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從傳送點處領取後方給自己的日常物資補給，小藍忽然驚覺，自己竟然對此不知不覺就習以為常。

其他人早已經撤往更為安全的後方，前線就只留著小藍自己一個人——這是小藍自己的決定，也是他強烈的要求。

當然會有人提出異議，有好意也有惡意，不過小藍統統都不在乎。畢竟施術也好，組隊也好，都有距離上的限制。要是角色的物理距離過遠，這個組隊和法術一般會自動失效。

至於自動觸發類的法術……等級差距太大，傷害有等於無。說不定布置的時候還需要小藍分神護衛，這跟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有什麽本質區別？

說是出於對其他人的安危考慮也好，不想附加累贅也罷，小藍多次婉拒了一眾輔助職業留下來與他並肩作戰的意願。

他不希望有其他人涉險。

只不過，不希望其他人涉險，這就意味著所有的戰鬥要獨力承擔。

不過，小藍不介意。

不知不覺，他已經習慣於戰鬥。

小藍不清楚這樣好還是不好，想了半晌，只得出一句“慣性真可怕啊”的小聲感慨。

然後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嚴格來說，小藍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還有一只藍眼黑貓留了下來。

其實小藍是想把這小家夥帶去傳送點送走，但每次當小藍把打算化為實際行動，無論他怎麽威迫利誘，這小家夥就是不出現，著實讓人頭大。

這樣幾次下來，小藍唯有作罷，只好祈禱這小家夥能把自己的安危顧好。

不過這也好。

這小家夥能幫忙分擔了自己的食物。

這也是小藍一直沒好意思跟後方的眾人提起的一件事——因為感覺好像是浪費了眾人的好意：他最近對飲食的需求，好像變得可有可無。

不僅如此，小藍還意外地發現：隨著聖劍[熟練度]的數值增長，就算戰鬥的強度加大，現在的他似乎也可以應付自如，完全沒感覺力有不逮的情況。

盡管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但在對未知異樣感到不安恐慌之前，小藍更多的是感到慶幸。

——這樣子，自己大概還能堅持得更久些。

盡管自己這麽說會有些自以為是，但要是自己有這個能力，那麽只要有自己在的一天，人類世界都將會得到守護。

這是小藍的決意。

劍也是為守護而持。

（—為了和平……而積極挑起戰爭？無法理解。—）

（—你想要和平，就要準備戰爭。—）

腦海內適時響過那兩句話，小藍很想告訴對方：這兩者之間，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雖然當初的自己沒能想明白，但小藍出於直覺地就是知道這一點；而時至今日，小藍覺得，自己明白過來。

要是沒能勢均力敵，不能在危機當前及時應戰回擊，那麽這份單方作算的和平，充其量也不過是一份施舍。

能夠發動戰爭的底氣，變相，也是能夠維護和平的底氣。

只有擁有足夠的底氣，才能擁有分庭抗禮的資格。

思緒如麻的小藍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一言不發地把腰間的冰冷長劍擁入懷中，仿佛希望從中汲取力量。

只因為他又一次感受到，源於感性的脆弱。

念及自己對那個存在的那份感情，小藍也是心知肚明：兩族的立場、現時的局勢，甚至是雙方的實力，都是來得不合適。

然而感情幾乎是不講道理的存在。外界的一切因素之於感情，正如風之於火，能把柔弱的那些吹熄，卻為強烈的那些助燃。

於是騎士悲催地發現：自己的這份感情，沒能成為被吹熄的部分。

不僅沒有被吹熄，相反，那份不屈的私心仿佛受烈焰錘煉繼而浴火而生，最終紮根於自己的心尖，綻放為一朵紅艷的玫瑰。

當遲鈍的自己察覺之際為時已晚，自己對那個存在的那份感情——這朵玫瑰，已經安安靜靜地搖曳於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散發著柔光，哪怕永世不見天日。

它是那麽的甜美炫目。

可惜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親手為這朵玫瑰蓋上玻璃罩子。

小藍自覺自己沒有那麽大的能耐說什麽全部都要，只求趕在這份感情悄無聲息地雕零之前，或者在他步入墳墓之前，能夠偶爾地、悄悄地看上幾眼，多看上幾眼……

自己就已經，很滿足了。

天藍色的目光伴隨心情的失落而暗沈下去，小藍吐了口濁氣，稍稍松開對長劍的懷抱，像是要脫離那股愁緒似的擡頭望向天空。

在夏季的現在，這烏雲密布，仿佛隨時能降下一場滂沱大雨。

——不過這天空的顏色……實在太讓人不舒服，太不對勁了。

“怎麽變成這樣了？”小藍蹙著眉費解地嘀咕。

眼下還沒開始抵禦新的一次敵襲，黑貓也沒有出現，小藍難得獨處，就著這機會沈下心來梳理思路：“說起來，最近那些魔物回血回藍的速度越來越快，好像有誰給加了buff似的。”

