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曾幾何時。

或許……我能找到人類和魔族和平共處的方法？

（—你太天真了吧。—）

當初笑著說出那種過分回應的那個存在，現時正倒在自己懷裏，毫無氣息。

與此同時，世界樹的魔化安靜地開始消退，原本猙獰的暗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濃重的不祥陰霾被驅開，天地間如雨過般有光明重臨……

這一切，同樣筆直地指向一個事實。

——[魔王]身死。

身為人類世界的守護者，被聖劍眷顧的騎士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是最高興的，因為人類世界的敵人已經殞身，從此不再構成威脅。

然而……

稍微抱緊自己懷中的那個存在，看著光影在那張臉上、那副傷痕累累的軀體上變幻遷移，小藍低著頭緊咬嘴唇，一言不發。

內心空蕩蕩的，仿佛破開了一個大洞。寒風一直呼嘯著從缺口當中過去，在荒涼狼藉的曠野上挽不住任何的東西，只能呼號出無人回應的無盡哀慟。

玫瑰在寒風中孤零零地飄搖。

這時候已經無需什麽玻璃罩，因為渴望回應的對象已經不在。

只有無形的風，死寂襯得四周空落落。

一切，都是冷的。

——不對啊……

思維麻木地受沈默的騎士驅動，蹣跚拖行，沈重地在灰燼中磋磨出軌跡。

——我們只是數據集合體，不是真正的“人類”。

騰挪出一只手擡起，按住有秘密收納在內的胸甲，此刻，小藍甚至覺得自己的一切情緒起伏毫無意義。

放棄並否定。

殊不知，不論[放棄]，還是[否定]，同樣證明著[存在]的這個前提。

梳理出來的邏輯代碼構成作為片段的一級結構，結成單鏈的二級結構，扭成雙，織成網、盤成團，最終形成各種各樣更為覆雜的拓撲結構的算式。

纖細的信息在結構上交錯傳遞，海量的數據在網絡中徘徊往覆。

哪怕是此刻，小小的神祇依然沈默地見證，安靜地感知。

感受著源源不斷的數據通過光翼匯入庫內，站在不遠處的少年忽然攤開手心，無定的暗色往著那巴掌上匯聚，逐漸凝結成一支暗色的魔杖，最終被他握在手裏。

“小藍，人類陣營已經取得勝利。”神祇說下了塵埃落定的判詞。

靜靜的，沒有回應。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主程序小綠，你相當於這個游戲世界的神明。”仿佛才剛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小藍問話的語氣異常的平靜，“為什麽你會喜歡我？或者說，為什麽偏向於我？”

少年誠懇地解釋：“因為小藍是這個游戲最偉大的存在。”

小藍聞言一個楞怔，“偉大……”

（—是挺狂妄的。不僅自不量力，而且不切實際。—）

在騎士的意識中，魔王曾經的話音與少年此刻的聲音同時響起。

“……你克己、真誠，期望人類和魔族之間能夠和平共存、給所有存在帶來和平，並且為這個崇高的理想身體力行，而不是單純地寄望外界、推出某個眾矢之的就草草了事。”

（—團結一心嗎。人類團結一心是為了要殺我吧？—）

“魔王小綠就是這樣認為的。”

（—倘若真有這樣的人的話，他很偉大啊。—）

——偉大……

仿佛要把這字眼嚼爛，小藍低頭用力地一個咬牙。

——等級低的那個是我，需要用到道具扯平戰力的是我，而且我還被己方陣營驅逐過，我還經常傻裏傻氣地被耍著玩……

——明明一直以來需要外力支持的，都是我……

“我沒你說的那麽好……”

這樣嘀咕著，小藍的臉上已經換成一個笑容，卻是勉強得比哭還要難看。

不過自己懷裏的那個存在也看不著，無所謂。

這個家夥平時總是驕傲又誠懇，純理性的思維從來簡單粗暴，可以說基本沒有要替對方換位思考的意識……這些都讓人很想上手抽他一臉。

這麽想著，小藍默默擡手，洩憤似的、輕輕扯了扯那個存在的臉。

沒醒。

稍微加了點力度。

還是沒醒。

也沒有傷害值飄出。

放下手，小藍覺得胸口像塞了一大團厚重的棉花，堵得他難以呼吸。

“魔王小綠是BUG。”少年冷不丁這樣說道。

小藍沒有動，也沒有接話。

“不僅是小藍，而且參謀永樂和侍衛灰羽，都受到魔王小綠的BUG影響。”像是闡述，也像是安慰，少年繼續說著，“參謀和侍衛作為魔王的下屬，這種影響無傷大雅。可是小藍不一樣，你理應是影響魔王、為魔王定性的一方，現在卻反過來了。”

