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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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的劍必將指向我。—）
當自己狠狠咬著牙槽，把手中的長劍霍然舉起指向魔王時，依稀間，對方曾經說過的那一句話在小藍的耳邊幽幽回響，餘音裊裊。
“……噗！”
面前的魔王竟然忽地別過臉，壓抑地漏出一聲輕笑。
“笑、笑什麽啊你！？”原本難過得要死的小藍瞬間氣炸。
——明明氣氛是那麽的決絕沈痛，魔王你就不能嚴肅一點別笑場麽！？
“沒……啊、抱歉……”毫無誠意地道著歉，小綠貌似十分努力地按下自己的笑意，“就是，現在的你，看起來十足一朵長在陰暗角落裏發黴的藍色小蘑菇，感覺弱小、可憐又無助……一想到這，我就有點忍不住想笑——噗！”話說到最後，魔王忍不住擡手掩嘴，克制得十分不成功地不住悶笑。
“你！”小藍咬牙切齒地開了個頭，可惜氣急了的霎時間著實說不出反駁的話，思緒倒是受小綠說話的牽引，成功回憶起自己在魔眼狀態下看到的、自己在合照裏的那副史萊姆形態……不妙！
小藍頓時一個驚覺：自己也似乎……開始有些遭不住了。
對著那副好看但欠打的笑容，小藍舉劍的手臂掙紮似的哆嗦了半晌，最後他只能妥協般的垂下長劍，無奈地慨嘆一句：“你這家夥簡直有毒……”
對此，已經緩過來的小綠回以安靜的微笑，乍眼看來從容又禮貌。
可惜落在小藍眼裏，那副笑容有多好看，就有多欠揍。
“好啦。”盡管因為對方的插科打諢而已經拿不出一開始那股對質的氣勢，但該要搞清楚的事情，小藍還是記得先問個清楚——“小綠，為什麽你要激化這場戰爭？”
小綠無辜地應道：“因為我是魔王啊。”
“少來！”小藍克制著自己翻個白眼給對方的沖動，“明明你曾經說過，你知道之於異界勇者所在的那個世界，這個世界裏人類和魔族的戰爭簡直不值一提……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正當小綠準備開口說話，一個身影驀然出現。
“勇者！”看清楚來者何人，小藍意外地招呼著問，“你怎麽也來這裏了？永樂先生和灰羽先生呢？你打敗他們了！？”
“小藍！”勇者絲毫沒有要寒暄敘舊的意思，徑直沖著小藍喊話，“現在聖劍已經覺醒，只要把魔王擊殺，世界樹就能恢覆原狀！人類世界就能從中得以救贖！”
聽完對方說話的那個瞬間，小藍的直覺隱約覺出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是……”
但是，先於騎士尚未厘清的頭緒——這邊不想貿然行動的騎士才剛開口，那邊魔王的身影如利箭沖出，擦過騎士身側，快得讓後者當即瞠目結舌。
“以休伯利安的名義！”
伴隨小綠的號令，綠寶石魔杖迅速散為黑霧，變為一副烏亮的雙劍。
小綠看也不看一眼，嫻熟地把雙劍穩握在手裏，面無表情地先是左手揮出綠色的風刃。
勇者不躲也不閃，同樣放出強勁的風刃從正面抵去。
兩道風刃同樣摧枯拉朽，最後轟的一聲對沖帶起滿眼的滾滾煙塵。
借著風刃對撞擊起的煙幕，小綠疾步上前搶到合適的距離，右手利落地順勢手起刀落。
當魔王收勢蹲身落地，勇者已經被這等級懸殊的一擊斬殺。
眼睜睜地看著角色的身影化為烏有，小藍瞪著眼雙手抱頭，一方面驚訝於魔王竟然進化出新的攻擊模式，但更多的驚訝還是在於——“小綠你、你你你怎麽把勇者給殺掉了呀！？”
——真是作孽啊勇者那孩子明明還只是個弱小可憐的等級一！
“小藍你果然什麽都沒變，依然是那麽呆呆的。”魔王難得露出有點苦惱的表情，抱怨騎士的那個語氣隱約透著軟綿綿的寵溺感，“難道你真的完全沒看出，那個人不是勇者？”
“欸？”小藍楞住了。
