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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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自有一幫同年級的同學住一屋,這個小孩子每天晚上到了時候就困,玩夠了回到屋來,還不等上床,呵欠就先來了,他是一覺就到天亮,夢也不作一個的。

他養了一對小兔子,四只鴿子,養在宿舍外面。鴿子用一只木箱掛在墻上,分成兩個巢。兔子也是一只木箱,養在地下,這種木箱是白松木板釘成自美國裝汽油桶來的,一箱可裝兩只五加侖的桶子,每只箱子都是一般大,二尺長一尺多寬和高。航空學校用了許多油,便把箱子給了聯合大學。小童拆開一只箱子作另外兩只箱子的隔板,他省下這三只箱子不放書,他說:“弟弟他們就是我的書!”“弟弟”是一只小白兔的名字,因為他會在地上拱起背來再翻一個跟鬥。小童喜歡得什麽似的,就管他叫“弟弟”。

現在“弟弟”他們早已睡了。他們是天一黑就都睡了的。鴿子也是一樣。小童晚飯後就把木門給他們關起。不遠的一棵松樹上住著一窩松鼠,看見天色黑下來,小童來關了他們的木門走開時,他們就藉了排得緊密的大樹,從這一枝到那一枝地跳了過來,小心地把兔子、鴿子吃剩下的東西吃光。這時候校園內幾只寄居的野狗也回來了,他們要經過這裏,走過那邊一座小橋到食堂房裏去睡覺,他們有時也嚇唬小松鼠們一下。松鼠就要趕忙回到樹上去。這一關過了。他們就可以放心的再下來玩。有時到很遠的樹上去會親戚朋友。有時去偷大宴種的西紅柿或別的菜蔬。至於辣椒他們是不吃的,他們一夜也忙碌得很。有時月亮好的夜晚,他們簡直一夜不睡的鬧。地上花影樹影的也看不清他們。他們就跳呀跳呀一刻也不肯休息。這園內沒有貓,近處也沒有貓頭鷹,他們簡直什麽也不怕。真是一群頑皮的小東西。

遠遠的長蟲峰那邊還有時在夜裏有狼叫。因為昆明城外的開拓到底還是最近幾年的事。前五六年的光景,據西門外居民講,晚上豬若是不早早趕回欄裏來是很可能被狼撕了分食的。夜裏的事不是人能在夢裏管得了的,待他醒來管時那時對他來說又不是夜了。

夜整個是另外一個世界。在這裏“昨天”和“明天”在苦苦地掙紮著,撕掠著。夜裏是沒有“今天”的。

夜裏不但沒有今天,並且也沒有一切與“今天”有關的事。尤其是看曠野的夜更容易明白,那裏整個是另外一個國度;虛無縹緲地,在半空中浮沈地一個國度。也沒有人統制。也沒有人叛亂。只有些不著實際的現象幻變著,到了天色一明,白日就又占領了整個空間。到了那時節,夜的一切不但找不到,聽不到,連想也想不起來了。

人睡著了之後自有他另外一個世界可去。這就是夜能占有了這一段時間的原因。人的事務在睡時告了一段結束,在醒後才又開始。中間這一段,他便無從感覺起了。不但他感覺不到這一段之中所發生的事,他也無暇去想像這一段時間內除了他容身的這有限的一塊空間外,其餘地方是否存在。他甚至認為這一段時間可以忽略過去。因為他所關切的事正也忽略了這一段,而把前一夜晚與第二個早晨巧妙又習慣地連在一起的。

其實夜又何曾不如此呢。她不管你們醒時做的是什麽事。直到你夢裏見到她時,她才來伴你。是的,在夢境裏她來伴你,你自己曉得的。但是一覺醒來,她便棄你而去了。你覺不出半點痕跡。可是你覺得出她確實存在。並且你若永不醒來,便可永遠有她。

她對誰都一樣好,一樣熱心。可是她對任何重大,或瑣碎的事全一致地不熱心。因為誰都可以從她那裏得到溫和的慰藉,可是誰也不可能由她那裏得到具體的幫助而代他完成任何一件芝麻大的小事。這樣一個題目是不容易做到的,夢卻嚴格地做到了。

