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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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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元宏自然認得來人的聲音,卻不明白柴孟俞去而折返用意何在。他只得松了手,退到一旁低聲說:“這賤人嘴巴硬得很,屬下也是別無他法才出此下策。”

柴孟俞沒有理他,向手下吩咐道:“找兩個女人來,給她上藥換衣。”

鄭元宏不解問道:“大人,小的才剛有了點眉目,這……”

柴孟俞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那惠妃抱著皇子,跑到皇上面前哭哭啼啼,說自己妹妹是冤枉的,又長跪不起。皇上心疼皇子,一時心軟,下旨不得濫用酷刑,只能好言審問。”

鄭元宏心中大驚,他看了柳絮飛一眼,她嘔了不少血,那臉色看著就與死人無異,也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柴孟俞知道他在怕什麽,說:“皇上雖然下了旨,但你可別忘了,宮中還有個萬貴妃,這事總要推個人出來當替死鬼,就要看誰是那麽不幸了。”

萬貴妃得皇上寵愛,惠妃有子在手,兩人自然都不能損傷一條汗毛,柳絮飛雖然是惠妃親妹妹,但惠妃只能自保,要說最適合當替罪羔羊的,還是非柳絮飛莫屬了。鄭元宏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諂媚笑道:“大人言之有理,屬下一切聽從大人安排。”

柴孟俞點點頭,說:“目前局勢尚未明朗,先別輕舉妄動,讓宮裏博弈去,我們只要耐心等著旨意照辦就成。”

柳絮飛是在一陣疼痛中睜開雙眼的。她發現自己躺在牢房裏,幸好地上鋪了一層稻草,地面才不顯得過於冰涼。她口幹舌燥,想喝水卻夠不著水碗。她雙手摳著混雜著泥土的稻草,想掙紮著起身卻使不上力,雖然柴孟俞派人給她上了藥換了幹凈衣服,但她胸口疼得要命,稍稍一動就呼吸困難。

她只能繼續躺著,盯著上空發呆。天花板上結滿了蜘蛛網,黑黝黝的屋頂像個張著大口的怪物,蟑螂沿著墻角爬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隔壁傳來的番子咒罵聲、犯人求饒聲混雜在一起,她從未覺得自己離死亡如此之近。

她不確定以自己現在的身子,還能不能撐著走出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萬一不能的話……萬一不能的話……阿姐怕會是傷心好一陣子,幸好她現在有了小皇子作陪,在深宮中總算不那麽寂寞;作為朋友,楊瑾意也是一個會替她難過的人,但他軍務繁忙,哪天邊疆戰事一起,他也無暇難過了。雨化田麽,像他那種陰晴不定的人,她無法確定他得知她離世後是和反應,大概會有些難受,會大發一通脾氣,把屋裏的東西都砸了遍,睡醒後又若無其事地去處理公務了。就是可憐馬進良了,她想象著馬進良跟在雨化田後面收拾的樣子,有些好笑。

她緊緊閉了閉眼睛,一顆淚珠滑了下來,不得不承認,自己臨近死亡最放心不下的,還是雨化田,她動過要陪他走到最後的念頭,但現在……現在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她心中難受,眼淚流得更多,繼而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股液體從喉嚨中湧出,血腥味從口腔中蔓延開去,她知道自己又吐了血,卻連擡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覺得很累,意識模糊,身體輕飄飄地。

不知過了多久,牢房的大門被人打開,她聽到有把女聲喚她,她想應答,嘴皮子動了幾下,卻無力說話。那人扶她起來,給她餵水、餵藥。接著一股真氣從她的背上緩緩註入,沿著脈絡游走於全身,她的四肢恢覆了些知覺。她很是感激那人,睜開雙眼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她沙啞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說:“素素。”

素慧容拉住柳絮飛,她的手在這大熱天卻冷地像個冰塊,素慧容忙用內力給柳絮飛捂熱,哽咽道:“二小姐,你受苦了。”

“還撐得住”,柳絮飛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素素,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

素慧容低著頭,神色黯然,說:“素素無用,能為小姐做的就是這麽多了。”

柳絮飛艱難問道:“我被關進來多久了?阿姐怎麽樣了?宮中有沒為難她?”