小藍肯定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或許應該說，正因為自己的等級提升到一定的水平，所以他才能對這些意識層面的東西更有概念——現在的他是三百一十五級。

半瞇著眼緊盯這片翻滾著不祥烏雲的混沌天空，小藍記得：自己之前已經見過幾次，大部分場景是在魔王城四周，還有的……

還有的，另外兩次，則是在世界樹那邊。

剎那間，仿若被靈感的雷擊兜頭命中，小藍瞪大了雙眼驚呼：“世界樹！”

——天啊……自己怎麽就忽略了那個地圖！？

霎時間，小藍恨不得以頭搶地。

千不該萬不該，自己最不該的，是忽略了那個高階地圖！

盡管自己目前的等級，大概已經足夠堂堂正正地踏入世界樹地圖，但問題在於，小藍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去世界樹的路怎麽走。

捷徑倒是知道一條。

就是那個因為BUG而沒了空氣墻的山崖。

盡管跑過去再一次信仰之躍聽起來怎麽都不像是個什麽好主意——更不用說不知道魔王軍什麽時候又來，不過事急馬行田，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只能快去快回！

著急的小藍一邊查看自己有沒有回城卷軸一邊火急火燎地往傳送點跑，兩手準備務求用盡可能短的時間到達那個地方。

然而沒等他跑開多遠，一叢暗色的鐮刃兜頭飛來，驚得小藍下意識頓住腳步舉劍擋格。

“暗影魔法！？”

一眼便認出了這法術的門類，小藍似有所感地擡起頭，見到那道從天而降的黑羽身影，內不由得禁咯噔一下。

來者扇扇漆黑的翅膀降落，笑得稀松平常地一個擡手，熟絡地跟小藍打起招呼：“好久不見了呢，騎士大人。”

是魔王的侍衛，灰羽。

鑒於不清楚來者何意，小藍緊盯著對方，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跟離開魔王城之前相比，現在的惡魔侍衛等級有所提升，眼下是三百七十一級。

之所以明明同在戰場、但升級的進度比小藍慢，估計除了道具的因素以外，更多是因為戰鬥雙方之間的等級過分懸殊，以致於灰羽的經驗值獲取顯得並不那麽的有效率。

此時此刻，不遠不近地瞅著小藍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惡魔侍衛咧出招牌的殘忍笑容，裝模作樣地問：“怎麽啦？看起來，騎士大人對我們這場久違的再會，一點也不覺得感動呢。我好傷心哦。”

一時間吃不準對方的態度，但哪怕已經局面至此，見到魔王軍的領頭終於有跟自己交流的苗頭，小藍還是不放棄首先和談的嘗試：“灰羽先生，我有事要找小……咳、找魔王談談，請你讓我過去！”

“談？”灰羽負手而立，嬉皮笑臉地滿嘴胡話，“其實我覺得不用談，只要騎士大人你能來魔族跟魔王和親，估計什麽都不用談立馬就能好。”

這話一出，他倆四周的氣氛瞬間靜了下來。

話說回來，耿直的人其中一個特點是什麽？容易較真。

原本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早已默默綻放著那一朵玫瑰，哪怕這朵玫瑰已經被小藍本人蓋上了玻璃罩子藏了起來——就算理智還記得立場問題、也知道灰羽大概不過隨口一提，然而！

然而……

聽著灰羽這匪夷所思的哪壺不開提哪壺，霎時間，小藍不僅有猝然被戳破心事的尷尬，同時還不由自主地就著這個可能性而頭腦風暴了那麽一下下……

轟——！

瞧見小藍滿臉炸紅頭頂冒煙渾身顫抖、全然一副被玩壞了的模樣，本來只是隨口說說逗著人玩的灰羽當即一個楞怔，稍稍一琢磨便瞬間福至心靈，篤定地點點頭喃喃自語：“看來王妃位置的人選穩了。”

“別鬧，小少爺。”

又一個話音從天而降。那股冷靜，同樣為小藍所熟悉。

小藍下意識擡頭看去，果真是惡魔參謀隨後而至，扇著白羽降落在侍衛的身旁。

盡管同樣是三百七十一級，但跟一開始就領兵在場的灰羽情況有點不同，永樂後期才率軍加入戰場，他升級所需的經驗值，更多是來自對增援魔物的監控管理——有哪只魔物失控得對局面出現負面影響，他就首先解決了那只、或者那些擾亂隊形的魔物，完全不把同樣在戰場上的小藍放在眼內。