“勇者他只希望有人能誇獎他，對於這個世界魔族和人類的戰爭，他可是完全不在乎的啊。”走回到騎士跟前，魔王耐心地引導對方的思考，“你再想想剛剛那個人說的，感覺像勇者他會說的話嗎？”
——好像……有點道理？
盡管還未被完全說服，但好歹稍稍冷靜了下來，小藍訕訕地問：“那麽，那個人是誰？”
撒手讓雙劍變回魔杖後重新握住，小綠若有所思地回答：“要是我沒猜錯，它應該就是決定把藍寶石聖劍交給你的那個存在。”
小藍緊皺著眉，“不是賢者大人麽？”
“是，又不是。”
“是，又……不是？”小藍疑惑地歪歪腦袋。
註視著似乎依舊一無所知的騎士，魔王暗地裏緊了緊握著魔杖的手，表面上輕描淡寫地問：“你確定自己有獲知真相的心理準備？”
小藍的內心隨之咯噔一下，大概是被對方這嚴肅的語氣和態度感染，他緊張得下意識咽了口唾沫，鄭重地點點頭。
“就算這把劍完全覺醒的代價是獻祭你自己，那也沒關系？”
小藍像是被打蒙了似的一個楞怔。
伴隨小綠的這個提問，小藍迅速回想起被藍寶石聖劍承認後，自己日漸的變化……
沈默持續幾秒。
足夠了。
“我不後悔。”
最後，小藍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不帶絲毫猶豫。
聽著這話，小綠猝然瞪大雙眼。
空氣仿佛被掐斷了一瞬。
“不過覺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現在已經到了那把劍完全……”仿若急於要否定些什麽，回過神來的魔王撇開視線聳聳肩，若無其事地正要給話題拐個轉折。
“我說了，我不後悔。”小藍平靜地打斷對方的話，“哪怕聖劍完全覺醒的時候還沒到來。”
魔王慣常的微笑凝固在臉上。
對魔王此刻的註視毫不閃躲，小藍甚至如釋重負地徑自說起：“其實，我大概也有點察覺的——明明戰鬥強度那麽大，我卻越來越不覺得疲憊……這麽說來，就能解釋過來了。”
擡起頭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騎士低頭正對上魔王的註視，鄭重地回應：“我決意為守護人類世界而竭盡全力。既然這把劍是至今唯一能夠制衡魔王的力量，這份力量需要我，我願意交付自身。”
死寂。
仿佛四周的鬼號喑默。
仿佛耳邊只餘下沈重的心跳。
從這場漫長的沈寂中確認騎士的所言非虛，魔王終於完全收起面上溫文的微笑。
“你會死的。”小綠強作鎮定地重新開口，過分抑制的語氣不由得夾帶了生硬，“你不害怕嗎？”
“害怕。”小藍坦言，繼而閃過了一瞬的苦笑，“只不過相比之下，我好像更害怕自己束手無策的時候。”
聽完這個回答，魔王深深地望著騎士。
良久後的忽然間，他投降般的，發出一道悠長的嘆息。
“你果然一直都是這樣呆呆的啊……”
聽見對方嘆息過後的這句抱怨，小藍忽地一楞。
與這副完全拿人沒辦法的口吻別無二致——這麽說著，小綠臉上也是一副完全拿人沒辦法的神情。
小藍記得，自己是曾經見過這副神情的。
（—所以嘛，小藍，你要加油活下去哦。—）
還記得在藍寶石聖劍的承認儀式前夕，在只有他們兩個的林間草地上，那時候的小綠彎著眼角凝視他，目光柔軟；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悄然無聲。
說不出的無奈和溫柔。
此時此刻在小藍眼裏，小綠正是以小藍記憶中的那副神情看著他。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小藍？”
小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從那雙翠綠的目光中，看出一絲深切的悲傷。
在小藍恍惚的期間，魔王緩步走入這一圈人類眼中的光明，一邊向騎士俯身欺近，一邊從角色背包中摸出一束冰封的槲寄生解凍。
瞅著小藍從平靜決意變回平素那副輕易炸毛的鮮活模樣，目不轉睛的魔王嘴角終於重新勾起一抹笑。
