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陛下自從認識了你，好像比以前開朗了不少。—）

（—陛下每次和你外出，回來後總是特別興奮，拉著我們講他在人類村莊的見聞。我很少看他笑得如此開心。—）

聽著從記憶裏依稀傳來的聲音，他孤身一人站在暗處。

曦光從頂上斜斜投入，靜寂無聲，仿若為暗間留出了一道守望的門扉。

（—魔族與人類的爭端，他全都是從書裏讀來的。—）

（—道理懂得不少，但仍然只是紙上談兵。—）

（—而且，他始終一個人，沒有朋友。—）

他負光而立，沈默不語。

手裏撚著那一枝綁著紅緞帶的無盡夏。

他垂頭看著那枝花，耳邊是那名戴著眼鏡的高階惡魔平靜的話音。

（—你是陛下第一個可以平起平坐說話的朋友。—）

************

少年閃身到魔王的背後，面不改色地向魔王揮劍。

就近的一尾暗星靈活地為魔王化身成盾，及時抵住了劍鋒。

藍寶石聖劍對魔王的擊殺效果是絕對的。

接下這個攻勢，黑霧並沒有把聖劍蕩開，而是湧動著轉變形態，顯然試圖把長劍纏下。

與此同時，魔王旋即轉身撓去一爪。

那一爪鋒銳的兇光企及之前，少年緊握著劍，已經先一步往後速退開一段距離。

扯來風壓的巨爪落空，魔王順勢調整身型，一刻不落地蹬腳上前追擊。殘影如箭，破空飛掠，帶起叢叢艷麗的血色花瓣。

又一輪沖擊炸起。

圍蔽在區域外的球型模塊被沖擊波鼓起又消落，如同一顆不屈跳動的心臟。

當雙方的糾纏移到世界樹的樹幹邊上，魔王腳下的花土湧動，粗壯的樹根破土而出，一把纏住了魔王的手腳，令其霎時間動彈不得。

少年清瘦的身影升到半空，近乎冷漠的無機質視線與魔王的目光齊平。

“基於小藍的意願，我不會殺你。”

——小藍……

這個名字帶來觸動，處於第二形態的魔王昂頭一聲震撼的咆哮，掀起巨型的蝠翼撒出紛亂的風刃，竟然硬生生地把虬枝扯割粉碎。

在飛散的木塊碎片中，重獲自由的魔王聚起魔杖的黑霧，以暴擊打向半空中的那個身影。

始終輕盈地與魔王周旋，魔王的奮戰全盤落入少年神祇那雙沈靜的異色瞳內。

**********

似乎有什麽於瞬息間驚艷了自己的眼。

手中的無盡夏忽地虛化煙滅，只餘下兩朵小小的幹燥花飄落。

紅緞帶滑落在指間，細膩地伏在套著護手的掌心之上。

他下意識地張開原本拈花的那只手，把飄落的一對花接在掌心。

輕飄飄的，讓人一不留神就會忽略。

*********

從滾滾的煙塵中，一個垂著肩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踩出一下接一下的碾石聲，在開始散去的煙塵中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已經恢覆為人形的魔王小綠。