小藍終於再度開口：“什麽意思？”

“在這個游戲的程序上，以圍繞[我]主程序為中心、以兩族陣營為界，魔王小綠理應與小藍和勇者的關系成動態平衡。其中，由於等級一的勇者理應不足以支持走出新手村，在這種情況下，小藍和魔王小綠直接互為對立。隨著勇者等級的提升，這個中心固定的平衡會逐漸形成三角定位的結構，直至小藍退場為止。”

“但勇者他一直是等級一，難以完成討伐魔王的最終使命，而這個游戲又必須以人類一方獲勝，所以……”小藍穩了穩自己的聲音，“所以，你就把藍寶石聖劍交給我？”

“是的。”少年幹脆地承認。

小藍的雙唇沈默地幾下閉合，仿佛正要竭盡全力擠出什麽聲響。

然而到了最後，小藍也不過再度低下頭咬住了下唇，默默地收緊雙臂，把魔王攏入自己懷中抱緊。

原本魔族就是天生體溫低，但直至這時小藍才知道，原來魔族的體溫還有更低的時候。

這點小動作轉化為數據，從那雙異色瞳上飛快地流竄過去。

少年驀地一個驚覺，短促輕細地小小“啊”了一聲。

看著這樣的小藍，少年歪著腦袋，懵懂地問：“小藍覺得很難過？”

小藍沒有擡頭，“為了我而死，我能不難過麽？”

“為了你？”少年楞怔了一下，旋即搖搖頭，“不是的，魔王小綠這是為了他自己。”

“欸？”小藍驚訝地擡頭望去。

因為動作過猛，一滴眼淚順著小藍的擡頭而驚落。

少年理所當然地解釋說明：“如果能把小藍救回來，小藍就相當於欠他一道債，最好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那種。”

小藍好不容易才從楞怔中回過神來。

“是麽？”小藍苦笑著閉上眼，輕聲低語，“那這家夥是成功了沒錯……”

——果然是魔王啊，太壞了。

“只不過，為什麽這家夥會希望我欠他？”

——甚至殞身不恤……

重新張開眼，小藍低頭看著自己的懷中。

“真是搞不懂你這家夥的想法。”

語氣中不知不覺盡是無奈的妥協和縱容。

“小藍。”

“嗯？”小藍沒有擡眼，垂落的發蔭也遮住了他的表情，讓一切都處於未知。

“你的願望是什麽？”少年這樣問道。

小藍此時的思路已經前所未有的清晰，“作為游戲主程序的你，不是能讀取我的思想麽？”

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只因已經一往無前。

“我並非名為[拉普拉斯妖]的全知存在，我的系統能算出概率、窮舉方案、優化結果、提出建議，只不過……”少年面不改色，依舊昂起那副天真純粹的神情，“[騎士小藍]是我的決策行動準則，你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

“是麽……”小藍這語氣冷淡，讓人難以確定他有沒有聽信。

“而且……”

“而且？”

“之於程序而言，感情覆雜而又矛盾。”

“覆雜而又矛盾……確實呢。”

面對那個已經被對方多次提及的問題，小藍閉上了眼，語氣平靜地開口，語速平緩的同時，說話毫不猶豫。

“我的願望，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和魔族能夠和平共存。”

少年沈默了片刻，仿佛在判定小藍說話的真實性，也或許不過是單純地在思考。

“這個願望當即就能實現，可是……”少年的說話頓了頓，“為什麽這個時候的小藍，看起來是那麽的難過呢？”

閉上雙眼的騎士蹙起了眉，面上崩裂出一絲痛苦。

可是最終還是沒有任何的辯解，不過默默抱緊了懷裏那個悄無聲息的存在。

“要是小藍希望，”少年語氣平常地提出建議，“我可以給[魔王小綠]用一次重新讀檔。”

“欸？”小藍猛地張開眼望過去。

接下來，在小藍驚訝的目光中，少年從虛空中抓出一個光球。

這個轉折來得有點快，一時間跟不上劇情的小藍忍不住問：“那是什麽？”