“還記得這束槲寄生嗎？”小綠問。
“這該不會……是我第一次在聖誕節帶你去村子時你收到的那一束？！”小藍震驚地看了看那束綠意，又驚訝地看著他，“那都過去多久了！你怎麽還留著？”
“我之後用冰凍術冰封起來了。至於理由……”小綠看來思考了一下，爾後朝著人無辜一笑，“人類好像有這樣一條習俗——做事要有儀式感。”
後半句話聽來接得沒頭沒腦，魔王也不理會騎士那一臉的迷茫，直接隨意地把手中的那束槲寄生擱到騎士頭上。
沒等小藍驚出大叫你想幹嘛，下一刻，小綠順勢用騰空的那只手把人按在樹幹上，低頭，二話不說地吻住對方。
小藍嚇得所有話都卡在喉嚨內。
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小藍第一次帶對方到人類村落感受聖誕節節日氣氛的時候。
跟那次帶著好奇的蜻蜓點水不一樣，這一次小藍分明能感覺到，小綠的這個吻深情纏綿。
早就深刻地清楚對方是那種天馬行空的類型，只不過……奈何自己早就心懷鬼胎，小藍的反應起始於受驚激發的本能掙紮，卻又不知不覺地，揪住了對方背後的衣料。
——為什麽……
感受著那個溫柔的親吻，理智一點點地軟化……
霎時間，小藍莫名地有些委屈。
實際上，剛剛跟小綠說的那些話中，小藍還藏著一點並沒有告訴對方——
誠然，以人類世界守護者的身份而言，就算沒有聖劍的力量，要是自己的乞求能換來兩族之間的和平與平等，那麽伯倫希爾第七騎士團團長自當不介意，絕對二話不說。
然而……
要是單純地以[小藍]這個身份，以這個開始是羨慕憧憬對方的強大、以強者為目標而努力的普通人而言，要是有朝一日能足夠強大得不再被庇護於羽翼之下，能與自己的心之所向並肩，能夠坦誠而又無須自卑……
那該，多好啊……
——可以的話，無論為任何一件事，我都不希望自己向你搖尾乞憐。
小藍承認：這是他這個戀心暗藏之人，最後的一道尊嚴。
不過眼下……
——不管了……
直覺從中感受到訣別的意味，像是難以承受那股於胸腔內膨脹的感情，小藍閉上眼，放任自己沈醉於這剎那的溫柔。
——他不介意，自己在這個短暫的瞬間與對方淪為共犯。
因為當這一切結束，應該就是自己真正劍指對方，擊殺魔王的時候。
冷靜地看著小藍在自己的擁吻中始終哆嗦不停，看著他因為缺氧而逐漸變紅的臉色，看著變得恍惚的眼神到最後放棄般的合起，小綠的眼中閃過一絲被刺痛般的難受。
即便如此，他也不過是同樣閉上了眼，專註於這個與對方唇舌交纏的時刻。
魔王就這樣一手用力摟緊騎士，持著魔杖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拍在世界樹的樹幹上，為魔化註入最後所需的魔力。
恍惚間意識到小綠的舉動，小藍猛地回過神來，用力地把對方推開。
那束槲寄生因為過猛的動作落地。
趕在自己被騎士用力推開之前，魔王尖銳的犬齒在對方柔軟的唇瓣上用力一磕，以致於當他們兩個氣喘籲籲地分開的時候，雙方的嘴唇同樣被滲出的血沾紅。
在這個起落間，魔王的魔力完成了對世界樹的最後催化。
殘存的光明被暗色蠶食吞噬，人類眼中僅存的那一隅明輝在他們兩者頭上一點點地收縮範圍，直至最後的一點光芒落到那束孤零零的槲寄生上，最終如聚光燈驟然關上般的熄滅。
在人類眼中的魔化環境中，小藍擡手捂住自己受傷的嘴唇，紅著臉的憤怒盯視仿如無聲的控訴。
小綠伸出舌尖舔掉沾在自己唇上的血，咂咂嘴像是咂摸一會兒的個中滋味，很快就像沒事人那樣接上小藍的視線。
然而沒等小藍舉劍發難，耳邊忽地脆生生地蕩出一下清音。
小藍和小綠同時身型一楞。
那聲清脆的響聲如漣漪般蕩開，世界樹地圖四周的景色竟然如被擊碎的鏡片崩裂四散，繼而聲勢浩大的大規模坍塌，最後湮滅。
眨眼間，目之所及不再是無人的天地，而是變成了數據無序浮動的奇怪空間。