比起上陣殺敵，惡魔參謀更像是在把控實驗的進行，而且是一絲不茍的那種。

就算沒有之前在魔王城的友好特訓，小藍還是一直知道永樂和灰羽的實力都很強，可沒想到，面對臨近三百級的魔物，也抵不過他倆任何一個的隨意一招。

眼見跟自己對峙的高階惡魔又添一員，小藍動蕩的心神立馬從那個脫韁的腦補中強行脫身，急喘著努力冷靜，恍惚間甚至有幾分連滾帶爬般的狼狽。

強制自己定了定神，小藍沖著不遠處的惡魔參謀提出請求：“永樂先生，有些事我需要跟魔王當面談談，希望你們能讓我過去！”

聽到這話，永樂看了過去，不置可否、也不為所動，只是徑直問起另一件事：“敢問騎士大人，你能放棄那把劍嗎？”

小藍登然一楞，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劍，一時間躊躇難言。

“看來答案是否定的。”惡魔參謀冷靜地註視，繼而得出結論，“那麽，請恕我無法允許持有那把劍的你接近魔王。”

這邊永樂不近人情的話音剛落，那邊灰羽緊接著漫不經心地一個擡手，法陣在他的掌心前憑空浮現，召出一道盤旋的暗影呼嚎這往小藍的所在直沖過去。

只有三百一十五級的小藍不敢大意，不假思索便提劍揮出一道光刃。

然而脫出的光刃並非與影流強勢對沖，而是把所到之處的半空斷割如崩裂的鏡面，憑空出現了疑似錯位的接縫。

那道來勢洶洶的暗影就這樣被人為地折成數段，在割裂的小規模空間中徘徊如渦流般打轉，沒過多久就逐漸消散湮滅。

見到自己的突襲被這般攔下，灰羽驚艷得吹出一道響哨。

“割裂空間？”饒有興趣的口吻。

小藍此前緊張得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這時正是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氣，自然是沒有餘力回答對方的問話。

對待暗影魔法，要麽以更深重的黑暗吞噬，要麽用極致的強光滅絕——前者小藍自然不比灰羽擅長，後者說不定會被擅長雷電法術的永樂反殺。

然而，那只是以同一個空間為前提。

要是空間被分割，那無論是光還是影，都是平行世界之物，只能遙望而永遠無法企及。

當然，這並非絕對。因為理論上，只要有足夠的能量，任何存在都能被擊穿，空間的邊界也不例外。

事實上，小藍那也只是拼著戰鬥直覺所作出的一個嘗試——在此之前，他一次都沒試過以聖劍的力量分割無形之物。

還好臨陣一次就成功了，感謝女武神的眷顧。

灰羽似乎被吊起了興致，嘴角撚著笑意，躍躍欲試地打量著嚴陣以待的騎士。

硬著頭皮忍受那種被獵食者盯視的感覺，小藍總算深刻地明白了當初永樂的考量。

忽然間——

“放著我來，教授你千萬別出手！”

頭也不回地匆匆丟下這話，笑容殘虐的灰羽已經一個閃身逼到小藍面前，流暢地左右開弓，狹長短刀般的影刃信手拈來。

“既然遠程會被割裂，那近身的又如何！”

盡管被這疾速嚇了一跳，但小藍還是本能地急忙舉劍硬接。

鋒刃對接的瞬間噌的一聲，擦落了火星甚至蕩出了波場。

手中的影刃砰然碎裂，灰羽毫不在意地撒手，雙眼緊鎖著目標寸步不離，騰空的五指往虛空一張一握，自有新的武器憑空具現落手，玩轉自如完全不影響近身進逼，連番的攻擊目不暇接。

這短兵相接連番不間斷，惡魔的氣力震得小藍雙臂發麻。饒是如此，小藍其間還是能抓緊機會回以攻勢，註意著自己的步調不被對手亂了節奏，已經不似當初的狼狽。

灰羽跟小藍打得如此火熱，惡魔參謀竟然真的袖手旁觀起來。

要是忽略當前地點，這一幕還挺像當初他們三個在魔王城訓練場裏秘密進行特訓的時候那樣。

然而這顯然不是適合懷念過去的場合。他們此刻的交手，不再如當初在魔王城的訓練場中。魔王的侍衛也不再身負等級限制的法術，可以盡情地戰鬥。

最後分開他們兩個的，是一條火龍的餘焰——火龍的正體被永樂及時出手的雷電正面抵消，只餘下片縷的火舌被尚未降溫的炙熱空氣烘著飄過。

“勇者！？”見到是誰忽然擋在自己身前，終於得空的小藍驚訝得霎時間忘了動作。

一邊警戒著當前的兩名高階惡魔，頭也不回的勇者一邊語速飛快地對小藍說：“現在的你可以用聖劍的藍寶石發動定點傳送法術——魔王在世界樹樹下！”

