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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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稻草上又多了兩個結,鄭元宏踏進了牢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角落裏的柳絮飛,說:“你的好日子到頭了。宮裏下了令,要送你上路。”

柳絮飛並沒有如他想象般出現驚恐,她冷笑一聲,反問道:“下令?誰下的令?萬貴妃麽?”

死到臨頭還如此嘴硬?鄭元宏皺了皺眉頭,在柳絮飛面前蹲下,掏出一張紙放在她眼前,說:“你在上面畫個押,我留你全屍。”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胡編亂造的供詞,其中還有“幕後主腦”柳映雪的名字,柳絮飛訕笑道:“這就是你們東廠的辦案方式?和西廠比差遠了。”

鄭元宏作為東廠番子,平時外出辦事沒少看西廠那幾個檔頭的臉色,加上之前雨化田得勢,西廠更是騎到了東廠的頭上。聽她如此挑釁,他怒氣沖沖地扯著她的衣領,把她拉起來,說:“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柳絮飛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哪裏還經得住他這樣折騰,只能任由鄭元宏把她往門外拖。

鄭元宏一把把她推進受刑室,命獄卒把她鎖在墻上,親自選了一根最粗的鞭子,上面帶有鋼索鐵刺,常有犯人熬不過五鞭便被活活打死。他動了殺心,用盡力氣連著在柳絮飛身上抽了兩鞭。她頓時皮開肉綻,傷及筋骨,口吐鮮血昏死了過去。

鄭元宏抓住柳絮飛的手,就著鮮血給她畫了押。他收好證詞,想著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現在就了結她的性命。他舉起長鞭,剛想給她最後一下時,門外傳來柴孟俞的聲音:“雨大人,這邊請。”

本來,今早萬貴妃向柴孟俞下了命令,要東廠盡快拿到柳映雪是刺殺主謀的證據,再把柳絮飛斬草除根。柴孟俞交待給了鄭元宏,現在事情眼看就要辦妥了,為何西廠雨化田又要來插一腳?

鄭元宏想起那些宮中秘聞,雨化田和萬貴妃一條戰線,他大概是想盡快拿到供詞才趕了過來。於是,他收起鞭子,恭恭敬敬地向雨化田請安道:“小的見過雨大人。”他麻利地掏出供詞,雙手呈上,說:“兩位大人,犯人已經招了。”

雨化田沒有接過,只是看了眼鄭元宏手中的鞭子。他徑直抽出馬進良背後的雙刀,手起刀落,把鎖著柳絮飛四肢的鐵鏈全數砍斷。柳絮飛直直地靠著墻壁滑落下來,雨化田脫下披風蓋在她身上,抱起她就往外走。

鄭元宏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本想上前邀功,卻被馬進良攔住。馬進良說:“皇上已經下旨,萬貴妃遇刺一案交由西廠全權負責。那女子是本案重要證人,你卻把她打成這樣,估計一時半刻是開不了口的。你與柴大人之前參與到此案的審理,對那女子的供詞再熟悉不過,還請兩位大人去西廠一趟。”

馬進良官職比鄭元宏與柴孟俞的高,他們沒有拒絕的權力。何況現在雨化田已經回京,看樣子不僅重掌大權,還把原先東廠管的案子接了過來。他們雖然不情不願,但也只有被馬進良調遣的份,只好對視一眼,垂首遵命。

東廠門外停了兩輛馬車,八匹紅鬃駿馬站立在馬車四周,好不氣派,為首一人正是西廠二檔頭譚魯子。他一見雨化田出門,立刻迎了上去。雨化田懷裏抱著一個女人,披頭散發,臉色發青,嘴邊還淌著鮮血。雨化田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胸前的白衣染上了一片血汙,不知道是他的還是那個女人的。

督主最為愛潔,怎麽會毫不顧忌抱著個血跡斑斑的女人?譚魯子尋思了一下,總算把雨化田懷中的女人與柳絮飛的音容相貌重疊在了一起。他與柳絮飛雖然談不上相熟,但她對雨府上下和和氣氣,連著對幾個檔頭都是溫文有禮、笑靨如花,誰料到現在竟重傷如斯。他說:“督主,柳姑娘她……”

雨化田平時銳利的雙眼此時光芒全無,他置若罔聞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麽。譚魯子從未見過雨化田這個樣子,心中暗叫不好,他伸手想把柳絮飛接過來,說:“馬車已經備好了,請督主上車,柳姑娘交由屬下照顧。”

雨化天不發一言地避開譚魯子的手,徑直把柳絮飛抱上馬車。譚魯子只好跟著跳上馬,下令道:“全速回西廠。”