小藍瞪著眼目擊這場異變的發生，震驚得霎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須臾，世界樹以及世界樹的樹下，仿佛成了一嶼孤島。
一座漂流在未知時空的孤島。
楞怔著環視了一遍四周，小藍驚訝地喃喃：“原來……這就是魔化？”
“怎麽可能。”小綠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這話，如臨大敵。
像是回應小綠和小藍此刻的疑問——
“這個版塊已被暫時凍結。”
一個電子話音忽然空蕩蕩地響起，仿佛來自四面八方，讓聽者難以辨別方位。
更何況比起來向，更讓人在意的一點是——盡管混上了電流音，但那是一個聽來與小綠相似、卻又比魔王的話音年輕些許的嗓音。
小綠昂起頭，一臉嚴肅地呢喃：“終於願意顯出正體了嗎……”
不等全程一頭霧水的小藍發問，只見從他們面前的數字雨幕中，一個人形的輪廓浮現。
那是一個少年的身影，顯然比小綠和小藍都要矮上幾分。
隨著輪廓細節的逐步明晰，固化，最後憑空敷上各種對應的質感……讓他們兩個意外的是，那少年竟然有著與小綠相似得近乎一樣的外貌。
只不過，不同於小綠的發色，那少年的是墨藍，而且身上是一套藍灰底色加條紋的長袖短褲西服，裏頭是深藍色的雙排扣馬甲和打著領結的白襯衣。
在小藍不可思議的眼神中，那少年的身型逐漸從數據雨幕當中脫出，先是腦袋，接著是軀體……由於距離的一點點拉開，原本接在少年那雙翅膀般耳廓上的連接器逐漸崩斷，霎時間，疑似接駁管線彈飛、羽尾蝶板合鎖的聲響接二連三。
當身型盡顯、接線全斷，在雙腳落地的瞬間，一對螢火綠色的光幕從那少年的背後翻開，輕盈地伸展為一雙半透明的六翼光羽，一如剛完成羽化、正準備展翅高飛的蝴蝶。
末了，那少年如從沈睡中醒來，幽幽擡起自己的那對眼皮。
從逐漸張啟的眼縫中，亮燈般的光芒傾出，宛如揭幕。
一邊天藍，一邊亮綠。
那是一雙無悲無喜的異色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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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狠狠咬著牙槽，把手中的長劍霍然舉起指向魔王時，依稀間，對方曾經說過的那一句話在小藍的耳邊幽幽回響，餘音裊裊。
“……噗！”
面前的魔王竟然忽地別過臉，壓抑地漏出一聲輕笑。
“笑、笑什麽啊你！？”原本難過得要死的小藍瞬間氣炸。
——明明氣氛是那麽的決絕沈痛，魔王你就不能嚴肅一點別笑場麽！？
“沒……啊、抱歉……”毫無誠意地道著歉，小綠貌似十分努力地按下自己的笑意，“就是，現在的你，看起來十足一朵長在陰暗角落裏發黴的藍色小蘑菇，感覺弱小、可憐又無助……一想到這，我就有點忍不住想笑——噗！”話說到最後，魔王忍不住擡手掩嘴，克制得十分不成功地不住悶笑。
“你！”小藍咬牙切齒地開了個頭，可惜氣急了的霎時間著實說不出反駁的話，思緒倒是受小綠說話的牽引，成功回憶起自己在魔眼狀態下看到的、自己在合照裏的那副史萊姆形態……不妙！
小藍頓時一個驚覺：自己也似乎……開始有些遭不住了。
對著那副好看但欠打的笑容，小藍舉劍的手臂掙紮似的哆嗦了半晌，最後他只能妥協般的垂下長劍，無奈地慨嘆一句：“你這家夥簡直有毒……”
對此，已經緩過來的小綠回以安靜的微笑，乍眼看來從容又禮貌。
可惜落在小藍眼裏，那副笑容有多好看，就有多欠揍。
“好啦。”盡管因為對方的插科打諢而已經拿不出一開始那股對質的氣勢，但該要搞清楚的事情，小藍還是記得先問個清楚——“小綠，為什麽你要激化這場戰爭？”
小綠無辜地應道：“因為我是魔王啊。”