只見傷痕累累的他一邊大口地喘息緩氣，一邊拖拽著一把漆黑的劍，一步一頓，步履沈重地踩著花叢走出偃旗息鼓的硝煙。

藍寶石聖劍被霧化的綠寶石魔杖完全包裹，變成一把烏亮的刃劍被魔王握在手中，深邃的藍色混雜著渾厚的綠意，契合為一眼漩渦分不清彼此。

由於有綠寶石魔杖嚴嚴實實的保護，魔王就算握劍也能暫時免於聖劍的傷害，此時正一身破破爛爛地，來到小藍所在的玻璃棺槨跟前。

此時少年已經不再阻止，而是兩手空空地站在不遠處。一雙異色的目光緊隨魔王的背後，沈默見證。

盡管魔王小綠剛才實力盡出，但實際上，無論是魔王小綠，還是主程序，同樣心知肚明：這實質上並不是一場死鬥。

從頭到尾，魔王小綠沒有哪怕半分弒神的野心。他對自己的實力和局勢均有著清楚的把握，之所以努力至今，都不過是想把藍寶石聖劍奪下。

另一方面，基於小藍沈睡之前的意願，小小的神祇也不會殺掉魔王。

然而，那又如何？

在懸殊的實力面前，為了理想的結果，唯有賭上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決心。

（—你為什麽要證明？—）

——我為了什麽而證明？

面對這組靈魂提問，小綠神奇地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要證明些什麽的意思。

在小綠看來，“證明”不過是達成目標事件的一個手段。要是目標事件達成，那麽這個“證明”不足掛齒；要是沒能達成，那這個“證明”可謂毫無意義，那麽不提也罷。

要是心力尚餘，小綠多半會感嘆：自己還真是一個結果至上主義者。

要是心力尚餘。

在那副棺木前停步，舉起以雙手反握住的漆黑長劍，小綠默默提勁，開始用力地鑿向透明的壁幕，下一刻果不其然地被直接彈開。

透明的壁幕巋然不動。

沈睡的存在無知無覺。

小綠也不放棄，重新拿穩長劍，再次咬牙提勁，全力以劍擊向那道封鎖，一次又一次，鍥而不舍。

——我可是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麽。

他是這樣跟騎士說道。

無論是第一次在世界樹樹下見面的最後，還是此時此地。

魔王承認自己不理解騎士的崇高和犧牲。

然而這並不妨礙，魔王為騎士作出爭取。

事實上，魔王罕見地為別人、準確來說，是為騎士感到不值——明明理智上，魔王知道這不是自己置喙的方面，他平常也十分尊重各人的意願和愛好，簡而言之“關我何事”。

但唯獨小藍……

騎士呆呆的，讓人忍不住欺負，也讓人忍不住幫忙看著點。

不過轉念一想，這樣子，不就是讓騎士給自己欠下了債？

——似乎不錯耶……

忽然間，念及這個可能性，當時的魔王一邊看著手機桌面那張合照，內心充滿了躍躍欲試的向往和期待。

先前的戰鬥已經令魔力差不多告罄，此時為了維持綠寶石魔杖的霧化狀態，小綠已經沒有餘力使用法術——當然就算有餘力也不會用，以免錯傷小藍。

小綠唯有以蠻力進行最後的努力。

在魔王持之以恒的鑿擊之下，封印著小藍的那副玻璃棺終於出現裂痕。

其實小綠此時的狀況已經十分勉強。

不過他依然在咬牙堅持。

他想要的，就在那裏，就在這個即將能夠觸手可及之處。

他不可能停下來。

哪怕包裹在聖劍外頭的魔杖力量被透明的壁壘逐漸消耗，防護變得愈漸稀薄，感應到魔族氣息的聖劍甚至開始閃爍電光，他也沒有放手的意思。

與此同時。

木然聽著那陣哐哐的敲鑿聲，主程序始終沒有阻止，沈默地，任由小綠努力的身影倒映在那雙異色瞳上。

其實，先前的那場戰鬥沒有輸贏。

不過，少年之所以最終還是把劍交出，只因為小綠完成了這個證明。

[他]看到了。

************

面前是一朵紅玫瑰。

紅緞帶的一端垂在半空，好像對玫瑰有著夾帶天然好奇的親近，也像貓咪小心翼翼地要伸出爪子撓撓試探。

那份莫名的親切感讓他忍不住想笑。

把緞帶繞在玫瑰的花莖上，那雙套著護手的手笨拙地打上了一個蝴蝶結。

退開兩步看著自己的成果，他滿足地笑了笑，仿佛以另一個方式完成了一個隱秘的願望。

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自己蜷起來的手，不自覺看著那一雙因為幹燥而永生的小花出神。