雨化田坐在快速行駛的馬車中,柳絮飛氣若游絲靠在他懷裏。西廠離東廠不過十裏地,他卻從未覺得路途如此遙遠。他一向做事決斷,此刻卻猶豫著是否該給她輸點真氣,他害怕出了差錯令她回天乏術,更怕輸了真氣也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又行了一裏路,他感受到她的身子越來越冷,終究再也無法忍受自己什麽都不做。他動了要東廠陪葬的念頭,手掌貼著她的背部大穴輸入真氣。

柳絮飛此刻如同身陷層層迷霧當中,她想用力揮開前方,卻看不見一條清晰的路徑,天邊隱隱約約傳來一把聲音,她聽得不太真切。她站在原地,無助地環顧四周,卻是一片混沌。她閉上眼睛,稍稍定了心神,那把聲音又傳了過來。這次她聽清了,是不斷重覆著的兩個音節,“阿絮”。

阿絮?這個稱呼熟悉又陌生。誰?是誰在喚她?是誰才會喚她阿絮?柳絮飛猛地反應過來——是他,那個她日日夜夜都想再見到的人啊,他是真的回來了嗎?這是夢還是現實?她無法分清。

她跌跌撞撞地選了個方向跑了幾步,因為看不清路而摔倒在地,她從地上爬起,見前方出現了兩張熟悉的面孔,那是她的爹娘,他們可一點沒變老,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阿娘向她伸出手,憐惜道:“飛兒,我們來接你了。”阿爹站在一旁,慈愛地笑著,說:“孩子,你受苦了,跟我們走吧。”

柳絮飛正想拉住阿娘的手,那把天邊的聲音更清晰了些,“阿絮……別走……別這樣對我……”,沙啞的聲音竟帶上了幾分哀求。

柳絮飛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離阿娘的手只剩了一尺距離。阿娘面帶憂愁地看著她,說:“孩子,你回去會很痛苦,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吧。”

柳絮飛靜默了下,把手垂下。她向爹娘磕了三個頭,說:“女兒不孝,一時半會還不能走”,她擡起頭,目光堅定,“他需要我,我必須回去。”

柳絮飛見爹娘無奈地嘆氣搖頭,隨即身影漸漸模糊,她站起來隨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追了幾步,一道強光襲來,她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待強光過去她再睜眼時,是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中,她正被一雙溫暖又熟悉的臂彎環抱著。她看清了抱她的男人,艱難開口道:“無正。”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雨化田卻立刻反應過來,低頭看她,安慰道:“阿絮,你再撐一會,前面馬上到西廠了。”

自柳絮飛醒來,全身的疼痛就如洪水般鋪天蓋地襲來,她強撐著意志,擡起手想摸摸雨化田,口中喃喃道:“我是傷得太重……重得都有幻覺了。怎麽我看你……看你眼睛濕濕的……”她自嘲道:“肯定是我眼花……眼花……雨督主怎麽可能……可能哭呢……”

雨化田握住她的手,引導著她撫上他的臉龐,說:“你沒眼花,我心裏難受。”

難得雨化田承認得如此坦蕩,柳絮飛不放過揶揄他的機會。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雨化田的眼睛,說:“你眼妝都花了。”

雨化田輕笑一聲,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如新月出山,那是柳絮飛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她勾勒著雨化田嘴唇的輪廓,呢喃道:“真好看……怎麽看都看不夠呢……”她正想繼續說下去,喉嚨一甜,鮮血沿著嘴角蜿蜒而下,她苦笑一聲,說:“可是我要走了……”

雨化田像被這句話激怒了一樣,他雙眼通紅,貼著柳絮飛的發鬢,說:“走?走去哪?沒有我的批準,你哪裏都不許去!”他一改往常沈穩的氣息,兇狠地說:“你不是自詡善良麽?你要是敢走,我向你保證,定是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柳絮飛只覺得好笑,說:“為什麽你說這話我一點都……不怕?聽起來還像是……是你在求我?”

雨化田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戾氣盡散,他的睫毛垂下遮住眼睛,低頭道:“我是在求你。”

柳絮飛把頭埋在雨化田的胸前,她不喜歡看他這種頹然無力的樣子,她的淚水不住湧出,打濕了雨化田的衣襟。她百感交集,原來剛才在黑暗中的不是幻聽,真是他的話語。她問自己究竟都對雨化田做了什麽?一向高傲自滿的他居然開口求她。他與她說話一向都是半真半假,現在這麽直接的表露心跡,倒讓她不太習慣了,只是……只是會不會遲了些?

她用盡力氣抱住他給他回應,口中重覆著:“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舍不得……”最後,她雙手無力地滑落,什麽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絮受難記終於要告一段落了,要吃糖的童鞋舉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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