“少來！”小藍克制著自己翻個白眼給對方的沖動，“明明你曾經說過，你知道之於異界勇者所在的那個世界，這個世界裏人類和魔族的戰爭簡直不值一提……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正當小綠準備開口說話，一個身影驀然出現。
“勇者！”看清楚來者何人，小藍意外地招呼著問，“你怎麽也來這裏了？永樂先生和灰羽先生呢？你打敗他們了！？”
“小藍！”勇者絲毫沒有要寒暄敘舊的意思，徑直沖著小藍喊話，“現在聖劍已經覺醒，只要把魔王擊殺，世界樹就能恢覆原狀！人類世界就能從中得以救贖！”
聽完對方說話的那個瞬間，小藍的直覺隱約覺出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是……”
但是，先於騎士尚未厘清的頭緒——這邊不想貿然行動的騎士才剛開口，那邊魔王的身影如利箭沖出，擦過騎士身側，快得讓後者當即瞠目結舌。
“以休伯利安的名義！”
伴隨小綠的號令，綠寶石魔杖迅速散為黑霧，變為一副烏亮的雙劍。
小綠看也不看一眼，嫻熟地把雙劍穩握在手裏，面無表情地先是左手揮出綠色的風刃。
勇者不躲也不閃，同樣放出強勁的風刃從正面抵去。
兩道風刃同樣摧枯拉朽，最後轟的一聲對沖帶起滿眼的滾滾煙塵。
借著風刃對撞擊起的煙幕，小綠疾步上前搶到合適的距離，右手利落地順勢手起刀落。
當魔王收勢蹲身落地，勇者已經被這等級懸殊的一擊斬殺。
眼睜睜地看著角色的身影化為烏有，小藍瞪著眼雙手抱頭，一方面驚訝於魔王竟然進化出新的攻擊模式，但更多的驚訝還是在於——“小綠你、你你你怎麽把勇者給殺掉了呀！？”
——真是作孽啊勇者那孩子明明還只是個弱小可憐的等級一！
“小藍你果然什麽都沒變，依然是那麽呆呆的。”魔王難得露出有點苦惱的表情，抱怨騎士的那個語氣隱約透著軟綿綿的寵溺感，“難道你真的完全沒看出，那個人不是勇者？”
“欸？”小藍楞住了。
“勇者他只希望有人能誇獎他，對於這個世界魔族和人類的戰爭，他可是完全不在乎的啊。”走回到騎士跟前，魔王耐心地引導對方的思考，“你再想想剛剛那個人說的，感覺像勇者他會說的話嗎？”
——好像……有點道理？
盡管還未被完全說服，但好歹稍稍冷靜了下來，小藍訕訕地問：“那麽，那個人是誰？”
撒手讓雙劍變回魔杖後重新握住，小綠若有所思地回答：“要是我沒猜錯，它應該就是決定把藍寶石聖劍交給你的那個存在。”
小藍緊皺著眉，“不是賢者大人麽？”
“是，又不是。”
“是，又……不是？”小藍疑惑地歪歪腦袋。
註視著似乎依舊一無所知的騎士，魔王暗地裏緊了緊握著魔杖的手，表面上輕描淡寫地問：“你確定自己有獲知真相的心理準備？”
小藍的內心隨之咯噔一下，大概是被對方這嚴肅的語氣和態度感染，他緊張得下意識咽了口唾沫，鄭重地點點頭。
“就算這把劍完全覺醒的代價是獻祭你自己，那也沒關系？”
小藍像是被打蒙了似的一個楞怔。
伴隨小綠的這個提問，小藍迅速回想起被藍寶石聖劍承認後，自己日漸的變化……
沈默持續幾秒。
足夠了。
“我不後悔。”
最後，小藍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不帶絲毫猶豫。
聽著這話，小綠猝然瞪大雙眼。
空氣仿佛被掐斷了一瞬。
“不過覺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現在已經到了那把劍完全……”仿若急於要否定些什麽，回過神來的魔王撇開視線聳聳肩，若無其事地正要給話題拐個轉折。
“我說了，我不後悔。”小藍平靜地打斷對方的話，“哪怕聖劍完全覺醒的時候還沒到來。”
魔王慣常的微笑凝固在臉上。
對魔王此刻的註視毫不閃躲，小藍甚至如釋重負地徑自說起：“其實，我大概也有點察覺的——明明戰鬥強度那麽大，我卻越來越不覺得疲憊……這麽說來，就能解釋過來了。”