松開的蝴蝶結流蘇幽幽地晃。

受到這個微細的力的牽扯，那朵玫瑰隨之悠悠晃了晃。

在他詫異的目光下，紅艷的花冠驚出一滴紅，滴在地上浸出一個紅點往外輻射，眨眼間便生出了一叢彼岸花。

被花叢簇擁其中，那朵紅玫瑰亭亭玉立，尤其醒目。

然而那片紅色的擴展沒有就此消停。他瞪著眼，下意識地追著那幅往外鋪開的鮮紅花海回身望去。

************

在哐的一聲對碰中，綠寶石魔杖的嵌套與玻璃壁幕同歸於盡。

下一刻，在即將親手握劍的瞬間，魔王小綠於電光石火中咬緊牙鐵下心，近乎不假思索地做好覺悟，準備忍受神聖之力的灼痛炙燒。

然而……

當徒手握穩藍寶石聖劍劍柄之際，預料中的劇烈痛楚並沒有襲來——準確來說是沒有絲毫的痛楚。

此刻入手的，反而是一股溫柔的親昵感覺，像極了小藍憨厚的笑容。

小綠猛地瞪大了眼，愕然地緩緩看向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把劍，雙眼中逐漸有難以置信簌簌抖落。

思緒逆著時間跑去，被時空拋來的記憶陸續迎面而來。

（—你沒事吧！？—）

——怎麽可能沒事，那可是人類的聖劍。

那把劍會灼傷魔族、擊殺魔王。

最終那把劍成為你本身。

是你敞開的[心]。

——為什麽只傷到我這種程度？

（—我不希望與你為敵……—）

騎士曾經悶聲悶氣地這般說道。

真是神奇，明明只是瞬息間，記憶卻難以自已地紛沓而至。

例如在聖誕節那天，那個以槲寄生為契、帶著新奇的一吻。

例如在勇者誕生之儀路上，騎士為了牽引他而把手伸出的時候。

例如在聖劍承認之儀前夕，用手機拍合照時他那個有點借機的擁抱。

那一次，他在晴朗的藍天下、紛揚的飛花中問這個呆呆的騎士，問他為什麽看著自己看呆了眼——之所以能搶先察覺這一點，那是因為眼與心相通，自己早就一直在看著他。

一直、一直……

視線不曾離去。

過往的片段在腦海內從過往飛快地閃來，一點一點地匯成滿目白芒，最後浮起的，是在他的那一吻中，對方放棄抵抗般的、只是默默閉上雙眼的瞬間。

剎那間，盤亙的難以置信點亮為無窮無盡的驚喜，劃過空白的意識，最終落成心底發出的、那一道滿足欣悅的喟嘆。

——原來是這樣嗎……

小綠禁不住地露出微笑，那雙帶著笑意的綠瞳同時浮起淚光。

“謝謝你，小藍。”

把聖劍平置於騎士的胸口，藍寶石呼應般的有流螢浮起，星星點點，越聚越多。

這時魔族與人類的視角沒有區別——在小綠已經開始模糊的視野當中，那幕絢爛的星輝看來純粹而又溫暖，明艷卻又溫柔。

那是小藍靈魂的光芒。

星辰之輝，匯成雲漢。

視野的模糊令眼前的景象變得渺遠，等到零化後的聖劍完全沈入騎士的胸口，小綠強撐起僅餘的力氣擡頭，只見在光芒依稀相對的彼岸，有一雙熟悉的天藍。

隱約間聽見有誰喚了遍自己的名字，重新適應肢體實感的小藍本能地顫顫眼皮，幽幽張開了眼。

目光終於再能與那雙綠色相對。

——終於再見到你了……

擁有那雙綠意的那個存在嘴角翹起，勺滿了寧靜的安心和滿足。

趕在小藍開口之前，對方卻只來得及輕聲搶白一句。

他說：“……晚安。”

下意識伸手接住隨後力竭倒向自己的魔王，蘇醒過來的騎士不可思議地瞠著目，仿佛一時間還沒能反應過來。

“小……綠？”

視網膜上依稀殘留那個眼神如常隱約帶著調皮隨心的笑容，雙瞳晃動的眼底已有熾熱烙人的溫潤襲上。

最後，泛濫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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