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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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安靜的午後。
樹影搖曳，風聲恬靜，劃過耳畔。在這片安然寧和中，時光就像甜美的糖果，一點一點地融化，然後消失無蹤。
金色的陽光照在夜神綾熟睡的側臉上，就連她的睫毛也染上了玫瑰色的光暈。微風從半開的窗外溜了進來，拂過她的發絲。她的睫毛隨之顫了顫。
似乎是被這份安寧的美好惑了心神，宇智波鼬停了腳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上前拍拍夜神綾的肩。
“醒醒。有任務。”
夜神綾皺了皺眉，卻依然緊閉著眼。那雙顏色冰冷的流光溢彩的眼睛被遮掩在了眼簾後，仿佛也就褪去了所有的偽裝。無論是緊皺著的眉，微顫的睫毛，都與平日裏那種從容的模樣不同，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弱來。
宇智波鼬的動作頓了頓，心裏隱約浮上酸澀的感覺。
說到底，不管有怎麽樣驚人的天賦與才智，再怎麽樣恐怖的實力，她也是一個女孩子啊。以她那樣的身份，以前在砂隱村裏會有什麽人對她好麽？
所以她才這麽寂寞嗎？
宇智波鼬突然想起一個回憶的片段。已經忘了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明明微小，卻讓他莫名地印象深刻。
那時佐助纏著要他解釋課本上的忍者心得。和他相似的漆黑雙眼帶有幾分懇求意味地盯著他，口裏不停說著“拜托你了，哥哥……”，軟綿綿的小手扯著他的衣袖，明明沒有多大的力氣，他卻難以掙脫。於是淡淡笑了笑，耐心地為他講解起來。
佐助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像白紙一樣天真無邪的弟弟，更何況和夜神綾截然相反，他的心思連最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能一猜就中。這樣的佐助，他的心思，他會不懂嗎？
只是於他而言，佐助是他唯一的弟弟，是他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存在。
他可以為了他賭上一切。
那時不久前剛下過一場蒙蒙細雨，庭院裏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夜神綾走進門來，捋了捋微濕的紅發，看見他們後，突然怔了怔，似乎憶起了什麽，而後微微一笑。陽光從墻外斜射進來，照在她的臉上，那一瞬間模糊了她的神情。
夜神綾一直都在笑。只是這笑容看起來卻無端地帶了幾分醉人的憂傷，似乎落寞，似是懷念。
夜神綾一直都在笑——直到很久以後宇智波鼬才明白，她之所以一直都在笑，是因為她已經忘記了怎麽去哭。那雙流光溢彩，讓人沈醉的銀色雙眸裏，凝結著千年萬載的厚重冰雪，寒氣逼人，而那苦澀的淚水，早已在流出之前便已被凍結成堅硬的寒冰，掩蓋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緒。
只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而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家夥叫醒然後去執行任務。
宇智波鼬嘆了口氣，又輕輕推
了推她。這次她抖了抖如蝴蝶鬥翅般纖長的睫毛，緩緩睜開眼來。初時，那深邃幽寂的眼裏不帶一絲感情，虛無得仿佛是反射著雪光的寶石。但很快，隨著她眸中的光芒漸漸亮起，她的眼裏也就盈滿了笑意。
不自覺地，宇智波鼬眉心微皺——從一醒來就開始偽裝了嗎？活得還真辛苦呢。
夜神綾眨了眨眼：“搭檔，擾人清夢可不好喲。“
“既然明知道下午還有任務，上午就別自己出去訓練。”
“可是，控制妖力的能力自然是越強越好越安全呀。我可不想變成那種惡心的東西。哎呀，反正Itachi你不會懂的那種感覺的啦。”夜神綾擺了擺手，“怎麽了？不是要走嗎？遲到了就不好啦。”
宇智波鼬很想扶額——那剛才睡得跟頭小豬似的人是誰啊。
走到大門的時候，恰巧一個秀美的少女正走進來。宇智波鼬面無表情，卻掃了夜神綾一眼。果然，那女孩一看見夜神綾，就立刻豎起眉嚷道：“夜神綾！”
夜神綾眨眨眼，風輕雲淡地道：“怎麽啦，宇智波桑？一年沒見，您似乎變粗魯了呢。我聽得到的啦，不用這麽大聲也可以哦。”
