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這就是你的決定嗎，小藍？”

“是的。”

得到了確認的少年不做贅言，向著昂起頭來的騎士舉起手中的綠寶石魔杖。

仿佛呼應少年的動作，杖頭的寶石騰起幽綠的光芒，星塵接二連三地閃爍著浮現，如同傳說中守護海員的聖艾爾摩火縈繞於小藍四周，親昵而又明確，向抱著魔王的騎士聚斂……

這一切，都是魔王小綠的記憶。

因為回憶而終於稍微能冷靜下來，小藍遲緩半拍地眨眨眼，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緊抱著魔王沒有撒手。

在細膩的感情上，小藍自知是徹頭徹尾的初心者，眼下境況嚇得他即場心跳起飛，血紅隨之迅速攀升，直至頭頂沖出蒸汽。

然而當他尷尬得想要松手推開，沒想到卻被對方的雙臂緊緊扣住。

“小、小綠？”小藍局促得慌張，顧慮著對方才剛蘇醒，不自覺連疑惑也不敢用力地提。

調整到自覺更為舒適的角度，小綠始終沒有撒手，說不清是若無其事還是有恃無恐，“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你的部分角色數據分流到我這邊。”小藍盡己所能地努力解釋，“不過你放心，這不會影響你的記憶，我也看不到那些內容！”

小綠眼神一轉，“為什麽要分流我的角色數據？”

“之前你之所以變成死亡狀態，是因為你的角色數據過載。”

“竟然沒給我直接回檔……”小綠有些意外，稍微松開擁抱與小藍視線交接，“主程序沒發現我留著自己的[靈魂碎片]？”

“不，他知道。”搖搖頭這麽說著，小藍取出一個柔光彌散的球體遞過去，“所以，這個還給你。”

小綠接過，繼而直接捏碎在手裏。

看著光球化為齏粉，小藍驚訝得瞪大了眼，“為什麽……？”

“因為已經用不上了，本來就只是以防萬一的手段。”像是想起了什麽，小綠看著小藍的那張笑容在悄然間變得更為溫和，隱隱有滿足的意味，“還好沒用上。”

看著這個笑容楞怔了片刻，小藍猛地緩過神來，像要掩飾什麽地低下頭，默不作聲。

這反應著實異常，惹得小綠不動聲色地側目打量，同時內心稍一琢磨……

“你知道了什麽？”小綠的提問來得篤定。

被這直白的提問刺出一個激靈，小藍艱難地擠出話音：“綠寶石魔杖的事……”

小綠楞了下，隨之一臉恍然。

“難怪主程序不見了，也難怪……”讓自己的擁抱換邊後緊了緊手臂，小綠順勢把小藍另一邊臉頰上的淚痕也給蹭掉，嘆息般的輕聲說，“我剛醒來時，你是那樣的一副表情。”

小藍難忍痛苦地皺起眉。

沈默良久。

“你何必呢……”努力按下因激動和心疼而起的震顫，小藍盡力維持話語的平靜，“綠寶石魔杖本就是你的專屬武器，為什麽……還要把自己獻祭？”

原本只是單純奇怪為何主程序會用魔杖進行這個數據分流，可小藍沒想到主程序會告知自己：魔王小綠之所以如此熟練地駕馭魔杖的形態，那是因為他跟小藍之於聖劍一樣。

什麽叫“跟小藍之於聖劍一樣”？

——獻祭自身，換取武器的完全覺醒。

“欸——”聽出語間的隱忍痛楚，沒有松手的小綠問得饒有興趣，“小藍覺得很難受？”

小藍沒有回話，依舊垂著頭，任由發蔭遮掩他此刻的表情。

“不過是保險措施而已。”小綠雲淡風輕地笑，漫不經心地說，“畢竟我也不希望見到有太多不可控因素。”

小綠很早就坦然接受自己的局限——他只是游戲世界的魔王，而不是當中全知的主神。

例如事實上，小綠剛開始也拿不準：藍寶石聖劍完全覺醒後，到底能不能把力量轉移、或者說，返還到小藍身上？

只不過……

“盡管希望渺茫，但只要還有機會，我還是會努力去試。”小綠慵懶地把下巴擱在對方肩上，話音幹脆，不以為意，“概率不逮的地方，那就用次數試著湊上……總會有辦法的，哪怕這個辦法說不定窮我一生也沒能找到，但不去試試，又怎麽能知道？”

既然綠寶石魔杖是與藍寶石聖劍同級的武器，那，先做點試驗好了。

僅此而已。

至於之後與魔杖搶奪主導位置、對魔杖霧化後的控制訓練……那些從來都不是重點。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擡起手安撫般的摸摸騎士的頭，魔王的語氣溫和，始終不帶絲毫猶豫，“理智也好，非理智也罷，我看的是本心，忠於的始終是願望——這些從來與理智不帶直接關系。”

（—所以嘛，小藍，你要加油活下去哦。—）

回想起魔王曾經對自己的祈願，此刻被對方緊緊納入懷中，騎士頓時又是一陣哽咽。

當小藍開口要辯說些什麽，對方卻在此時搶先一步。

“話說回來，小藍現在變成劍靈，那多半是不能轉化加入魔族了啊……這樣就有點危險呢。”端出一臉苦惱稍事考慮，小綠旋即歡快地一個合十，“嗯、以後我只好一直跟著你了。”

