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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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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自柳絮飛進入軍營以來,雨化田就收到了消息,雖然他並未與她正式碰面,但每次遠遠看到楊、柳兩人一起,或者聽到軍中談論兩人“金童玉女、天造地設”之類的話語時,他都想早日鏟除楊瑾意這個眼中釘。出征前那晚,他更是親眼看到楊瑾意強抱柳絮飛還握住她的手時,眼裏都快冒出火來了。幸好馬進良在旁提點,他才生生地把火氣壓了下去。

楊瑾意被倭寇刺殺那次,雨化田一早發現了刺客。當時他只要出手阻攔,楊瑾意就可逃過一劫。但是他沒有,借刀殺人是他常用的一招,這次也不例外。沒想到楊瑾意福大命大,受了重傷卻沒傷到命脈,反而得到了柳絮飛照顧他的機會。雖然雨化田天天在營帳裏,但是楊、柳兩人在那邊的互動,事無大小他都清楚得很。特別是柳絮飛每晚的守夜,她倒好,到了後半夜總是撐不過困意來襲,呼呼入睡,他卻為此提心吊膽了多個晚上。

他動過無數次殺楊瑾意的念頭,不是他手軟,而是此事牽連到他與柳絮飛,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冒險打沒有把握的仗,他既要一擊即中,又要能全身而退。他要忍耐,要等待一個時機,一個最好的時機,就像動物狩獵那樣,藏在暗處引而不發,一旦時機成熟,便給對方最致命的傷害。

上天沒讓他等太久,他很快便等來了倭寇攻城。那是一個絕佳的時機,楊瑾意被困於金清山,若是斃命於山上,罪行推給倭寇或者軍中內奸,都合情合理。他和馬進良殺出一條上山的血路,馬進良在山腰處和倭寇對峙,他孤身上了山頂。

他很快找到楊瑾意藏身之處,正要下手,柳絮飛卻找了過來,他只好先藏起來,卻見她對楊瑾意百般照顧,兩人暧昧無比。他這次的殺機比以往的都要強烈,他決定不再等待,先出手殺了王參軍,再了結楊瑾意。

萬萬沒想到的是,柳絮飛居然對楊瑾意舍命相護,從她拿劍指著他的那刻起,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再殺得了楊瑾意。柳絮飛無心的那幾劍,對他而言是一點威脅也無,他故意不避開,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者如他所說的,是要看看她能為楊瑾意做到何種地步,又或者他只是想讓她對他更加內疚。

無論如何,那幾劍還是劃向了他,傷了他的身體是小事,致命的是他好不容易才付出的感情被擊得支離破碎。下山的時候,他明明劍傷疼著,心中揪著,嘴邊卻掛著笑——天煞孤星,果然是他一輩子如何努力都擺脫不了的宿命。

山下的倭寇見他孤身一人,如潮水般不知好歹地迎了上來,他心中的氣悶正好發洩在他們身上。他奪了一把倭刀,砍瓜切菜般手起刀落,刀刀斬首,不多時,山路小徑已經血流成河,宛如人間地獄。他立在期間,因殺戮過多,袍上、臉上均沾滿了鮮血,遠遠望去猶如惡鬼修羅。其餘的倭寇見同伴慘死,又見他化身殺人狂魔,哪裏還敢上前,紛紛丟盔卸甲、落荒而逃。他卻沒有放過他們,再次大開殺戒。

馬進良趕來與他匯合時,見此情此景亦大駭不已,連忙上前制止,兩人過了數十招,他的攻勢才緩了下來。馬進良瞅準時機,把他手中武器奪下,勸道:“夠了,督主!”

馬進良雖然不知山頂發生何事,但也能猜到能讓雨化田如此失神的,除了柳絮飛再無他人。不過他沒有說,馬進良就知趣地沒問,只遞上手帕讓他擦拭臉上的血跡。他隨手一抹,潔白的手帕頓時沾上了殷殷血跡。他把手帕扔回給馬進良,一言不發地返回軍營。一路上,倭寇聽聞他武功陰狠,紛紛躲藏起來,無人敢上前阻攔。

他回營後,一直留在營帳裏,沒日沒夜地運功調息。他告訴自己,再沒有人可以讓他牽腸掛肚。這場戰爭一打完,他仍然是人人談而色變的雨督主,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但他的聽覺偏是那麽靈敏,靈敏到隔著厚厚的營帳,也可以輕易認出她的聲音。他閉上眼睛,還可以辨認出她在外頭失望的嘆氣聲、徘徊不敢上前的腳步聲,還有與馬進良交談中的哀求聲。