宇智波鼬帶了幾分詫異，側首看了看她。
“上一次不過是僥幸罷了。”宇智波瞳緊緊盯著夜神綾，強壓下怒火道，“不過是——僥幸罷了。現在你有任務，我暫且饒過你。等到三天後，你我再次一戰吧。”
“真奇怪呢，宇智波桑。你這樣一直強調僥幸，到底想要說服誰呢？是我，還是你自己？”
“你……”宇智波瞳胸口不停起伏，“簡直胡說八道！一派胡言！”
夜神綾輕笑，走到宇智波瞳身邊，看似極為親密地將嘴湊到她的耳畔，雙手扶住她的肩。她的聲音是那麽低柔，是那種她特有的仿佛在講童話故事般的音調，甚至還帶有明顯的笑意，卻令宇智波瞳微微顫抖，語不成調。
“哎呀，怎麽辦好呢？雖然偶爾看看戲也挺有趣的，但是，也該膩了……所以，乖，這是最後一次了對吧？”
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與冷酷同時出現的面容。
滿意地看了看宇智波瞳懼怕得連哭泣也不敢的模樣，夜神綾收回隱秘的殺氣，走到宇智波鼬身邊說：“好了，搭檔，我們走吧。”
“嗯。……你到底……”
“什麽？”
“不……沒什麽。走吧。”
這次的任務依然是毫無新意可言的消滅妖魔，但卻又不是普通的妖魔。據專業人士——其實也只是從久遙那裏知道的根本算不上專業的——夜神綾說，這些妖魔又叫做覺醒者。是半妖超越了使用妖力的極限而變成的妖魔，比普通的妖魔要強大得多。
“……這麽說，半妖也會變成妖魔？
”聽了夜神綾的解釋後，宇智波鼬問。
“So ne。”夜神綾微笑著點點頭，“但是每個人的極限都不同，因為心理素質啊、自我控制能力啊還有體質等等都不相同。大多數半妖都是在以半妖之力無法活下來的戰役中覺醒的。”
無法活下來……嗎？
那麽，那個一直微笑著，從容自若的人，會有這個時候嗎？
但是，很快，在聽到背後狂風呼嘯，風聲中還夾雜著妖魔絕望的嘶吼聲的時候，在宇智波鼬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黑線還是該欣慰的時候，心裏浮現出了答案：不——可——能。
面前的幾只妖魔張大了嘴，渾濁的唾液從巨大的嘴巴裏淌出：“啊啊啊啊，好痛！小子，我……”
還未待它的話說完，他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快速結印，接連使出幾個忍術，很快，那幾只妖魔便化作了灰燼。然而，身後又有一頭妖魔揮動著爪子撲了過來。
如果是夜神綾，便又該微笑著輕聲道“我現在很忙你別煩我啦”吧？
無休止的戰鬥。鮮紅粘稠的與紫色的血液交織成一片。灰暗的天空仿佛在直直地向下壓著。就連空氣裏也飄蕩著血腥的氣味。
鉛色的雲漸漸散開，片刻後，他環視一周，妖魔已經被全部消滅。只留下一地的斷肢殘骸和緩緩流淌著的血液。身後傳來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印象中那個總是微笑著的，銀眸中一片淡然無驚無懼的女孩緩步走了過來。輕揚的紅發在溫暖的暮光下顯得妖嬈嫵媚。金色的眼瞳裏沒有一絲生氣，絕心絕情的冷酷，微微帶著嗜血的紅。
還是銀色比較好看，宇智波鼬無端地這樣想道。
“吶，Itachi，”她的聲音原就低柔，此時更是略帶了些沙啞，“吶。”
“……什麽？”
“你會接住我的吧？”她蒼白的臉上分明是明媚的笑容，甚至還透出幾分柔媚之感，襯著漫天的雲霞，更顯動人。但那一刻他卻莫名地感覺，那笑容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悲傷。
——一直都是這樣。從來都只流血不流淚的人。
到底要到什麽時候，她才能遇到那個能讓她放心哭泣的人呢？
他伸出手，卻又停滯在半空中。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沈默。
夜神綾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控制不住地不停顫抖，面上卻在平靜地微笑：“你會接住我的吧？吶？Itachi，你不會放開我的吧？”
人生的道路太漫長。我不過是你生命裏的小小插曲，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任性一次。再貪戀一次，這種危險至極的溫柔。
……所以無論如何，無論何時，都請你，不要放開我的手，好不好？
暈眩和疼痛感止不住地襲來。暈倒前，她看見那一向沈穩冷靜的少
年眼中染上擔憂的色彩，忽然便想要勾起唇角。
巨大的暖流從胸腔湧起瞬間擊遍全身，仿佛可以融化所有冰雪，消除所有寂寞。
握住我的手，然後帶我走。帶我遠離這紛亂的戰場，帶我到那寧靜幸福的彼方。