“魔王小綠的人格程式的碎片備份。”少年的說話頓了頓，貌似從記憶中檢索著什麽，“游戲內對應的名稱為[靈魂碎片]。”

怔怔地看著那個光球，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的小藍不由得追問：“哪來的？”

少年實誠地交待：“之前魔王小綠交給參謀和侍衛保管之物。”

那時候，為了從被控制的參謀和侍衛的夾擊中脫身，魔王小綠使出了空間魔法局部連通虛無，在封印自己的下屬同時，也把最後的手段托付過去。

當然，這一切並不能瞞過主程序的監視，哪怕少年當時正置身於與小藍的單獨對話當中。

天藍的目光依舊向著那個光球，小藍也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小綠用來應對自己萬一被徹底重置的手段？”

少年點了點頭，安安靜靜的模樣甚是乖巧。

小藍霎時間有些暈眩。

——我要覆活魔王麽？

單純從私心而言，小藍承認：自己很想這麽做。

只不過……那是魔王。

那可是魔王啊。

要是覆活了魔王，人類世界、乃至這個游戲世界，將會迎來怎樣的未來？

兩難的境地。

努力地想了想，小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游戲回檔，不就是會丟失保存時間點之後的所有數據？”

少年的回答簡練：“是的。”

既然是在參謀與侍衛被封印之前進行的保存，那也就是，包括從小藍陷入沈睡、直至重新醒來這段時間的數據記錄，小綠都會全部丟失。

可是，聽到這個簡單的回覆，小藍頓時恢覆冷靜。

當然，對於小藍而言，那段時間只有模模糊糊的記憶。

例如在遍野紅色中那頭孤零零的、面目全非的怪物。

也例如在自己即將完全醒來的瞬間，那個被月白星光映照的笑容。

盡管不清楚那段時間內到底發生過什麽，也不清楚小綠為了叫醒自己而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遇到了什麽情況，但小藍的直覺還是告訴他：要是沒了那個時段的記憶，小綠會很難受。

小藍不希望小綠覺得難受。

可從私心而言，自己真的很希望，把小綠覆活。

陣營與私心。

私心與對方。

——肯定有辦法的……

小藍在心裏命令自己。

——快動腦子想想……驅動你這腦子好好想啊！

忽然間，糾結中的小藍甚至忍不住地有點遷怒——憑什麽自己要為那個毫無換位思考自覺的家夥猶豫考慮？

對呀，憑什麽呢？

被寒風打蔫的玫瑰抖擻了精神。

在花莖上纏成蝴蝶結的紅緞帶隨之晃了晃。

恍惚間，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伸來，溫柔地拈起了那支紅艷艷的花。

那雙手的主人朝著他笑出一片光風霽月。

***********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如落石入海。

驚動了無邊的黑暗，蕩起圈圈漣漪，往外泛出波瀾直至重新沒入黑暗。

忽然間，有什麽擦出了火星，在暗色中亮起了一豆光。

啪的一聲。

電頻的信號被接上。

有什麽撐破了封閉的外殼，擠出縫隙，往外舒張可以感知外界的觸角。

不知不覺，光與熱濃郁得仿佛凝為實體，有如傾倒的蜂蜜，烘暖了軀體、照亮了閉合的雙眼。

身側寧靜的溫暖讓人慵懶沈溺，奈何兜頭而來的光線始終擾著視網，直至視野終於識別出透亮的眼皮。

不帶澀滯地緩緩張開眼，他首先見到的——

“欸……是五官正確的小藍耶……”才剛醒來，魔王小綠的語氣聽來還有些虛弱，不過這似乎不妨礙他使用平常那般讓人莫名火大的說話方式，“小藍對我用了[同盟]嗎？”

小藍謹慎地盯著他，眼神莫名的倔強，就是沒有回話。

“好啦好啦……”

小綠完全不受這種眼神威脅，甚至伸出雙臂，讓自己擁住了小藍，有意無意地，用自己的臉頰蹭掉對方一邊臉上的淚痕。

“小藍暖呼呼的，有點像吃火淇淋的時候。”那語氣軟綿綿的，透著顯而易見的滿足。

小藍終於忍不住收起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魔王那副說來其實算不上寬厚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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