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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心結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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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殿的偏殿裏,八王爺趙德芳倚在寬大的靠椅中閉目養神。

徐徐清風吹動了殿內帷幔的流蘇,一陣清新淡雅的幽香隱隱而來,悠遠綿長。

趙德芳鼻翼微扇緩緩掀開眼簾,幾步之外一爐篆香堪堪燃盡,昭示著他已經在這裏坐了近一個時辰的事實。照理說,被冷落了這麽久,又聞了一肚子的安神香,再大的火氣也消散的七七八八了,可大宋賢王的臉上還是淡淡的,不見喜怒。

這才真是要人命!

陳琳暗自抹了一把汗,垂手侍立一旁。身為後宮總管的他尚且不敢開口說一個字,其他侍從更是低眉順眼,只求能八王爺的強大的氣場之內喘口氣,一個個不是面無表情的充木頭樁子,就是盯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看出朵花來。

“陳公公……”八王爺瞇眼看看燃盡的更香,慢條斯理的說道,“陛下現在還沒有空閑嗎?往日本王覲見陛下並未有過這麽久的等候,這次時間也太長了吧,還是說……”他驀地掙開雙目,犀利的眼神銳利如刀,直指打了個哆嗦的皇帝近侍,“陛下他根本不想見到本王?!”

陳琳見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屋內一幹隨侍也一齊跪下:“王爺恕罪,皇上一向情景王爺,豈會不願見到您。王爺你可千萬別誤會……”

“若非不願見到本王,你為何會在此處阻攔本王覲見?”趙德芳直起身子,眉頭微皺,“難道陛下不在宮中?!”

“這……這……”陳琳伏在地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奴才並不知道皇上在何處。皇上散了朝之後就離開禦書房了,奴才奉命在此侍奉前來的各位達人,不想王爺駕臨……請王爺恕罪!”

八王爺聞言長身而起。陳琳是伺候帝王起居的近侍心腹,平日在宮中幾乎寸步不離。可他畢竟是個宮人,趙禎雖然偶爾帶著他出宮,但大多數時候並不願意讓他跟著,倒是那開封府的展昭跟隨的時候居多。

一想到展昭,趙德芳眉頭皺得更緊了,雖然開封府眾人沒有說明,但他也知道那塊黑炭的寶貝護衛前些日子傷得狠了,至今都沒好利索,自然不可能跟在皇帝身邊,剩下的就只有皇家影衛了。

但問題是,今日他並沒有收到任何人的任何消息,如果不是詐出陳琳這番話,他還真不知道趙禎早就離開了崇文殿,身邊還沒有半個人。

胡鬧!

趙德芳廣袖微顫,攢緊了袖中的瓷瓶,這孩子……這孩子怎麽這麽讓人費神!

“來人。”他低聲冷喝,將隱於暗處的守衛叫了出來,正待吩咐他們去找憑空失蹤的皇帝陛下,屋外卻傳來宮人面君的聲音。

“皇叔久候了,這麽著急找朕有什麽要緊的事嗎?”趙禎緩步走進書房,徑直走到禦案之後坐下。他揮了揮手屏退一幹侍從,看向八王爺的神色竟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要知道,這位少年天子雖然寬厚仁慈,卻一向對這位名義上的皇叔不假辭色。

恭敬有餘而親近不足。

“陛下。”趙德芳輕輕喚了一聲,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麽接下去,他認真的看著耐心等待下文的少年天子,長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瓷瓶放在了禦案之上。

初見此物,趙禎恍惚了一會兒,隨即清明起來。他微微勾起唇角,看向八王爺的神色又覆雜了幾分。

“行雲流水,想不到皇叔居然弄到了這個東西。”他輕聲說道,沒有疑惑,沒有驚訝,卻也沒有趙德芳想象中的急怒或者諷刺。堂上的青年只是心平氣和的將瓶中之物的名字說了出來,既不否認也不隱瞞,唇邊那抹輕笑不帶有一絲溫度。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哭泣的孩童。

