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征

關燈
柳絮飛心裏頭咯噔一下,今晚定要找個機會提醒楊瑾意小心雨化田了。她問:“顧姐姐,你看今晚這般弄法,要弄到什麽時辰?我想找楊瑾意說些話,不知道什麽時候方便?”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顧寅對柳絮飛的戒備心已經大大減輕,她也不刁難柳絮飛,說:“我看再過些時候罷,待會我去給你找少將軍進來。”

柳絮飛感激地點點頭,等外頭的聲音消停地差不多了,顧寅出了營帳,卻久久未回。柳絮飛在營帳裏坐得有些悶,又看不到賬外的情況,便起身走了出去。

將士們已經回營休息,只有三三兩兩的士兵在巡查放哨。她走過附近幾個帳篷,來到一個可以看清主帳的位置。她看到帳篷上的幢幢人影,卻無法看清裏面有哪些人,在做些什麽。

也不知道楊瑾意在哪裏。她有些失望,正想往回走,卻被人抓住胳膊往軍營後的樹林扯。

今晚的月色不甚明亮,她看不見那人的樣子,只能大致看到他穿著一身深色便裝。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雨化田,他也是習慣這樣一聲不吭地把她往暗處扯。大概是因為明日出征,他有事要和她說吧。她沒有掙紮大叫,反而配合著他的步伐。

樹林附近沒人巡邏,裏頭滿是茂密的高樹,說話聲音若小一點,外面就聽不到了。那人在一棵樹下停了下來,背對著她。她剛想開口,那人卻一個轉身把她緊緊擁住,他的身上傳來一陣濃烈的酒味,帶著幾分醉意低吟道:“飛兒……”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雨化田平時稱她為“阿絮”,只有楊瑾意才會稱她為“飛兒”,她知道自己誤會了來人,用力把他推開,他的一雙鐵臂卻把她摟得更緊。她推攘著他的胸膛,說:“楊瑾意!楊瑾意你喝醉了,你放開我!”

楊瑾意沒有絲毫放開她的意思,說:“飛兒,明天我就要上戰場了,讓我抱抱你好麽?”他的聲音很是沙啞,中間居然還帶了一絲祈求。

柳絮飛心中一軟,楊瑾意畢竟是她相識了十多年的大哥,若不是因為她的緣故,雨化田不會請旨抗倭,他明天也不用上戰場,本來他只是喜歡她、擔心她、想要保護她,卻在各種無法控制的事件中演變成今天這場鬧劇。她嘆了一口氣,說:“楊瑾意你先放開我,這樣我沒辦法和你說話。”

楊瑾意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問:“你也是有幾分喜歡我的,否則為何千裏迢迢來找我,又為何如此在意我的生死?”

柳絮飛剛要應他,身後卻傳來幾聲咳嗽,她看不見是誰,不明地心慌起來。她又用勁推了推楊瑾意,重申道:“有人來了,你快放開我!”

楊瑾意睜著朦朧的醉眼,看清楚了來人,他放開了柳絮飛,卻把她的手握在掌中。來人從一片黑影中緩步而出,正是陰沈著臉的雨化田,還有跟在後面皺著眉頭的馬進良。

柳絮飛以前讀書時,有個詞叫做“百口莫辯”,她當時設想了很久什麽人才會這麽倒黴陷入“百口莫辯”的場景,怎料現在倒讓她遇上了。她看著雨化田,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是雨化田先開了口,他一拱手,說:“明日出征,本督主還有一些事情不甚明白,想著來找楊將軍參詳一番,未料打擾了楊將軍雅興,實在抱歉。”

楊瑾意笑了一聲,把柳絮飛拉到跟前,說:“雨督主,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之前在你府上居住,叨擾多時。楊某還一直未有機會向督主致謝。”

雨化田未看柳絮飛一眼,只淡淡向楊瑾意回話:“楊將軍言重了,能結識柳姑娘,是本督主的福氣。”他擡頭看了看天,說:“今日天色已晚,楊將軍明日還要出征,本督主就不打擾楊將軍休息了。”說著,他一甩披風,轉身就要離開。

“督主請留步!”柳絮飛連忙叫住雨化田,她轉過身對楊瑾意說:“我還有幾句話要和督主說,你喝醉了,先回去休息吧,別耽誤明天的出征。”

楊瑾意戀戀不舍地看著柳絮飛,又看了眼雨化田,最後緊了緊一直握著的柳絮飛的手,說:“好!我答應你平安歸來。”

雨化田把兩人的親密舉動看在眼裏,他移開視線,向馬進良吩咐道:“進良,還不扶楊將軍回去休息?”

兩人走後,樹林裏只剩下了雨、柳兩人,周圍安靜得一點聲音也無。柳絮飛見雨化田正直直地盯著遠處,也不知道心裏想些什麽。她輕咳一聲,打破沈默道:“無正,剛才我和楊瑾意,不是你想的那樣。”

雨化田用眼角掃了她一眼,說:“你無需多言,剛才我都看在眼裏,心裏有數。”

柳絮飛知道雨化田心中有氣,但現在他犟脾氣上來了,是打死也不會承認生氣的。她只好轉移話題,說:“你明日出征,沙場比不得官場,萬事小心。”

雨化田並不領情,學著楊瑾意的口氣,說:“我答應你平安歸來,可好?”

柳絮飛聽他話裏盡是諷刺,她咬咬嘴唇,忍著沒有發作,說:“我對他半點情愫也無,你何必用這種語氣與我說話?”

雨化田反問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來淌這灘渾水?”

