十八歲還沒晉升說得上高齡了,但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

不過,自從去了交警隊,每□□九晚五打卡上班,除了和違章停車的小青年懟得臉紅脖子粗,就是貼了一路罰單。

和這樣的生活來了個七進七出之後,陳南淮也總算明白了,這世上除了“將軍總是陣前亡”,還有一種死法更是憋屈。

被醉漢醉酒撞死,被新手上路當街碾死……

得,還不如死於兇手的黑槍,興許還能換張獎狀,貼在自己的床頭,以供後人觀瞻。

不過,陳南淮都不記得自己與屍體,還有兇殺案打了多少交道。

他觀察著身邊的這間書房。

就像是報告裏的說法一樣,許光躍的這間屋子只有一個單出口,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供一個成年人通過的窗戶,而它就連接在客廳邊上,隔壁還有一棟客房。

書房裏擺了一張桌子,上頭的紙張已經被先行到達的證物科同事統統取走,只餘下空空如也的桌面。

李蘭舟與賈泓例行公事一般地講著話:“賈夫人,我想問一下,這間書房的鑰匙一共有幾把?又是放在哪裏?”

“一共有兩把,這間屋子的門鎖我們都已經換過,一把由我老頭子自己拿著,一把則由我拿著。”

陳南淮記得報告書中確實也提到,許老爺子那把鑰匙就放在他的口袋裏,現在東西都當了證物放在了檔案館裏。

不過,陳南淮踩了踩地板,有些不可思議地扭頭說:“李隊,這屋子有點怪兒啊,怎麽是全木頭結構的?這一把火不就全燒沒了,許教授糊塗吶!”

李蘭舟皺了皺眉,知道他又開始了,低聲呵斥道:“南淮,說話別陰陽怪氣的。”

他轉過眉眼,對賈泓說:“賈夫人,不好意思,南淮就這個性子。”

相比於別的房間,這間書房最大的特點,肉眼所及的地方都是由著極為考究的木材包裹而成,甚至空間都相對狹窄了不少。根據之前拍攝的照片,如今空空如也的一側,原本應該擺放著三四個巨大的書架,整個房間緊窄而空間全無。

陳南淮比劃了兩下,書房位於別墅的一個邊角上,如果犯人……想要從窗戶進入也十分容易逃逸。

賈泓沒想到他會有這麽一說,尷尬地一笑:“不礙事,不礙事,都是為了案子。”她頓了頓說,“我家老頭子以前兄弟幾人都住在鄉下,那時候住的都是這種木制的房子,他十分喜歡。說是小時候就住慣了,就找人把書房改造成了這樣。”

“這棟屋子改動的時間應該不久。”

“老頭子年紀越大越念舊,前陣子才和孩子們提了這件事,大概是幾個月前。”

陳南淮閉了嘴,賈泓的話並沒有什麽破綻,而他說話素來夾槍帶棒,不招人喜歡,遠不如李蘭舟來得藝術,索性不談,看著兇案現場,有幾分出神。

“賈夫人,我想問一下,事發之前,許先生有什麽特殊的或是怪異的舉動嗎?”

賈泓還沒接口,一旁的阿姨,畏畏縮縮地伸伸手說:“我……我在廚房給大哥大姐弄吃的時候,聽到大哥在書房裏大笑。”

“賈夫人?”

“我人在二樓臥室,這裏房子的隔音效果比較好,並沒有聽到什麽。”賈泓皺著眉搖了搖頭。

“大概是什麽時候?”

阿姨連忙擺擺手,說:“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當時大姐在樓上睡覺,我聽大哥笑了一小會兒就又沒聲兒了。”

陳南淮撥弄了一下窗戶,伸頭出去看到一地被踩得東倒西歪的綠植,陷入了沈思。

他張了張嘴,又想要問些什麽。

李蘭舟卻已是示意他不要再多言什麽,繼續和賈泓攀談了起來。

……

常言道:“大隱隱於市。”

所以周游始終覺得,下班路上,與你擦肩而過,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眼睛小哥可能是絕世武功的第二十幾代傳人;而邋裏邋遢白背心人字拖的大叔也可能是飛檐走壁,無所不能的武林高手。

如今,周游與路狄站在公交車站,兩個風格各異的男人成了深夜街道上的別樣風景線,不過只能孤芳自賞,沒了意趣。

周游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頗為寡淡,一旁結束工作,脫了臟兮兮白大褂的男人抽著一支煙,吐了一口煙圈,笑著說:“大魔術師還得和我這種市井小民一起擠公交?”