這是曾經的她，深埋於心中的，那麽微小的願望啊。
在漫漫長夜裏，是你握住了我的手。
如今她已經再也離開不了這深淵。但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帶他走，走到這無底深淵的出口，然後微笑著看他走到陽光下。
這就足夠。
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木質的天花板，潔凈地反射著光芒。然後視線往下移，她扭頭看向左邊。
少年的輪廓在晨光裏顯得有些模糊。他的雙眼緊閉，雖然青澀但已稱得上俊美的五官也柔和了許多。只是緊皺著的眉頭和抿著的唇角卻讓他多了幾分冷漠的氣息。
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什麽也沒有說。多年後，她依然能夠想起這個畫面，不因年華流逝而模糊，不因別離和悲傷而失色，溫暖明媚一如當初。
這只是她一個人的天長地久。她再清楚不過。
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於她而言卻有永恒那麽漫長。
一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溫柔的笑容和流光溢彩的銀眸，心底沒有由來地浮上些許喜悅。見夜神綾張口欲言，出口的卻是幾聲咳嗽，宇智波鼬站起身，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條潔白的手帕和一杯清水。
“感覺怎麽樣？”
“搭檔，我發現你越來越帥了。”
“……”
接過杯子，夜神綾一口一口地慢慢咽下溫熱的水，微笑道：“很好呀，沒什……”話說到一半，她卻突然頓住，又喝了一口水，才說：“沒什麽的啦。只是累過頭了而已。”
宇智波鼬心下了然，時不時問上幾句話。很快，夜神綾就喝盡了杯裏的水，揮揮手說：“好啦，沒事了。我想睡一會兒。”說著就要往柔軟的床鋪上躺下。
宇智波鼬又問道：“還要喝嗎？”
夜神綾拉了拉被子，微笑著搖搖頭，不語。
“你已經昏迷很久了。要吃東西嗎？”
夜神綾搖頭。
“連布丁也不吃？”
“……”夜神綾微微皺起眉。
——我應該說，果然瞞不了你麽，搭檔？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然後把手帕甩到被子上。
“拿去。”
夜神綾的眼裏似有嘆息。她執起手帕捂住嘴，咳嗽了幾聲，不一會兒，嫣紅的顏色就在潔白的毛巾上擴散開來。
見狀，宇智波鼬眼神更冷。他端著杯子走出房間，回來後手中拿著好幾條手帕。夜神綾卻似乎再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向外吐著血，仿佛要把全部的血吐出來一樣。
宇智波鼬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
因為咳嗽而不住顫抖的纖細的肩膀，看著她緊捂住嘴的手的指縫間止不住漏出的血，看著鮮艷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滴到潔白的床鋪上，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不要命的家夥。
他不顧掉落在一旁的手帕，直接把手上的一堆扔給她。撿起來掉落的那一條正要扔給她的時候，一直沈默以對的夜神綾卻突然仰起頭，銀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染血的唇邊似乎還帶著慣常的笑意。她將沒有染上血的那只手伸向他。
洶湧卻又莫名其妙的怒氣驀地一滯，他掃了眼床鋪上的血跡，終於還是把那條毛巾遞到她手上。
夜神綾瞥了他一眼，卻去不看他，只將手帕放到唇邊繼續咳嗽。
鮮紅的血漸漸湧出，逐漸浸滿了潔白的手帕。
宇智波鼬在床鋪上拿起另一張手帕遞去，在她身旁蹲下問：“怎麽了？”
若宇智波止水在這裏，必定能聽出那低沈磁性聲音裏有著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溫柔和憐惜，也必定能看出夜神綾剛剛那一仰頭中帶著的小小任性。
對於夜神綾而言，那已經是近乎於撒嬌的任性了。
夜神綾接過了，繼續用手帕掩住唇，卻還是有鮮紅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一朵朵妍麗明媚的血色花朵在雪白的被單上盛開。
宇智波鼬怔了怔，傾身向前，扶住她顫抖不停的肩問：“到底怎麽了？”
夜神綾卻仍是說不出話，像是要把內臟全都咳出來似的咳了半天也漸漸停了下來。