遠處的狼又叫了。這些兇猛的野獸難道不睡覺嗎?他們住在荒山裏,他們攪亂了各地夜的國土,又趕走了夢的腳步。農人們有的驚醒了。他們破舊的被蓋,單薄的墊褥,湫溢的農舍,無窗的家屋都沒有妨礙他們的睡眠,一聲狼叫卻直叫到他們心上。他們醒了就馬上開始了白日性質的活動。分明記得關好了牛欄,壓牢了雞籠,並且豬的哼聲還清楚地聽得見,他們的心還是蔔蔔地跳得很緊張。他們又困,眼又睡得矇矇地,心上卻緊張著,直要在床上輾轉半天才能再睡。他們畜養的牛羊,及野地裏的兔子、獐子也都醒了,他們重新考慮所藏身的地方是否安穩。家畜雖然明知不會有危險。但仍逃不掉幾萬年來,他們野生時的祖先們,從血液裏傳給他們的本能的刺激。他們因這一點警戒的習慣也心驚肉戰著。

狼又叫了。因為夜的風是向這邊吹的。一只松鼠幾乎從樹上驚落下來。那面土山上的一片墳墓似乎也不甚安穩了。因為誰也曉得曾經有許多屍體是因為子孫未能好好裝殮也未能深深埋葬,而被狼拖出吃了的。許多單薄的小墳都在心驚,怪他們自己又怪他們的兒孫。

狼還在叫。夜裏的天空似乎比日初落後要明亮一些。風在夜裏叫人摸不出大小。只叫人因了夜裏那點微弱的光可看見樹是搖著的。樹的搖動和白日那種看見枝葉的又不相同。在夜裏是整棵的樹在動。有時似乎向你頭上壓來,好不怕人!夜裏,最重大的東西,像是山那樣穩穩當當的東西,似乎也會動。一切白日裏靠得住的東西都靠不住了。夜是靜的。夜裏又確實有聲音。那些聲音極為清晰可是真難找出是什麽傳來的。也許是另外一個世界!夜是多麽接近“那一個”世界呵!狼還在叫!狼還在叫!夜真不穩當!夜真遙遠,夜真可怕呵!

風更覺得冷了。風漸漸可覺得出方向了。風更變得冷,天色又變黑下來。狼的叫聲好淒厲啊。它穿出山林,穿出霧層,順了風在高高的天空上飛走,它殘忍地撕裂著柔和的小動物們的心。它俯沖下來,尖銳地,迅速地,直從天上沖下來,越離地近越快,冰涼涼地一下,刺到這些戰栗的心裏了。他們的魂兒便散了,散了,再也聚不起來,在半空中受著可怖的聲浪沖擊,不能自由地漂流,歷盡艱辛,流放,遍看了深谷高山上,仰天長嘯的狼們的猙獰相貌。然後慢慢又收歸心竅,柔弱無助地問:“天色為什麽還不亮啊?風為什麽還這麽冷啊?”

睡在新校舍五號墻外的這一對小兔子也不免害怕。他們想:“木門快打開罷,木門快打開罷!”他們不像山上的小兔那樣祈禱:“天快亮罷,天快點亮罷!”因為天亮了,童孝賢不來把他們的木門打開,他們仍是要關在木箱裏不能出來證實天真亮了的。童孝賢的臉就是他們的太陽。童賢孝的臉也確是一個太陽,紅撲撲地,笑著的。

天終於是亮了。然而誰都幾乎放棄了天必會亮的這一信念。所以天色不為人所察覺的那樣,竟已亮了起來!

跑啊,跑啊,那些散布恐怖的精靈啊!那些制造迷宮的魔法師啊!消滅啊!消滅啊!白日來了。藏躲是沒有用的,你們只有消滅啊。夢啊!夢也要醒啊!這一切是黑色的世界是要重新繪制出來啊!