他恨這個女人,她進入到他的世界,耀武揚威,處處足印,把他的世界弄得翻天覆地,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只留他一人面對一地狼藉不知如何收拾。他想起兩人扶持逃亡的那段日子,甚至會後悔當時沒有殺人滅口,但若給他重來一次,他能否下得了手?他也不知道。

他更恨自己,曾幾何時,他見到那些為了兒女私情亂了心神的男人,嗤之以鼻,沒想到今日他亦是如此。他居於廟堂之上,心中所思所想理應都是軍國大事,怎可在重遇她後,花了如此多心思去討好她迎合她。他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盡快抽身。

他終究是沒有赴約。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榻上,心緒翻滾,幹脆起來練了一晚功。第二晚,他好不容易熬過了子時,昏昏沈沈睡去,眼前仍不停地浮現兩人間的絲絲縷縷,從黑雪嶺的初遇到宮中的重遇,從雨府的甜蜜中秋到金清山的拔劍相向,他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記憶,歷歷在目,揮之不去。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許是逐漸適應的緣故,他在睡夢中想起柳絮飛的時間越來越少,得以安眠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自雨化田沒有赴約的那日起,柳絮飛也如她和馬進良保證的那般,沒有再來雨化田營帳附近轉悠,只是每晚子時,如約到靈江邊等他,一直等到天邊發白。

轉眼這已經是等他的第七晚。今晚天氣不好,秋風吹得樹枝亂擺不已,揚起的塵埃使行人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不一會,豆大的雨珠開始落下,她的身上漸漸濕透,刺骨的寒風吹在濕漉漉的衣服上,她不由地瑟瑟發抖。江邊沒有避雨的地方,她靠著江邊的一塊大石頭,坐在地上盡量縮著身子,讓自己維持體溫。她並沒有回去的意思,皆因她知道,明天一早大軍又要出征,這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雨聲沒有減弱,秋雨的攻勢卻小了許多。她擡起頭,一把油紙傘遮住了她上方,她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無正”二字剛叫出口,便再也說不下去了——來人原來是馬進良。

她失望地接過馬進良遞給她的油紙傘,仍不死心地問他:“是你們督主要你來的嗎?”

“督主說了,他欠你一條命,楊瑾意的命他會給你留著,以後你們二人,互不相欠。也請柳姑娘不必再等,督主不會見你。”馬進良一說完,片刻不作停留,徑直回營地了。柳絮飛一人待在雨中,萬念俱灰。

柳絮飛忘記自己是怎樣回到軍營的了,她合著濕衣睡下,後果是從第二日起就開始發高燒,連大軍出征她都無法下床看一眼。

顧寅送走了楊瑾意,又開始照顧柳絮飛。她搞不清楚當天在金清山發生了何事,為何一回來,所有人都怪怪的。楊瑾意不再把柳絮飛掛在嘴邊,柳絮飛也不主動去看楊瑾意,倒是每晚去河邊坐到第二天天亮,像是在等著什麽人。大軍走了,柳絮飛高燒不退,但她不肯吃藥,只是坐在床上發呆,顧寅和她說話也不搭理,似乎非要逼死自己不可。

顧寅怕柳絮飛想不開,起初幾日片刻不離地陪著她,後來隨著前線回來的傷兵日益增多,顧寅已經分身乏術,回來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

柳絮飛的燒終究是退了,她的思緒也逐漸清明。她多次問過自己,這樣半死不活的狀態還要持續多久?是不是離了雨化田,她的生活就無法繼續下去了?

這些問題她很快有了答案。五天後的早晨,隨著一聲劃破軍營上空的警報,她聽到營帳外面人聲鼎沸起來,她以為是倭寇打來了,出門一看,原來是前線告急,一批又一批的傷兵從前線撤了回來。

她站在營帳門口,看著躺在擔架上被擡回來的傷兵,因為痛苦而呻吟不已;更多的傷兵,頭上、身上纏著繃帶,在她面前攙扶而過;參與急救的士兵,滿臉的匆忙慌亂。她如同一個局外人,看著人來人往的軍營,忽然想起她曾經告訴雨化田的那句話“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有愛情”。

她的魂魄似乎一下子回來了。她拉住一個士兵,問:“有何要我幫忙的?”

士兵疑惑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明白他在考慮什麽,畢竟她消沈了這麽多天,又是楊瑾意未過門的妻子,誰敢讓她幫忙?她說:“國難當前,你盡管開口,我能做的一定會做。我有過處理傷口的經驗,我可以幫忙。”

士兵終於點頭,帶著她去了滿是傷兵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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