她連在剛才劇烈咳嗽的時候也有意地壓抑著音量。
向來冷靜的宇智波鼬驀地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麽了。
平覆了紊亂的呼吸後，夜神綾擡袖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沒什麽啦。一點小……”
“一點小事？”宇智波鼬打斷她。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狹長的黑眸裏卻反射出她眼睛的顏色，那麽清冷而冰寒，“你是想這麽說嗎？”
“真的沒什麽。難道你希望我有什麽？”夜神綾似乎很無奈地微笑。
“既然你說沒什麽，那就沒什麽了。”宇智波鼬的薄唇抿成一條冷肅的直線，擡腳就要走出房去，卻不想夜神綾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夜神綾剛剛才吐了幾升血，不可能還有多大的力氣。可他卻莫名地就是掙脫不開。
就像掙脫不開佐助的手一樣。但他知道這兩者是不同的，非常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他想起她昏倒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他說的那句話。
——Itachi，你不會放開我的吧？
那一刻他想回答她，我不會的。
所以他才掙脫不開。所以他才放不了手。
“搭檔你不厚道。女孩子的秘密一定要知道不可嗎？這是每個女孩子都有的啊。”
夜神綾很“無辜”。
宇智波鼬瞪了她半
晌沒說話。但他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幾個大字：你騙誰啊你。
好吧。她就知道騙不了他。
夜神綾輕嘆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因為想要早點精準地控制妖力，所以戰鬥的時候，我都是盡量用妖力來打的。我才解放了20%的妖力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我就很想見血，很想……殺人。誰都好，只要能流出血，我都想要用刀去砍。”
宇智波鼬平靜地聽著，眼神很認真。
夜神綾垂下眸笑了笑，然後繼續道：“可是如果我對搭檔你動手那些暗戀你的可愛的女孩子們還不全都化身母夜叉將所有布丁買斷來折磨我？因為布丁太重要了，所以我只能壓制住那種沖動咯。”
“只是這樣？”
“不然呢？”
“壓制的時候，你有什麽感覺？”
“其實還好。”夜神綾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飛快地瞥了宇智波鼬一眼後嘆了口氣，“就是心口有點痛，喉嚨裏有那麽一點血腥味。然後……然後你都知道啦。”
凝視著夜神綾看了半天，直到夜神綾這種臉皮厚到匪夷所思的家夥都受不了想要開口打斷沈默的時候，他才淡淡開口道：‘以後少用。”
“可是我……“夜神綾剛想反駁，卻在看見他的眼神後硬生生地把話卡在喉嚨裏，頓了一會兒，她微笑起來，“嗯。我知道啦。”
是“我知道”，而不是“我不會了”。
宇智波鼬又產生了遇到她以後就經常有的嘆氣沖動——就夜神綾這種決定了一件事之後全世界的牛去拉都拉不回來的性格，她會聽他的話才怪。
與此同時，窗外突然飄起小雨。只聽得雨珠從屋檐上滴落到房外的青石板上，淅淅瀝瀝的雨聲空靈動聽。連綿細密的雨絲就像漂亮的珠簾。
雨將我們頭頂上的天和腳底下的地連接在了一起，那麽，什麽能把我們的心連在一起呢？
宇智波鼬稍稍側過臉去，凝視著夜神綾柔美的側臉，唇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這會是一個雨季吧。”夜神綾輕聲道。
“啊。”
一個短暫而微不足道，卻又漫長得仿佛一生的雨季。
“木葉的天氣比砂隱好多啦。那裏總是又幹又熱，沙子多得如果變成黃金就能讓砂隱村天下無敵。”
夜神綾目光悠遠地凝視遠方，把手伸出窗外，讓清涼的雨絲滴在手上。片刻後，宇智波鼬拉回她的手，遞給她一條手帕。
“外面冷。”
“……嗯。”
低頭輕輕擦拭著手上的雨滴，夜神綾突然想知道，這場雨除了將天和地連接起來之外，到底還將什麽連接起來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雨絲將天和地連接在了一起，那麽，什麽能把我們的心連接在一起呢？——原句是“如果我能成雨的話，能否像它接連永無關聯的天和地一樣，將某人的心，也聯系在一起呢？”，這是綾的第二故鄉死神裏井上織姬小姑娘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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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搖曳，風聲恬靜，劃過耳畔。在這片安然寧和中，時光就像甜美的糖果，一點一點地融化，然後消失無蹤。