素慧容搖搖頭,說:“惠妃娘娘無事,她每日都去皇上、皇太後跟前為你求情,但苦於暫時沒有新的證據,只能再委屈二小姐一陣時日了。皇太後人倒是和善,與娘娘說放人她做不了主,允許娘娘派人探望還是可以的。所以我今日才能來看小姐。轉眼間,小姐進來已經第五日了。”

柳絮飛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說:“你回去轉告阿姐,生死有命,別再四處為我奔波了。這次萬貴妃有心陷害,哪會這麽容易找到新證據,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我來認罪便是了。”

素慧容自幼在西廠長大,對她而言,生離死別早已見怪不怪。但柳絮飛待她不薄,又聽她這樣一說,任素慧容心腸再硬也濕了眼眶,她說:“二小姐,你別這樣說,萬一你出了什麽事,督主他……他定會很難過的。”

柳絮飛聽到“督主”二字,呼吸有些急促,她問道:“是不是有雨化田的消息?”

“還沒有。督主行蹤不定,我只知道他去了浙江一帶。”素慧容低下頭,不敢看柳絮飛失望的雙眼,她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囊放在柳絮飛手上,說:“其實督主臨行前,留了這個錦囊,吩咐我一定要在緊要關頭才能交給小姐,素素之前一直都沒有交給小姐,還騙小姐說督主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對不住。”

柳絮飛雖然手上沒勁,卻還是把錦囊用力握在手上。她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錦囊,抽出裏面的紙條。她認得那是雨化田的筆跡,蒼勁有力但略顯潦草,應該是在匆忙之間寫下來的,紙上只有四個字:“靜候佳音。”

她閉上雙眼,渾身顫抖不已,再睜眼時,一顆心重新沈靜了下來。她把紙條放回錦囊交還給素慧容,釋然道:“我知道了。”她想了一下,說:“他日雨化田來接我時,你給我帶兩句話給他……”

素慧容連忙點頭,說:“小姐你說,我都記著呢。”

柳絮飛說:“第一,告訴他來接我時要帶上雞腿,我很久沒吃飽飯了;還要給我備好熱水,我要洗澡。”

慧容哭笑不得,說:“二小姐,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柳絮飛苦笑了下,說:“第二,如果我真的撐不到他來,你告訴他,切勿自責。”

素慧容沈默良久,終究是搖搖頭,“第二句話我不會轉告給督主的。小姐要說,便自己與督主說去。”

柳絮飛微微一嘆,說:“罷了,我不為難你,回宮阿姐問起我時,你就往好裏說,知道嗎?”

素慧容滿口答應,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說:“這是西廠的療傷聖藥,外傷內傷都能服,一日一顆,小姐你藏好。”

柳絮飛剛接過來,鄭元宏已經來到了牢門外,他厲聲道:“時間到了。”

素慧容憂慮地看著柳絮飛,柳絮飛卻淡然地拍拍她的手,說:“保重,去吧。”素慧容只好起身,三步一回望地出了牢房。

柳絮飛重新躺了下來,她無法清晰知道時辰更替,當感覺到牢房裏的溫度從熱到冷,再從冷到熱,就算一天過去了。她以稻草打結,不知不覺已經打到了第十五個,再加上之前素慧容告訴她的五天,算算日子她已經在這待了二十天了。

她吃了素慧容的藥,外部傷口已經結疤。就是柴孟俞之前踹她心窩那腳,怕是傷了心肺,每當她夜晚咳嗽時,牽一發而動全身,渾身像被針紮似的,無法入睡,咳得厲害時,口中、鼻腔都有鮮血。鄭元宏這段日子倒是消停,沒有再對她嚴刑逼供,也派人定時送水送食,但她血脈不順,一進食就吐,只能每天喝點水吊著性命。

素慧容期間又來看過她幾次,如果不是素慧容每次往她體內註入真氣的話,她怕也熬不到現在了。可她每次問起雨化田的消息,素慧容都神情沮喪地搖搖頭。她料想素慧容沒有說謊,雨化田姑且連她都瞞在鼓裏,又怎麽會告訴素慧容呢?

精神好點的時候,她會整理頭緒,雨化田給她留的“靜候佳音”四字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他臨走前留了這個錦囊,說明已料到自己這一走,她可能會出事;但他又千叮萬囑素慧容不到緊要關頭不能給她,說明他並不確定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由此可見,他是在下一盤棋,或許他沒想過把她牽進棋盤,但現在她已難以獨善其身了。

能讓她稍感安慰的,是“佳音”兩字,他應該還是能夠把控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

雨無正,你還要我等你多久?她在心中問了千遍萬遍這句話,她無法得知確切答案,但她願意信他。既然他讓她等,那就等吧,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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