太陽光照上樹葉,樹葉醒了,看看自己是綠色的。便笑了。它又照到小鳥身上。小鳥醒了,看見自己的羽毛自樹幹的灰色中分辨出來,他便展開翅來試試,“吱——吱!”飛了。水就流,花草就長。重大穩定的山岳也慢騰騰地笑逐顏開。

我們的小野物兒又不大相信夜的恐怖是真過去了。他們東跑跑,西跳跳。小洞穴裏看一看。恐怖不在那裏。掀起地下大片的枯芭蕉葉看看,恐怖也不在那裏。轉過自己的頭去捉自己的尾巴。這些小獾子,小麂子,小猬豬,在地上兜圈圈地轉,也看不見恐怖的影子。他們就馬上忘了一夜恐怖的經驗。

城墻缺口,那條城內外為學校所開的美麗的通道那裏,已經有農家放出來的第一只小羊在覓食了。它“咩——”叫了一聲。並沒有人應它。它還是高興得了不得。兩條細小的後腿荒唐地踢了一下,又踢一下,那個可笑的小白尾巴撅得多高啊!

從城墻缺口裏走出了一個姑娘,她修長的身材,健康的步伐,就走得那麽輕盈,那麽快樂。她是這只小羊今天出來遇見的第一個人,它想,這個人為什麽也起得這麽早呢?

美麗的東西,健康的東西是最接近自然的。她方才轉過彎來,就一眼瞥見了小羊自己在那兒跳著玩。她就愛極了。她本該忙著在新校舍走的卻停了下來,向路邊上小羊那裏走去。小羊看她真走過來了。就把小頭那麽一偏,望了她。也不怕,也不躲。她走到小羊跟前就俯下身來拍小羊的頭。小羊便喜歡了,就用它那未長出角的小頭抵著她的手。她柔和的手心裏覺到小羊的體溫,撫摸著小羊銀色光澤的細毛,便甜甜地笑了。她索性蹲下來,叫小羊偎在她胸前。叫小羊擦著她雙頰。她從雪白的小羊背上望過去,遠遠望見疊疊青山,無論遠近,山色濃淡,都清白如洗。她微微閉上了眼,心上舒適得很。她眸子清明正比山色更要潔凈,她兩眼有湖水晶瑩。她展目四顧,看見原野一片好風光,心上就有了許多快樂要向人吐訴,她需要一個最溫柔的人來聽。可是此地沒有。只有懷裏的小羊,她就把手臂伸出去把小羊抱在懷裏。她卻不向小羊說話,只親愛地向小羊笑。小羊就仰起臉來要親親她。因為她自己就是那個最溫柔的人。她快被小羊親著了,她便放開小羊站了起來。小羊的臉仍是仰著。她想:“這個小羊!他多淘氣喲!可是他那小臉,多白,多幹凈呀!”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是六點三刻了。她就快快向新校舍走。她走到新校舍五號門口,忽然怔住了。她有事一大清早來找人,可是她怎能知道人家起來了沒有呢?地上墻上鴿子的門兔子的門都沒有打開。童孝賢一定沒有起來,她怎麽辦呢?

屋內童孝賢忽然醒了。他一醒了就笑。他想:“這又是快樂的一天!”他又可以看“弟弟”翻跟鬥,打滾。他又可以找大宴去瞎說。他又可以這樣,又可以那樣。他就一陣風似的穿了衣裳,扣子也沒有扣好,翻身就跳下床來。

他睡的是上層床。他能看準了昨夜擺好的鞋。縱身一跳,那雙精赤的腳就正好踏在鞋上,不會沾上地下的土。他跳下來,就要依了平時的習慣,開門出去,一腳撥開“弟弟”的門,順手支起鴿子的門,手再向門內一撈,“潑拉拉!”鴿子就飛出來,飛到半天空去了。他再蹲下用臉擋了“弟弟”的門故意叫小兔的柔毛擦著他的臉出去。他用臉擠他們。甚至可以覺到小兔的體溫。

今天他一竄出門去,看見“弟弟”門口正蹲了一個人。

“咦?伍寶笙!你把弟弟的門打開了?”小童一邊扣扣子,一邊理衣裳說。

伍寶笙把頭一偏,嬌嬌地奚落他:“怎麽這麽個慌裏慌張的樣子?當著人家穿衣裳!”

