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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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營帳,斷手斷腳的傷兵比比皆是,痛苦聲此起彼伏,血腥味很濃,汙血流了一地,軍醫明顯人手有限,顧得了這個,那個又疼得死去活來。柳絮飛沒有猶豫,端了一盆熱水就給一個傷兵擦拭身子。那傷兵右手自手肘處被齊刷刷地砍斷,他年紀不大,才剛上戰場不久,從未見過這種態勢,嘴裏忍不住哇哇大叫。

柳絮飛向軍醫討了麻藥過來,一邊餵他服下,一邊柔聲安慰。待他神志逐漸渙散開了,她用消毒後的利刃把他傷口處的腐肉全部祛除,再縫合傷口,上藥包紮。

年輕的士兵昏昏睡去了,她看著他的睡顏,不由地想起了當時照顧雨化田的情形。但是這個士兵沒有雨化田的幸運,待他一覺醒來,他會發現後半生都只能用左手生活。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大敵當前,她雖然無法像雨化田、楊瑾意般上戰場殺敵,但能夠為受傷的士兵處理傷口,這遠比她待在營帳裏感傷悲秋來的有意義。她打起精神,又陸續處理了多個傷兵。待傷口都包紮完畢,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她靠在營帳邊小憩了一會,又去給傷兵們煮藥。

隨著照顧的傷兵越來越多,她處理傷口的技術越來越熟練,速度也越來越快。平時將士們的受傷,都是被軍醫草草包紮就完事了,哪裏試過柳絮飛這般女子的細心相待。將士們對她讚譽有加,都說楊將軍真有福氣,將要迎娶這樣一位女子,楊將軍英勇神武,柳姑娘溫和善良,兩人真是內外互補、天造地設的一對。有好事者,開始在私底下商量著戰後要如何給兩人張羅婚事,有讀過幾年書的,不經意間吟出一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更是在軍中吟誦甚廣。

柳絮飛並不理會這些,她一腔熱情都投放在照顧病人上,只有這樣,她才能做到不去想、不去聽、不去問雨化田的消息。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楊家軍獲勝的消息終於從前線傳來,這帶的倭寇盡被驅逐出海,浙江局勢暫時穩定,楊瑾意遠近聞名。

大軍凱旋那日,柳絮飛與顧寅站在一起,湮沒在眾人之中。軍中男子個頭都比較高,她站著的位置看不清楚前方。顧寅扯了扯她的衣袖,問:“你要不要上去點?”

周圍的人聽到兩人說話,紛紛讓出一條路,招呼道:“柳姑娘,上去吧。”

“就是就是,楊將軍肯定很想見到你。”

“嘿,大夥讓一讓,給柳姑娘站在前面。”

柳絮飛搖搖頭,站在原地不動。她惦記楊瑾意的安危不假,但她更想看到的是雨化田平安歸來。

只是,他並不願意看到她。

那麽,她就遠遠地看他一眼,也是心滿意足。

“來了!”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振聾發聵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卷起陣陣塵埃。所有的人都往前湧著,他們用最熱情的方式迎接著楊瑾意的歸來。

柳絮飛被擠上來的人群也推著往前走了幾步,幸好有顧寅拉住她,否則她就不知道被擠去哪裏了。顧寅把她從人群中拉出來,兩人站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這裏離軍隊更遠,但可以看得更加清晰。

為首的是兩匹高頭駿馬,一白一紅,正邁著整齊的步子緩緩而來,白馬上坐著的是楊瑾意,他一身黑衣,手拿一把紅纓槍,大概是打了勝戰的緣故,他的心情看上去格外好,整個人神采飛揚,沖著周圍的人和煦笑著,接受著人們的喝彩。紅馬上的是雨化田,他一襲白衣,冷眉冷眼,周圍的熱鬧似乎與他毫不相關。

柳絮飛只看了雨化田一眼,多日裏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線頓時土崩瓦解,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再也移不開了。

楊瑾意也看到了柳絮飛。其實他一入軍營,就一直左顧右盼,尋找著她的身影。他好不容易看到她和顧寅站在一個角落,表面上她是看著自己的方向,但實際上他心裏清楚,她眼中只有雨化田。

雨化田則一直盯著前方,似乎從未發現有一道熱忱的眼光由始至終地跟隨自己。楊瑾意心有不忍,他向雨化田低語了幾句,雨化田終於扭頭看了一眼柳絮飛。

他波瀾不驚的雙眼看到她噙著淚的微笑,兩人之間隔著千萬將士,什麽話都無法說出,但又好似什麽話都說了出來。很快地,他擰頭回去,繼續保持著高高在上的監軍最標準的姿態,一直進了營帳都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柳絮飛特意觀察了雨化田的履鞋,不是她親手縫制的那雙,而是一雙用料華麗的靴子。她很快又批評自己癡心妄想,現在她連雨化田的朋友都算不上,他為何還要穿她的鞋子?或者他早就覺得那對鞋子礙眼,讓馬進良處理掉了。