像是從這番話中聽出端倪，惡魔侍衛挑了挑眉，惡魔參謀也沈默地一個擡眼。

小藍也聽得頓時滿臉的不可思議，“勇者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還有為什麽你的攻擊忽然變得那麽厲害你不是一直都是等級一麽到底是嗑了什麽神奇的超級升級藥水？！

這番胡思亂想隨即就被勇者不耐煩的大聲催促給打斷：“這裏交給我！快去！”

沒等勇者說完，暗影忽地從地面竄起，轟然裹住勇者，完全吞沒了這個角色的身影。

沒等小藍的驚呼出口，只見耀目的雷光從暗影的絞殺中強勢破出，在擴張規模的同時把僅餘的暗色撕扯幹凈。

不過瞬息的起落，現場便形成了勢均力敵的局面。

眼看局面似乎可以由勇者控制，小藍也不再廢話，直接舉劍開始發動傳送，在滿眼光芒中抽空囑托一句：“勇者，這裏就拜托你了！”

就在以藍寶石為媒介發動定點傳送術之際，小藍隱約聽見了“叮——”的一聲脆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中解除了禁制，破繭而出。

確認小藍已經離開後，勇者面上的急躁瞬間褪去——不單是急躁，應該說所有的情緒，同時從那張面孔上褪得絲縷不剩，仿若本身就不存在任何人類會有的感情。

聯系上先前霸道的抗擊，惡魔侍衛似有所感，倒是有一瞬收起了平素的嬉皮笑臉。

不過下一刻，他微側著腦袋盯著面前的角色，忽地露出比平時更加燦爛、或者說更為猙獰的笑容，半是威脅半是挑釁地問：“小可愛，你把天才大人藏哪去了？”

“你是誰？” 永樂在灰羽之後接上更為直白的提問。與此同時，幾道電光荊棘也閃現於這名惡魔參謀的身周，氣勢咄咄逼人。

那些攻擊，勇者是不會用得如此的果敢幹脆，施放完畢也不會這麽淡定無聲。

那麽問題來了。

——眼前的這個存在，到底是誰呢？

[勇者]沒有回答。

他甚至原地站樁，沒作出任何動作。

卻有萬鈞雷霆在他面前憑空浮現一字排開，氣勢洶洶地往向這兩名魔族網羅過去。

*******

等傳送術刺目的光芒消失，小藍這才發現，自己被直接傳送到世界樹的樹下。

與此同時，藍寶石聖劍的[熟練度]也滿破了。

先前來無影的那個屬性項此時已經去無蹤。小藍好奇地動動手動動腳，感覺不似有異，半晌後遲疑地嘟噥：“好像……也沒什麽特別嘛？”

隨後不經意地擡眼，小藍立馬就覺得這點小事完全暫時不用理會。

說起來，這是小藍第三次踏足這個地圖，感覺久違。

看到眼前的景色，小藍就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能夠商量的餘地了。

昔日晴朗的蒼穹，現時已被不祥的烏雲翻滾著遮蔽。壯觀的世界樹此時已經被暗色吞噬了大半，只餘下小幅的光明聚攏在樹下的一束，孱弱地苦苦支撐，在這鋪天蓋地的陰暗中顯得尤其熠熠生輝。

小藍正是空降於這隅光明當中，如同置身於縹緲的樂園一角。

然而小藍知道，眼前這對於人類而言頗為陰森滲人的景色，落在魔族眼中，卻是風和日麗的祥和美景。

內心的提醒令他垂下了仰望的視線，不經意地一個轉身回望。

四目相對。

小藍一直以為自己在這場戰事中已經足夠明白、足夠冷靜，也足夠堅定，可是，當見到樹下那抹熟悉的身影，他霎時間還是忍不住眼底一熱，如鯁在喉。

那個存在一直安靜地凝望著他，依舊眼角帶笑，眼神溫柔。

“你終於來啦，小藍。”

曾幾何時，也是這個存在對小藍親口預言——

“你的劍必將指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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