擡起頭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騎士低頭正對上魔王的註視，鄭重地回應：“我決意為守護人類世界而竭盡全力。既然這把劍是至今唯一能夠制衡魔王的力量，這份力量需要我，我願意交付自身。”
死寂。
仿佛四周的鬼號喑默。
仿佛耳邊只餘下沈重的心跳。
從這場漫長的沈寂中確認騎士的所言非虛，魔王終於完全收起面上溫文的微笑。
“你會死的。”小綠強作鎮定地重新開口，過分抑制的語氣不由得夾帶了生硬，“你不害怕嗎？”
“害怕。”小藍坦言，繼而閃過了一瞬的苦笑，“只不過相比之下，我好像更害怕自己束手無策的時候。”
聽完這個回答，魔王深深地望著騎士。
良久後的忽然間，他投降般的，發出一道悠長的嘆息。
“你果然一直都是這樣呆呆的啊……”
聽見對方嘆息過後的這句抱怨，小藍忽地一楞。
與這副完全拿人沒辦法的口吻別無二致——這麽說著，小綠臉上也是一副完全拿人沒辦法的神情。
小藍記得，自己是曾經見過這副神情的。
（—所以嘛，小藍，你要加油活下去哦。—）
還記得在藍寶石聖劍的承認儀式前夕，在只有他們兩個的林間草地上，那時候的小綠彎著眼角凝視他，目光柔軟；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悄然無聲。
說不出的無奈和溫柔。
此時此刻在小藍眼裏，小綠正是以小藍記憶中的那副神情看著他。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小藍？”
小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從那雙翠綠的目光中，看出一絲深切的悲傷。
在小藍恍惚的期間，魔王緩步走入這一圈人類眼中的光明，一邊向騎士俯身欺近，一邊從角色背包中摸出一束冰封的槲寄生解凍。
瞅著小藍從平靜決意變回平素那副輕易炸毛的鮮活模樣，目不轉睛的魔王嘴角終於重新勾起一抹笑。
“還記得這束槲寄生嗎？”小綠問。
“這該不會……是我第一次在聖誕節帶你去村子時你收到的那一束？！”小藍震驚地看了看那束綠意，又驚訝地看著他，“那都過去多久了！你怎麽還留著？”
“我之後用冰凍術冰封起來了。至於理由……”小綠看來思考了一下，爾後朝著人無辜一笑，“人類好像有這樣一條習俗——做事要有儀式感。”
後半句話聽來接得沒頭沒腦，魔王也不理會騎士那一臉的迷茫，直接隨意地把手中的那束槲寄生擱到騎士頭上。
沒等小藍驚出大叫你想幹嘛，下一刻，小綠順勢用騰空的那只手把人按在樹幹上，低頭，二話不說地吻住對方。
小藍嚇得所有話都卡在喉嚨內。
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小藍第一次帶對方到人類村落感受聖誕節節日氣氛的時候。
跟那次帶著好奇的蜻蜓點水不一樣，這一次小藍分明能感覺到，小綠的這個吻深情纏綿。
早就深刻地清楚對方是那種天馬行空的類型，只不過……奈何自己早就心懷鬼胎，小藍的反應起始於受驚激發的本能掙紮，卻又不知不覺地，揪住了對方背後的衣料。
——為什麽……
感受著那個溫柔的親吻，理智一點點地軟化……
霎時間，小藍莫名地有些委屈。
實際上，剛剛跟小綠說的那些話中，小藍還藏著一點並沒有告訴對方——
誠然，以人類世界守護者的身份而言，就算沒有聖劍的力量，要是自己的乞求能換來兩族之間的和平與平等，那麽伯倫希爾第七騎士團團長自當不介意，絕對二話不說。
然而……
要是單純地以[小藍]這個身份，以這個開始是羨慕憧憬對方的強大、以強者為目標而努力的普通人而言，要是有朝一日能足夠強大得不再被庇護於羽翼之下，能與自己的心之所向並肩，能夠坦誠而又無須自卑……
那該，多好啊……
——可以的話，無論為任何一件事，我都不希望自己向你搖尾乞憐。
小藍承認：這是他這個戀心暗藏之人，最後的一道尊嚴。
不過眼下……
——不管了……
直覺從中感受到訣別的意味，像是難以承受那股於胸腔內膨脹的感情，小藍閉上眼，放任自己沈醉於這剎那的溫柔。