金色的陽光照在夜神綾熟睡的側臉上，就連她的睫毛也染上了玫瑰色的光暈。微風從半開的窗外溜了進來，拂過她的發絲。她的睫毛隨之顫了顫。
似乎是被這份安寧的美好惑了心神，宇智波鼬停了腳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上前拍拍夜神綾的肩。
“醒醒。有任務。”
夜神綾皺了皺眉，卻依然緊閉著眼。那雙顏色冰冷的流光溢彩的眼睛被遮掩在了眼簾後，仿佛也就褪去了所有的偽裝。無論是緊皺著的眉，微顫的睫毛，都與平日裏那種從容的模樣不同，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弱來。
宇智波鼬的動作頓了頓，心裏隱約浮上酸澀的感覺。
說到底，不管有怎麽樣驚人的天賦與才智，再怎麽樣恐怖的實力，她也是一個女孩子啊。以她那樣的身份，以前在砂隱村裏會有什麽人對她好麽？
所以她才這麽寂寞嗎？
宇智波鼬突然想起一個回憶的片段。已經忘了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明明微小，卻讓他莫名地印象深刻。
那時佐助纏著要他解釋課本上的忍者心得。和他相似的漆黑雙眼帶有幾分懇求意味地盯著他，口裏不停說著“拜托你了，哥哥……”，軟綿綿的小手扯著他的衣袖，明明沒有多大的力氣，他卻難以掙脫。於是淡淡笑了笑，耐心地為他講解起來。
佐助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像白紙一樣天真無邪的弟弟，更何況和夜神綾截然相反，他的心思連最不會察言觀色的人也能一猜就中。這樣的佐助，他的心思，他會不懂嗎？
只是於他而言，佐助是他唯一的弟弟，是他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存在。
他可以為了他賭上一切。
那時不久前剛下過一場蒙蒙細雨，庭院裏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夜神綾走進門來，捋了捋微濕的紅發，看見他們後，突然怔了怔，似乎憶起了什麽，而後微微一笑。陽光從墻外斜射進來，照在她的臉上，那一瞬間模糊了她的神情。
夜神綾一直都在笑。只是這笑容看起來卻無端地帶了幾分醉人的憂傷，似乎落寞，似是懷念。
夜神綾一直都在笑——直到很久以後宇智波鼬才明白，她之所以一直都在笑，是因為她已經忘記了怎麽去哭。那雙流光溢彩，讓人沈醉的銀色雙眸裏，凝結著千年萬載的厚重冰雪，寒氣逼人，而那苦澀的淚水，早已在流出之前便已被凍結成堅硬的寒冰，掩蓋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緒。
只不過，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而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家夥叫醒然後去執行任務。
宇智波鼬嘆了口氣，又輕輕推
了推她。這次她抖了抖如蝴蝶鬥翅般纖長的睫毛，緩緩睜開眼來。初時，那深邃幽寂的眼裏不帶一絲感情，虛無得仿佛是反射著雪光的寶石。但很快，隨著她眸中的光芒漸漸亮起，她的眼裏也就盈滿了笑意。
不自覺地，宇智波鼬眉心微皺——從一醒來就開始偽裝了嗎？活得還真辛苦呢。
夜神綾眨了眨眼：“搭檔，擾人清夢可不好喲。“
“既然明知道下午還有任務，上午就別自己出去訓練。”
“可是，控制妖力的能力自然是越強越好越安全呀。我可不想變成那種惡心的東西。哎呀，反正Itachi你不會懂的那種感覺的啦。”夜神綾擺了擺手，“怎麽了？不是要走嗎？遲到了就不好啦。”
宇智波鼬很想扶額——那剛才睡得跟頭小豬似的人是誰啊。
走到大門的時候，恰巧一個秀美的少女正走進來。宇智波鼬面無表情，卻掃了夜神綾一眼。果然，那女孩一看見夜神綾，就立刻豎起眉嚷道：“夜神綾！”
夜神綾眨眨眼，風輕雲淡地道：“怎麽啦，宇智波桑？一年沒見，您似乎變粗魯了呢。我聽得到的啦，不用這麽大聲也可以哦。”
宇智波鼬帶了幾分詫異，側首看了看她。