柳絮飛誠心解釋道:“在京城時,我已經極力反對你的極端手段,你卻一意孤行。我無計可施,只能從京城一路追過來。楊瑾意的生命關乎整個大明的安危,你一旦下手,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回頭路了。你聽我說,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只要你答應我放過楊瑾意,我明日立刻就離開軍營。待這場戰打完,我再勸楊瑾意,我一定會勸服他放棄婚事。再不行的話,你安排我死遁,現在我不在京城雨府,楊家不會懷疑到你身上。你聽我……聽我說一次……好麽?”

雨化田待她說完,又靜靜地思索了良久,問:“你這次不能像以往一樣,把事情交由我來安排嗎?”

柳絮飛垂下眼簾,低落地搖搖頭,說:“無正,我知道你很聰明,以往我都聽你安排。但這次的事情是關乎國家社稷,我不能讓步。如果在你面前我連基本的道德準則和做人底線都丟了,我就不是我了,你也不會喜歡這樣的柳絮飛。”

雨化田一時語塞。如果柳絮飛當初不是出於善良救起萍水相逢的他,他們根本不會相識;如果柳絮飛只像普通侍女般每天照顧他的起居飲食,如果她沒有自己的追求每天只是粘著他圍著他轉,他也不會喜歡她。

她有著一般女子所沒有的心懷天下氣概,他欣賞她這一點,但欣賞不代表認同,更不代表會因此改變他的想法。

他考慮事情的出發點往往都是利益,除了和她在一起的決定,但那是個特例。他對她開了特例不代表他對別人也能開特例,平民百姓在他眼裏與螻蟻無異,更何況對方是奪他所愛之人。他慣了一路披荊斬棘,怎可能在此關頭驟然停下?

他盯著柳絮飛,問:“對於你來說,楊瑾意的生死比我們兩人能否在一起還要重要?”

柳絮飛說:“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做夢都想和你在一起。但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有愛情,這片土地上還有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我們不能這麽自私只考慮自己。楊家一倒,他日倭寇入侵,生靈塗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柳絮飛不想兩人好不容易見面一次又因為楊瑾意而爭吵。她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說:“除了楊瑾意,你就沒有別的話和我說了嗎?”

這些天來,雨化田知道柳絮飛就在不遠的營帳,但一直難以找到合適的機會見上她一面,今晚臨別在即,本來他計劃著去找柳絮飛說說話,沒想到卻遇到剛才的一幕。他滿腔的柔情終究是化為烏有,只淡淡道:“夜冷露重,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楊瑾意主持了誓師大會,隨即全軍出征。顧寅雖然很想跟著去,但礙於楊瑾意的軍令,只能待在軍營保護柳絮飛的安全。

為了打發時間,柳絮飛托人去外面買了布料回來做鞋子。她善於女紅,又熟記著雨化田的雙腳尺碼,做起鞋子來得心應手。顧寅卻以為她是給楊瑾意縫制鞋子,顧寅冷笑一聲,也不言語,靜靜地坐在另一個角落拭劍。

柳絮飛手上功夫不停,說:“顧姐姐,你可知道楊瑾意穿多大的鞋?我這兒忙不過來,你給他也縫一雙吧。”

顧寅捕捉到了她話裏的重點,她把劍放下,問:“你這鞋子不是給少將軍縫的嗎?”

柳絮飛“嘿嘿”一笑,把鞋子遞到她面前,說:“我一早就跟你說了,我並不喜歡楊瑾意,是你不信罷了。以你對楊瑾意的了解,你看看這對鞋子,合適他嗎?”

顧寅接過來左瞧右盼了一會,得出結論,說:“是小了些,而且我聽少將軍說過,他不喜歡這種底的鞋子。”

柳絮飛故作深沈地應了一聲,感嘆道:“你比我更加了解他,我現在是分身乏術,給他做鞋子的重任就落到你的肩上了。”她不由分說地把材料塞給顧寅,顧寅拗不過她,見閑著沒事,也開始跟著她做鞋。

顧寅納著鞋底,漫不經心問道:“你這是做給誰的?”

柳絮飛想到雨化田,止不住的一臉甜笑,說:“當然是我喜歡的人。”

顧寅也笑了,說:“柳姑娘,你年紀輕輕眼神就不好了,放著少將軍不喜歡,居然去喜歡別人?你可知道,每次少將軍凱旋走在城裏,多少女子朝他扔絹花示好,有些膽大的還塞了一籃水果給他。”

柳絮飛覺得顧寅說得很有道理,她見過楊瑾意意氣風發的模樣,確實能迷倒一群妙齡少女,至於雨化田,五官雖然比楊瑾意精致,但畢竟太監的身份擺在那裏,平時他為了掩飾又故意顯得陰柔無比,試問哪個女子會不愛將軍愛太監?她大概真的是眼神不好了。

她打趣道:“我喜歡的那個人,常人不敢喜歡他,我就當做好事了,以免他孤獨終老。至於楊瑾意,他身邊那麽多狂蜂浪蝶,大把人搶著嫁他,我不擔心他,但你可要抓緊點了。”

顧寅臉上一紅,說:“你胡說什麽?與我何幹?”

柳絮飛知道顧寅是只紙老虎,平時雖然兇巴巴地,但內心還是個害羞女子,只不過長期的軍營生活,周圍都是男人,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交流渠道罷了。她也不再逗顧寅,只邊縫鞋子,邊有意無意地透露出楊瑾意的過往和喜好。最後她總結道:“其實感情這個事情,我也沒什麽經驗,想來思去吧,就那麽一點,不是傾其所有,而是要投其所好。記清楚了嗎?”

兩人正說著話,營帳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顧寅耳尖,說:“將軍他們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