周游並不會開車,雖然助手和粉絲都說過,科目二很難。但對於周游而言,車,尤其是疾馳的車,更多的只是滿地鮮血與散落一地的殘肢。

還有過了多年,仍舊不能忘懷的,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巨大的尖嘯聲,小孩子無助的哭喊,這些遍布鮮血的場景,在無數個午夜裏讓他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許光躍那件事,我知道你的情況,我也不攔你,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怎麽著,你都是享譽中外的大魔術師,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不必親自去做也好。”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路狄。”男人看著354路公交的末班車緩緩靠站,揮手與路狄告別,消失在了無證密醫的眼界之內。

車上空空蕩蕩,只有不大耐煩的司機師傅開著快車,354路公交車在N市可以說是公交系統的元老,作為1956年第一批開放的線路之一,幾近換道,也經歷了整個城市的市中心轉移,最後淪落到途經城南秀水庭院,取道金湖的淒慘境地。

在公交系統之內,早就流傳著許多傳說,其中就有一條,某天某個司機駕駛著354路,往日鳥不生蛋的城南,突然就有一家人在路邊招手要求司機停車。司機借著灰暗的燈光看向那一家人,卻發現他們的膝蓋以下都是一片彌散的煙霧。

嚇得那位倒黴司機狂踩油門,把一輛單層大巴硬生生開出了方程式賽車的味道,正當他以為擺脫了那一家人糾纏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一個男人低沈的語句。

“你為什麽不停車?”

當然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早已不可考證,不過也因此,這條線路從此成了晦氣的代名詞,又因為取道城南過於偏僻,所以不被司機們所喜。

周游坐在後座,聽到車子停了下來,有人投幣的聲音清晰,那人腳步輕微,徑直走到了男人身邊坐下。

“這是秀水的地形和監控分布圖。”

周游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漆黑如墨的夜色,在這黑暗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野獸潛藏在其中。周游並不知道,他自己也是魑魅魍魎的一員,伴隨著百鬼夜行,他只能看到左右近側的人臉,卻見不到這股洪流的全貌。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被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行進,無法脫身而出。

車子到了下一站,說話的男人已經消失在了車廂裏,腳步輕的,甚至讓司機與周游覺得他從未來過。

……

“賈泓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但那棟屋子有問題。”陳南淮有點不耐煩地在車子裏抖著腿。

“南淮,男抖賤,女抖窮,別抖了。”

“你擋著我踩油門了。”李蘭舟低聲說。

陳南淮本就是混混出身,小時候甚至對《無間道》爛熟於心,可他沒有碰上那個矮胖的琛哥,自然也就做不了劉建明了。不過,好在他早早就認識了李蘭舟,他從前深陷泥淖,也是李蘭舟拽了他一把,把他從裏頭拖入了警校。

洗去了那些讓人不齒的事情之後,反倒是將一身暴烈的脾氣留了下來,有人說,陳南淮和李蘭舟是警隊裏的一陰一陽,其中一個猛烈如火,而另一個則性格溫吞。

陳南淮打量了身旁正目不斜視開車的男人一眼,卻是笑了起來,他的性子怎麽說得上溫吞。

“我們走訪了周邊的居民,都說曾在不同時間段目擊過許光躍出現在秀水庭院裏,可許光躍是一個喜歡閉門做學問的人。”

“許光躍書房外的腳印,都是他自己的,物證科的阿金也找到了那幾雙鞋,經過賈泓辨認,都是許光躍的鞋子。”

“你說,這許光躍大半夜不睡覺,跳出去幹嘛,找小蜜嗎?”刁蠻托著下巴說。

“秀水的安保是由國際頂尖的團隊運作的,我們要監控錄像都暫時拿不到,也不知道許光躍的去向。”

“這麽說,這一回來也沒什麽收獲咯?”刁蠻看著回話的男人的背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也不算一無所獲,賈泓的反應已經說明,她或許知道一些什麽內情,只是不肯說,明天許霆和許麗麗可是就回來了,剝繭抽絲,總有辦法。”李蘭舟慢條斯理地說。

他這份語氣,反倒是讓刁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都說N市刑偵隊坐鎮的是一個笑面閻王,刁大小姐經常無法將平日裏的李蘭舟與辦案的李隊等同在一塊。

“我要折回去秀水再看看情況,我覺得有些事還得眼見為實為好。”陳南淮低聲說。

“南淮,別瞎鬧了,出了事誰來負責?”坐在後排的鐘富甕聲甕氣地說。

鐘富入隊也並不久,在N市刑偵隊裏是有資歷的老油條,在經歷了何老的事情之後,都像是驚弓之鳥,能找閑職的都早早去掛了職,有能力更進一步的則去了行政,一時之間,猶如亂象,當時臥病在床的陳寅陳老虎手底下卻是連個可堪一用的卒子都沒了,

當時的刑偵隊,當真老的老,小的小,只餘下半大不小的李蘭舟獨獨挑起了大梁,還有一個處分和褒獎一樣多的問題兒童陳南淮,其餘的都是新來的犢子。

所以,在N市這片最特殊的土壤上,陳南淮雖然年紀不大,卻早就是第一線裏資歷僅次於李蘭舟的人了。他低聲說:“蘭舟,放我下去。”

“陳南淮,之前李隊因為你擅自行動吃了多少批評,你別害……”

陳南淮回頭看著刁蠻,原本還要多說兩句的刁大小姐頓時噤了聲,而身邊的李蘭舟卻不為所動,只是把手放在方向盤上。

“停車。”陳南淮靜靜地看著李蘭舟,往日裏頗為隨和的男子卻回以一個失望的目光,踩下了剎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加了會班,更新晚了一些,抱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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