“上一次不過是僥幸罷了。”宇智波瞳緊緊盯著夜神綾，強壓下怒火道，“不過是——僥幸罷了。現在你有任務，我暫且饒過你。等到三天後，你我再次一戰吧。”
“真奇怪呢，宇智波桑。你這樣一直強調僥幸，到底想要說服誰呢？是我，還是你自己？”
“你……”宇智波瞳胸口不停起伏，“簡直胡說八道！一派胡言！”
夜神綾輕笑，走到宇智波瞳身邊，看似極為親密地將嘴湊到她的耳畔，雙手扶住她的肩。她的聲音是那麽低柔，是那種她特有的仿佛在講童話故事般的音調，甚至還帶有明顯的笑意，卻令宇智波瞳微微顫抖，語不成調。
“哎呀，怎麽辦好呢？雖然偶爾看看戲也挺有趣的，但是，也該膩了……所以，乖，這是最後一次了對吧？”
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與冷酷同時出現的面容。
滿意地看了看宇智波瞳懼怕得連哭泣也不敢的模樣，夜神綾收回隱秘的殺氣，走到宇智波鼬身邊說：“好了，搭檔，我們走吧。”
“嗯。……你到底……”
“什麽？”
“不……沒什麽。走吧。”
這次的任務依然是毫無新意可言的消滅妖魔，但卻又不是普通的妖魔。據專業人士——其實也只是從久遙那裏知道的根本算不上專業的——夜神綾說，這些妖魔又叫做覺醒者。是半妖超越了使用妖力的極限而變成的妖魔，比普通的妖魔要強大得多。
“……這麽說，半妖也會變成妖魔？
”聽了夜神綾的解釋後，宇智波鼬問。
“So ne。”夜神綾微笑著點點頭，“但是每個人的極限都不同，因為心理素質啊、自我控制能力啊還有體質等等都不相同。大多數半妖都是在以半妖之力無法活下來的戰役中覺醒的。”
無法活下來……嗎？
那麽，那個一直微笑著，從容自若的人，會有這個時候嗎？
但是，很快，在聽到背後狂風呼嘯，風聲中還夾雜著妖魔絕望的嘶吼聲的時候，在宇智波鼬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黑線還是該欣慰的時候，心裏浮現出了答案：不——可——能。
面前的幾只妖魔張大了嘴，渾濁的唾液從巨大的嘴巴裏淌出：“啊啊啊啊，好痛！小子，我……”
還未待它的話說完，他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快速結印，接連使出幾個忍術，很快，那幾只妖魔便化作了灰燼。然而，身後又有一頭妖魔揮動著爪子撲了過來。
如果是夜神綾，便又該微笑著輕聲道“我現在很忙你別煩我啦”吧？
無休止的戰鬥。鮮紅粘稠的與紫色的血液交織成一片。灰暗的天空仿佛在直直地向下壓著。就連空氣裏也飄蕩著血腥的氣味。
鉛色的雲漸漸散開，片刻後，他環視一周，妖魔已經被全部消滅。只留下一地的斷肢殘骸和緩緩流淌著的血液。身後傳來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印象中那個總是微笑著的，銀眸中一片淡然無驚無懼的女孩緩步走了過來。輕揚的紅發在溫暖的暮光下顯得妖嬈嫵媚。金色的眼瞳裏沒有一絲生氣，絕心絕情的冷酷，微微帶著嗜血的紅。
還是銀色比較好看，宇智波鼬無端地這樣想道。
“吶，Itachi，”她的聲音原就低柔，此時更是略帶了些沙啞，“吶。”
“……什麽？”
“你會接住我的吧？”她蒼白的臉上分明是明媚的笑容，甚至還透出幾分柔媚之感，襯著漫天的雲霞，更顯動人。但那一刻他卻莫名地感覺，那笑容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悲傷。
——一直都是這樣。從來都只流血不流淚的人。
到底要到什麽時候，她才能遇到那個能讓她放心哭泣的人呢？
他伸出手，卻又停滯在半空中。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沈默。
夜神綾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控制不住地不停顫抖，面上卻在平靜地微笑：“你會接住我的吧？吶？Itachi，你不會放開我的吧？”
人生的道路太漫長。我不過是你生命裏的小小插曲，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任性一次。再貪戀一次，這種危險至極的溫柔。
……所以無論如何，無論何時，都請你，不要放開我的手，好不好？
暈眩和疼痛感止不住地襲來。暈倒前，她看見那一向沈穩冷靜的少
年眼中染上擔憂的色彩，忽然便想要勾起唇角。
巨大的暖流從胸腔湧起瞬間擊遍全身，仿佛可以融化所有冰雪，消除所有寂寞。
握住我的手，然後帶我走。帶我遠離這紛亂的戰場，帶我到那寧靜幸福的彼方。
這是曾經的她，深埋於心中的，那麽微小的願望啊。
在漫漫長夜裏，是你握住了我的手。