趙德芳雙肩一抖,緩緩跪倒在地,聲音喑啞:“微臣……有罪……”死罪!低垂的頭顱微微顫動,冰涼的地磚上多了幾滴不明的水漬。

趙德芳跪在禦案之前不敢擡頭,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一雙明黃的靴子,肩上忽然一暖,來不及做什麽反應,便被人扶到一旁坐下。

“地上寒涼,皇叔腿腳不好,還是多休息得好。”趙禎深深看了他一眼,負手轉身,等他重新落座之後,趙德芳也拾掇好了破碎一地的心情,恢覆了八王爺的風度。

趙禎拿起桌上的瓷瓶細看一會兒,偏過臉:“皇叔從何得知‘行雲流水’?”話未落音,便自嘲的笑笑,“是朕愚鈍了,母後自然不會說出來,那就是瘋癲了的太後了……”真不該放著那個女人不管啊,李家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臣……”趙德芳張了張口,還是點了點頭,“臣確實從李太後的只言片語中所得頗多,雖然覺得有些驚詫,可以臣對先皇的了解,也不無可能。”他自嘲的搖搖頭,“斷絕自身血脈求得榮登大寶的人,又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呢?”要說手段,他和趙爵從來都不少,不然怎麽能一內一外扶住朝政這麽多年。可若說心狠,十個他們加起來也比不過先皇!

古有雲,太上忘情,不滯於物。

忘情非無情,卻是大愛無形福澤眾生。然而,什麽才是福呢?

趙禎晃了晃瓷瓶,聽著瓶中液體的輕響,驀地拔掉瓶塞倒了些液體在掌心。

“呃……陛下!”八王爺霍然起身,疾行兩步又突然停住了。

“皇叔不也想看看嗎?”趙禎微微一笑,將掌中的藥液全數抹在耳後,“過來吧,皇叔。其實我也不應該再隱瞞下去。當年入宮的皇室少年,耳後都有這麽一個刺青……這是我們身份的象征,先皇用這個讓我們記住,我們的身份……流有皇室血脈的我們,都是祭品……”

趙德芳抿緊了雙唇,籠在袖中的雙手再次握緊。不用上前細看,細密的刺紋已經飛快的爬上趙禎的耳廓,青紅相間的紋路說不出的詭異,隱隱帶有一絲陰毒的寒涼,刺得他眼眶發熱。

“當年的幼童再身份尊貴,也不過是沒了後顧之憂的工具。”趙禎的聲音越發低沈,近乎有些虛無縹緲,“如果不是母後和蘭姨,我怕是和九王世子他們一樣了吧……”

“當年我一直不明白,我的父親,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還是說,他真的就那麽想,將我拋棄?”

趙德芳盯著那青色的紋樣看了半晌,直到它漸漸消散才別過臉:“這是我的罪……是我的罪。你不原諒我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小益。”趙德芳緩緩念出天子的乳名,眼神重歸沈寂,“我不後悔。”

後悔?

趙禎暗自冷笑,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能改變,已經消失的人不會回來。黯然神傷終究不可避免,而一味的悔不當初卻也不是眼前這人的性情。

既然已經失去了那麽多,就一定要得到相應的回報!

這才是大宋賢王教養親子的處世理念,當然……也是趙禎深惡痛絕,但又不得不違心繼續下去的學習——帝王心術無外乎如此——為了更大的利益,其他的東西,都得,一一舍棄。

趙禎搖搖頭,坐正身子,一邊問一邊移過一本奏折細看:“皇叔既然得到了‘行雲流水’,那叔父也去了開封府吧?”

“開封府?”