——他不介意，自己在這個短暫的瞬間與對方淪為共犯。
因為當這一切結束，應該就是自己真正劍指對方，擊殺魔王的時候。
冷靜地看著小藍在自己的擁吻中始終哆嗦不停，看著他因為缺氧而逐漸變紅的臉色，看著變得恍惚的眼神到最後放棄般的合起，小綠的眼中閃過一絲被刺痛般的難受。
即便如此，他也不過是同樣閉上了眼，專註於這個與對方唇舌交纏的時刻。
魔王就這樣一手用力摟緊騎士，持著魔杖的另一只手用力地拍在世界樹的樹幹上，為魔化註入最後所需的魔力。
恍惚間意識到小綠的舉動，小藍猛地回過神來，用力地把對方推開。
那束槲寄生因為過猛的動作落地。
趕在自己被騎士用力推開之前，魔王尖銳的犬齒在對方柔軟的唇瓣上用力一磕，以致於當他們兩個氣喘籲籲地分開的時候，雙方的嘴唇同樣被滲出的血沾紅。
在這個起落間，魔王的魔力完成了對世界樹的最後催化。
殘存的光明被暗色蠶食吞噬，人類眼中僅存的那一隅明輝在他們兩者頭上一點點地收縮範圍，直至最後的一點光芒落到那束孤零零的槲寄生上，最終如聚光燈驟然關上般的熄滅。
在人類眼中的魔化環境中，小藍擡手捂住自己受傷的嘴唇，紅著臉的憤怒盯視仿如無聲的控訴。
小綠伸出舌尖舔掉沾在自己唇上的血，咂咂嘴像是咂摸一會兒的個中滋味，很快就像沒事人那樣接上小藍的視線。
然而沒等小藍舉劍發難，耳邊忽地脆生生地蕩出一下清音。
小藍和小綠同時身型一楞。
那聲清脆的響聲如漣漪般蕩開，世界樹地圖四周的景色竟然如被擊碎的鏡片崩裂四散，繼而聲勢浩大的大規模坍塌，最後湮滅。
眨眼間，目之所及不再是無人的天地，而是變成了數據無序浮動的奇怪空間。
小藍瞪著眼目擊這場異變的發生，震驚得霎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須臾，世界樹以及世界樹的樹下，仿佛成了一嶼孤島。
一座漂流在未知時空的孤島。
楞怔著環視了一遍四周，小藍驚訝地喃喃：“原來……這就是魔化？”
“怎麽可能。”小綠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這話，如臨大敵。
像是回應小綠和小藍此刻的疑問——
“這個版塊已被暫時凍結。”
一個電子話音忽然空蕩蕩地響起，仿佛來自四面八方，讓聽者難以辨別方位。
更何況比起來向，更讓人在意的一點是——盡管混上了電流音，但那是一個聽來與小綠相似、卻又比魔王的話音年輕些許的嗓音。
小綠昂起頭，一臉嚴肅地呢喃：“終於願意顯出正體了嗎……”
不等全程一頭霧水的小藍發問，只見從他們面前的數字雨幕中，一個人形的輪廓浮現。
那是一個少年的身影，顯然比小綠和小藍都要矮上幾分。
隨著輪廓細節的逐步明晰，固化，最後憑空敷上各種對應的質感……讓他們兩個意外的是，那少年竟然有著與小綠相似得近乎一樣的外貌。
只不過，不同於小綠的發色，那少年的是墨藍，而且身上是一套藍灰底色加條紋的長袖短褲西服，裏頭是深藍色的雙排扣馬甲和打著領結的白襯衣。
在小藍不可思議的眼神中，那少年的身型逐漸從數據雨幕當中脫出，先是腦袋，接著是軀體……由於距離的一點點拉開，原本接在少年那雙翅膀般耳廓上的連接器逐漸崩斷，霎時間，疑似接駁管線彈飛、羽尾蝶板合鎖的聲響接二連三。
當身型盡顯、接線全斷，在雙腳落地的瞬間，一對螢火綠色的光幕從那少年的背後翻開，輕盈地伸展為一雙半透明的六翼光羽，一如剛完成羽化、正準備展翅高飛的蝴蝶。
末了，那少年如從沈睡中醒來，幽幽擡起自己的那對眼皮。
從逐漸張啟的眼縫中，亮燈般的光芒傾出，宛如揭幕。
一邊天藍，一邊亮綠。
那是一雙無悲無喜的異色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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