有點跟不上對方思維的小藍脫口而出：“慢著、小綠你的重點不對吧！？不對，你的決定從來都是這麽輕率麽！？”

“欸——”稍微退開而看向那雙天藍的目光，小綠故作驚訝地問，“不可以嗎？還是說，小藍討厭這樣？”

對上那雙無辜的翠綠，小藍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由得又紅起了臉。

“也不是……”小藍掙紮著避開目光，小聲地補充解釋，“我的意思是，我不討厭……”

小綠似笑非笑，“是嗎……”

忽然間，一聲巨響從世界樹中傳出，驚得小綠和小藍不約而同地擡頭望去。

“局部模擬監測已經結束，程序的更新準備就緒。”那名與魔王小綠幾近一樣的少年從世界樹的樹幹上顯出身型，“我需要重新設置激活函數。”

“局部模擬監測？”小綠沒聽明白。

小藍解釋：“目前世界樹這個範圍是沒有種族視角分歧。”

小綠理解地點點頭，“所以我現在看到的，是五官正確的小藍。”

等身負光翼的少年平穩落地，魔王舉手示意：“主程序小綠，我想問些事。”

少年歪歪頭，“什麽事？”

“這些操作，你應該能原地完成的吧？為什麽要特意回到世界樹內？”

少年看了小藍一眼，語速微妙地有那麽一點點的卡頓出現，聽來一字一頓的感覺：“根據接收的信息，我判斷趁著操作而暫時離開會比較好。”

“為什麽？”這般說法讓小綠更好奇了點。

一旁的小藍卻是即時想起魔王剛蘇醒時自己的反應，心虛變成慌亂，令他忙不疊岔開話題：“我、我們還是趕緊開始吧！”

這時小綠也看了小藍一眼，若有所思，倒沒有堅持問題。

解答完畢的少年徑直回歸正題：“現在，我需要藍寶石聖劍和綠寶石魔杖充當新程序的激活。”

“雖然聽得不是很明白……不過，我這邊沒問題。”

沒想到小綠竟然如此輕易就答應交出魔杖，小藍驚訝之餘又有些感動，“魔族也希望追求和平麽？”

“嗯——與其說追求和平，不如說我看中的是利益。和平也是一門利益呢，小藍。”小綠煞有介事地擒著下巴思量，最後坦蕩地笑，“畢竟世界沒有絕對的善惡，只有絕對的利益。”

小藍聞言一個趔趄，過後眼角抽搐地嘀咕：“我就知道……”

“目前兩族之間的和平對我們魔族挺有利的——反正人類七國一直處於戰亂，我們魔族只需要等著你們人類內耗完畢，到時候坐收漁人之利就是了。”

小綠這番算盤打得響亮，小藍卻聽得氣炸，“果然是魔王！你這家夥果然是人類的敵人！”

“本來就是呀。”小綠快活地揚聲笑道。

魔王和騎士同時伸出手心，綠寶石魔杖和藍寶石聖劍分別在他們的手上塑成，繼而同樣被鄭重交付。

當少年回到樹幹內與世界樹連接，伴在身側的魔杖和聖劍同時解體，分別化為一綠一藍的星，繞著少年如嬉戲般的螺旋上升，最終三者匯成一尾流星沖天躍起。

在魔王和騎士的見證中，那株壯觀的舊木開始瓦解、坍塌。只是塌落的枝木並沒有下落，反而受著什麽牽引那樣逆向浮起，途中撤去了表面的材質，變回一段段的原始代碼。

這輪聲勢浩大的崩塌從世界樹擴散開去，沒多久，整個板塊在地動山搖中崩裂繼而覆滅。浮游在空中的原始代碼越來越多，大堆大堆的，把偌大的空間填充為一個巨型的繭體。

昂頭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一幕，小藍其實並不知道：這些信息將會孕育如何的一個前景、為這個世界構築怎樣的一個未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追求是否正確、是否有意義。

饒是如此……

（—總會有辦法的。—）

小綠的話音恍惚地縈繞於耳邊。

此時那一顆閃爍的孤星已經抵達高空。

強光在某個起伏間驟起，甚至吞沒了場上唯二的存在，餘下一個亮白沈寂的無盡空間。

忽然間，一個無聲的光點如滴水入海，在這個受力不明的空間中池化出一圈平面光澤，仿若打開了一扇窗。

浮游在空中的代碼徑自聚入那一池光圈，被滋養著的種子破土，化為芽苗抽枝舒展，蓬勃生長……

那一苗光就這樣一刻不停地往上延伸，肉眼可見地變得強壯，向著那顆呼喚黎明的星努力企及，逐漸化成頂天立地的模樣。

（—哪怕這個辦法說不定窮我一生也沒能找到，但不去試試，又怎麽能知道？—）

正如小綠所說的那樣，小藍他也是始終無悔於自己的選擇和付出。

在小綠和小藍都看不到的遠方，那道連通天宇的光柱擴散出強烈的沖擊，牽起輝煌的齊聲頌唱，原本圍蔽在世界樹板塊外的模塊由此被推開，如蓓蕾打開萼片綻放嬌嫩的花冠，也如蝴蝶破開繭蛹抖展柔弱的翅膀。

為了那個渺遠的“未來”。

向著那個名為“和平”的希望。

下一刻，新生的希望搖曳於重新穩定的蒼穹之下，飛向那片無垠的天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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