“難道叔父並不知道展護衛的身份?”目光從左至右慢慢滑過,趙禎微微蹙了眉,伸手去取案上的筆,並沒有留意八王爺的神色。

“陛下您是說……展護衛也是……也是當年宮中少年之一?那他豈不也是皇家血脈?!”趙德芳腦海中突然晃過那個清俊的青年,還有離開前趙爵眼中的炙熱……一道靈光閃過,過去令他迷惑不解的地方豁然開朗。“難道……”他擡手捂住胸口,失聲道,“難道他就是十二弟失蹤的兒子?!……不,這不可能!他不一樣,有蘭妃和劉後在,怎麽會讓他也被刺上標記?!”

他果然是知道的!趙禎擱下筆,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這樣冷血狠心的人,居然是他的親生父親。

“朕不知道蘭姨是否知道這件事情,但是母後是知曉的。”趙禎冷冷說道,“沒人比朕更清楚展昭是不是寶兒,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朕,親、眼、所、見。”

是的,這些都是他親眼目睹的。

那時,生產過後的蘭妃疲極昏睡,劉後被困在成對的奏折之中,飽受案牘之勞。那人的親信騙開楊太妃,闖入襄陽王世子房間。孩子的乳母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擋在前面的只有小小的趙禎,不,那時候,他還叫趙受益。一個孩子的力量又能有多大?何況他的身份並不尊貴。

當劉後終於從禦書房解脫出來,嬰孩脆嫩的哭泣早已變得沙啞。劉後銀牙幾欲咬碎,只得將偏殿中的侍從清理幹凈,借以壓下此事。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蘭姨。”劉後拍著繈褓,心疼的哄弄著哭得可憐的寶兒,小聲囑咐趙禎,“若是被你十二皇叔知道了……唉……萬不可讓旁人知曉……”

十二皇叔愛妻如命,更不會放過任何辱他妻小的人——那怕這人處於萬人之上。

刀出鞘而浴血,箭離弦而忘歸。

十二王趙玨雖然出身皇室,卻在軍隊中享有極高的聲望。他愛兵如子,用兵如神,人人都願成為他手下的兵將,每每令敵人聞風喪膽。

他是一柄絕世利器,劍指之處所向披靡。

這樣的人,不能也絕對不可以成為敵人。

趙禎有時候也想過,如果當初叔父就知曉了先帝對寶兒做過的事情,怕是不用等九王叛亂,他自己就會殺回京都了吧。即便在先皇駕崩之後,他和劉後還是默契的隱瞞了這件事情,因為他們都說不準,如果趙玨知道了這件事情,真的還能毫不芥蒂的輔佐新皇嗎?

如果真的那樣,還會不會有他這個皇帝呢?

這邊是母後的私心吧吧,趙禎心頭酸軟,柔棉一片:終究還是有人,真心對自己好。

現在呢?現在有了展昭,叔父他,應該不會那麽沖動了吧。

八王爺還沈浸在驚詫之中,形勢突變,以往的部署現在需要重新考量。趙禎捏緊手中的筆,目光越過沈思的八賢王望向窗外。

開封府,大概會亂成一鍋粥吧……好吧,雖然那裏平常也沒安靜到哪裏去……

開封府的情況遠比官家想象的好,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哭嚎,也沒有義憤填膺的批駁,只是在公孫先生準備動手、展護衛不動聲色的躲避、白玉堂握著癢得鉆心左手服低做小請公孫老大賜藥時候——從房頂滾下來一個人:

“公孫先生且慢,我家老爺有事找!”

然後,趙爵恍若入無人之境似的,大步流星排眾而入,他眼眶通紅的盯著開封府眾人好一會兒,在眾目睽睽之下,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展昭。

四大門柱驚詫萬分:哎呀,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天啊,我們看到什麽了!不不不,我們什麽也沒看到!

包拯、公孫捋須瞇眼:果然有情況……

趙奇、影甲等偷偷抹淚:苦盡甘來啊苦盡甘來!

白玉堂擄袖子:臭老頭給我把手從貓兒身上拿開!拿開快拿開!不拿開白爺給你剁了!

展昭:呼——王爺好重,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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