他們,大概是什麽都不剩了。

她越想越難過,胸口像壓了塊大石,悶得呼吸都不穩起來。她回了營帳,把帳中大大小小的東西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不讓自己再有停下來想的空當。她機械地重覆著手中的動作,連楊瑾意進來都沒有發覺。

楊瑾意看出她的異樣,開口道:“飛兒,你再擦下去的話,顏色都要被你抹掉了。”

柳絮飛反應過來,看了眼一直擦拭的桌子,自己都覺得好笑。她放下手中的抹布,對楊瑾意笑道:“瑾意,你回來了。”

楊瑾意在她身旁坐下,說:“我聽將士們說了,這段時間多得你照顧他們,辛苦你了。”

“要說辛苦,哪裏比得上身先士卒、一馬當先的楊少將軍辛苦”,她想了一下,又改口道:“不對不對,現在你威名遠播了,該喚你楊大將軍才是。”

楊瑾意下巴往營外一擡,說:“他們瞎起哄,你也跟著來?”

柳絮飛微微一笑,說:“瑾意,你現在能說能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胸口還疼嗎?”

“已經無礙了”,他爽朗的笑容逐漸隱去,正色道:“飛兒,提親那事,是我太魯莽,我對不起你和雨大人。”

要說在這三角關系中,誰是受傷害最大的人,她一時也說不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處理這事,是正確判斷還是得不償失?但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她和雨化田的局面,不是楊瑾意一人造成的。或者他們的感情根本就是不堪一擊,事先隱藏的危機,在考驗面前全都暴露出來了。

她搖搖頭,說:“你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對不起雨化田。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楊瑾意沈默了一會,說:“飛兒,臺州之戰已經結束,你與我一起回京吧。”

柳絮飛看著楊瑾意明亮的雙眼,一時沒有接話。曾幾何時,她多麽希望走出家門看看天下,現在走了這麽多個地方,她最想念的還是黑雪嶺的小屋。那時,她還不知道雨化田是西廠督主,他也不知道她的姐姐是惠妃娘娘,兩人樂此不彼地試探著。但是,那間小屋早已如兩人的感情般,在一場大火中灰飛煙滅了。她還能去哪裏?廣州?北京?她悲哀的發現,諾大的天下,她可以去很多地方,卻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的家了。

楊瑾意見她沒有回答,又說:“你不用這麽快做決定,我可以等你。現在臺州已定,我準備把大軍調到寧波與父親匯合,還要在那兒紮營練兵一陣,要不你隨我去寧波,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可好?”

“雨大人呢?他也去嗎?”柳絮飛盯著臺上的蠟燭,終於還是把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

楊瑾意觀察著柳絮飛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說:“雨大人他……他公務繁忙,到了寧波只小住幾日,便要回去向皇上覆命了。”

“如此……”柳絮飛低著頭,好一會才說:“我和你去寧波。”

她心裏清楚,即使她去了寧波,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但如果不去寧波,她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雨化田了。他一向比她狠心,今年春節分別的時候,他說離別就是離別,要不是在宮中偶然重遇,他斷然不會再出宮尋她。現在對於她來說,能見他一面是一面,能與他在同一個地方待上一天是一天,哪怕現在咫尺天涯,以後永不相見。

明軍大勝,當晚設宴慶功,柳絮飛本來對這種場合一點興趣也無,但是想著雨化田也會去,她想盡量爭取見多他幾面,所以也答應出席了。

軍中的女子不多,柳絮飛不想成為眾人的焦點,只是簡單打扮了一下,把最好的衣服留給了顧寅。顧寅與她關系已經大大改善,甚至把她喚作“飛兒”,她也想再幫顧寅一把。

柳絮飛幫顧寅換了衣服,又給她畫了京城最流行的妝容,半個時辰後,顧寅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有點呆住了。她楞楞地問道:“這是我嗎?”她不太習慣臉上塗有胭脂,就想用袖子去擦。

柳絮飛眼明手快地拉住顧寅的手,說:“哎,你別亂動,我花了很多心血的。”她蹲下身子,鏡子裏同時出現兩人的臉。她在顧寅的對比之下,顯得有些慘不忍睹,可她毫不在意,她替變美了的顧寅高興,自己臉上也笑開了花。

她說:“今晚你出現在那些將士面前,保證把他們迷得神魂顛倒的。我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以後能不能攻下楊瑾意,那要看你個人的本事。”

顧寅從小生活在軍營,沒人教她梳妝打扮,更沒有姐妹如此對她,她心中感動,說:“飛兒,你人這麽好,一定能與你所愛之人白頭偕老的。”

柳絮飛一陣心酸,臉上笑容卻是不減半分,說:“我才多大年紀,你就祝我白頭?”她假裝就要去打顧寅。兩人嬉鬧了一會,快到晚宴時分,她又提點了一番動作姿態,才和顧寅一起走向主營。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修文的時候耳邊會環繞著《傳奇》的BGM, ~( ̄▽ ̄~)~只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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