如今她已經再也離開不了這深淵。但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帶他走，走到這無底深淵的出口，然後微笑著看他走到陽光下。
這就足夠。
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木質的天花板，潔凈地反射著光芒。然後視線往下移，她扭頭看向左邊。
少年的輪廓在晨光裏顯得有些模糊。他的雙眼緊閉，雖然青澀但已稱得上俊美的五官也柔和了許多。只是緊皺著的眉頭和抿著的唇角卻讓他多了幾分冷漠的氣息。
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什麽也沒有說。多年後，她依然能夠想起這個畫面，不因年華流逝而模糊，不因別離和悲傷而失色，溫暖明媚一如當初。
這只是她一個人的天長地久。她再清楚不過。
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於她而言卻有永恒那麽漫長。
一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溫柔的笑容和流光溢彩的銀眸，心底沒有由來地浮上些許喜悅。見夜神綾張口欲言，出口的卻是幾聲咳嗽，宇智波鼬站起身，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條潔白的手帕和一杯清水。
“感覺怎麽樣？”
“搭檔，我發現你越來越帥了。”
“……”
接過杯子，夜神綾一口一口地慢慢咽下溫熱的水，微笑道：“很好呀，沒什……”話說到一半，她卻突然頓住，又喝了一口水，才說：“沒什麽的啦。只是累過頭了而已。”
宇智波鼬心下了然，時不時問上幾句話。很快，夜神綾就喝盡了杯裏的水，揮揮手說：“好啦，沒事了。我想睡一會兒。”說著就要往柔軟的床鋪上躺下。
宇智波鼬又問道：“還要喝嗎？”
夜神綾拉了拉被子，微笑著搖搖頭，不語。
“你已經昏迷很久了。要吃東西嗎？”
夜神綾搖頭。
“連布丁也不吃？”
“……”夜神綾微微皺起眉。
——我應該說，果然瞞不了你麽，搭檔？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然後把手帕甩到被子上。
“拿去。”
夜神綾的眼裏似有嘆息。她執起手帕捂住嘴，咳嗽了幾聲，不一會兒，嫣紅的顏色就在潔白的毛巾上擴散開來。
見狀，宇智波鼬眼神更冷。他端著杯子走出房間，回來後手中拿著好幾條手帕。夜神綾卻似乎再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向外吐著血，仿佛要把全部的血吐出來一樣。
宇智波鼬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
因為咳嗽而不住顫抖的纖細的肩膀，看著她緊捂住嘴的手的指縫間止不住漏出的血，看著鮮艷的血從她的指縫間滴到潔白的床鋪上，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不要命的家夥。
他不顧掉落在一旁的手帕，直接把手上的一堆扔給她。撿起來掉落的那一條正要扔給她的時候，一直沈默以對的夜神綾卻突然仰起頭，銀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染血的唇邊似乎還帶著慣常的笑意。她將沒有染上血的那只手伸向他。
洶湧卻又莫名其妙的怒氣驀地一滯，他掃了眼床鋪上的血跡，終於還是把那條毛巾遞到她手上。
夜神綾瞥了他一眼，卻去不看他，只將手帕放到唇邊繼續咳嗽。
鮮紅的血漸漸湧出，逐漸浸滿了潔白的手帕。
宇智波鼬在床鋪上拿起另一張手帕遞去，在她身旁蹲下問：“怎麽了？”
若宇智波止水在這裏，必定能聽出那低沈磁性聲音裏有著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溫柔和憐惜，也必定能看出夜神綾剛剛那一仰頭中帶著的小小任性。
對於夜神綾而言，那已經是近乎於撒嬌的任性了。
夜神綾接過了，繼續用手帕掩住唇，卻還是有鮮紅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一朵朵妍麗明媚的血色花朵在雪白的被單上盛開。
宇智波鼬怔了怔，傾身向前，扶住她顫抖不停的肩問：“到底怎麽了？”
夜神綾卻仍是說不出話，像是要把內臟全都咳出來似的咳了半天也漸漸停了下來。
她連在剛才劇烈咳嗽的時候也有意地壓抑著音量。
向來冷靜的宇智波鼬驀地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麽了。
平覆了紊亂的呼吸後，夜神綾擡袖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沒什麽啦。一點小……”
“一點小事？”宇智波鼬打斷她。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狹長的黑眸裏卻反射出她眼睛的顏色，那麽清冷而冰寒，“你是想這麽說嗎？”
“真的沒什麽。難道你希望我有什麽？”夜神綾似乎很無奈地微笑。
“既然你說沒什麽，那就沒什麽了。”宇智波鼬的薄唇抿成一條冷肅的直線，擡腳就要走出房去，卻不想夜神綾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夜神綾剛剛才吐了幾升血，不可能還有多大的力氣。可他卻莫名地就是掙脫不開。
就像掙脫不開佐助的手一樣。但他知道這兩者是不同的，非常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他想起她昏倒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他說的那句話。
——Itachi，你不會放開我的吧？
那一刻他想回答她，我不會的。
所以他才掙脫不開。所以他才放不了手。
“搭檔你不厚道。女孩子的秘密一定要知道不可嗎？這是每個女孩子都有的啊。”
夜神綾很“無辜”。
宇智波鼬瞪了她半
晌沒說話。但他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幾個大字：你騙誰啊你。
好吧。她就知道騙不了他。
夜神綾輕嘆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因為想要早點精準地控制妖力，所以戰鬥的時候，我都是盡量用妖力來打的。我才解放了20%的妖力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我就很想見血，很想……殺人。誰都好，只要能流出血，我都想要用刀去砍。”
宇智波鼬平靜地聽著，眼神很認真。
夜神綾垂下眸笑了笑，然後繼續道：“可是如果我對搭檔你動手那些暗戀你的可愛的女孩子們還不全都化身母夜叉將所有布丁買斷來折磨我？因為布丁太重要了，所以我只能壓制住那種沖動咯。”
“只是這樣？”
“不然呢？”
“壓制的時候，你有什麽感覺？”
“其實還好。”夜神綾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飛快地瞥了宇智波鼬一眼後嘆了口氣，“就是心口有點痛，喉嚨裏有那麽一點血腥味。然後……然後你都知道啦。”
凝視著夜神綾看了半天，直到夜神綾這種臉皮厚到匪夷所思的家夥都受不了想要開口打斷沈默的時候，他才淡淡開口道：‘以後少用。”
“可是我……“夜神綾剛想反駁，卻在看見他的眼神後硬生生地把話卡在喉嚨裏，頓了一會兒，她微笑起來，“嗯。我知道啦。”
是“我知道”，而不是“我不會了”。
宇智波鼬又產生了遇到她以後就經常有的嘆氣沖動——就夜神綾這種決定了一件事之後全世界的牛去拉都拉不回來的性格，她會聽他的話才怪。
與此同時，窗外突然飄起小雨。只聽得雨珠從屋檐上滴落到房外的青石板上，淅淅瀝瀝的雨聲空靈動聽。連綿細密的雨絲就像漂亮的珠簾。
雨將我們頭頂上的天和腳底下的地連接在了一起，那麽，什麽能把我們的心連在一起呢？
宇智波鼬稍稍側過臉去，凝視著夜神綾柔美的側臉，唇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這會是一個雨季吧。”夜神綾輕聲道。
“啊。”
一個短暫而微不足道，卻又漫長得仿佛一生的雨季。
“木葉的天氣比砂隱好多啦。那裏總是又幹又熱，沙子多得如果變成黃金就能讓砂隱村天下無敵。”
夜神綾目光悠遠地凝視遠方，把手伸出窗外，讓清涼的雨絲滴在手上。片刻後，宇智波鼬拉回她的手，遞給她一條手帕。
“外面冷。”
“……嗯。”
低頭輕輕擦拭著手上的雨滴，夜神綾突然想知道，這場雨除了將天和地連接起來之外，到底還將什麽連接起來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雨絲將天和地連接在了一起，那麽，什麽能把我們的心連接在一起呢？——原句是“如果我能成雨的話，能否像它接連永無關聯的天和地一樣，將某人的心，也聯系在一起呢？”，這是綾的第二故鄉死神裏井上織姬小姑娘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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