“喝,今天運氣一定不好,一清早就聽訓活,可是,你剛來呀?”他又去提上鞋,又蹲下去整鞋帶。他是不理伍寶笙說的那一套的。站起來,又去開鴿子的門。他說:“躲開!小心鴿子翅膀扇著眼睛!”話未了,鴿子在籠裏早已聽見就“咕!咕!咕咕”地叫了。門才一開就“劈劈拍拍”地全飛了出來。伍寶笙看見鴿子又這麽可愛,就伸手向半空裏招想叫他們飛來停在她細致的手臂上。童孝賢早跑進屋子裏去抓了高粱同剩飯來餵。看見伍寶笙可憐地好像央求鴿子下來似的樣子,就說:“你瞧這兒!”說著指指放在籠子門口的鴿糧。“他們的情面可比你大多了。他們能叫鴿子看見就馬上停止早操,下來。”說著又用飯去餵兔子。

童孝賢方才也覺出伍寶笙的風采儀容的美了。他想:“鴿子,你招不下來,若是天上飛的是人,早就像下雨點兒似的全掉下來了!”他就先不去偷大宴的西紅柿,仰起臉來看著伍寶笙說:“伍寶笙,昨天晚上我聽見人誇你長得美來著!”

“你這孩子!越長越沒有心眼兒了。什麽話聽來都跑來告訴我說!”她還是輕輕地帶著笑說的:“方才我從城墻缺口過來時候,看見一只小白羊,人家恐怕還吃奶呢,可比你乖多了!你也不想想這種話說出來叫人怎麽答?說!下回不這麽說了!說!”

童孝賢想起昨天晚上是宋捷軍亂說的。心上也很抱歉就不覺順了她也說:“不說了。下回不這麽說了!”

“小童。你聽我說。”伍寶笙這才說到正事:“今天一大早找你有兩件好事告訴你!”說到這裏卻又不肯說下去。只笑著看了他。童孝賢就楞了一下。忽然沖口而出:“是好事?”她點點頭。

“水螅!”小童跳了起來。

她就抓了小童的手放在手心裏,拍了幾下:“很有希望!記得住上次是在哪一條水溝舀的水嗎?再去找點來看。過一兩個星期,農夫把水放幹了可就完了!這些水螅很大,仔細用眼也可以找到的。瞧你這份粗心勁兒!”

小童歡樂得也忘了問第二件好事是什麽。掙脫了手就在地上跳。又順手把才落下來的鴿子又給哄到天上去。

“你倒是聽呀,不聽呀?”她又說:“還有派你一件差使,如果做得好,有兩種賞!”

小童就不鬧了。她就說:“今天下午開迎新會。金先生規定用保護人制來管理新生。”

“我知道,還有你!”

“你聽著!”她說:“一年級導師一共四個,我們系的陸先生也是一個,他昨天接到金先生通知告訴他來通知我。我本來要布置會場的,這下子又要去整理新生名單去了。你現在幫我一個忙行不行?”

“先說什麽賞!”

“先說幫不幫!”

“先說賞!”

“唉,不幫就算了!”她回身就要走。“水螅我也不管了!”

“哎呀,伍寶笙!你快看”他忙把“弟弟”提在手裏:“你瞧!”說著放下它來,他就先把粉紅的小圓眼四下裏看一下就把背一拱,一下子翻個跟鬥,沒想到翻歪了。正滾到伍寶笙鞋邊她就忙笑著扶住,抱在手裏,也不走了,說:“你要到陸先生園子裏去盡量把不要緊的花采一籃子。下午去就行。別一早上采下來又枯了。送到南院小禮堂。沈蒹沈葭她們準在那兒。交給她們,問她們有你的什麽事做!”

“陸先生的花園!那些同心蘭!他鎖著門哪!”

“鑰匙在這兒哪!”她輕輕放下小兔子,掏出一大把鐵鑰匙遞給他:“別丟了。也別叫別人進去。陸先生說,同心蘭的子三代出來,每種送你一棵!”

“嗬!嗬!子三代!一樣一棵!我算算,至少三十多棵!嗬!嗬!”

“別吵,這是我跟陸先生說情的!咱們一人一半行不行?南院沒有地方種,全種在你這兒。再用細竹子做個籬笆,別叫‘弟弟’他們來吃了。”

“咱們也做子四代!”

“這才是一種賞,還有第二種!”她笑瞇瞇地。“現在南屏演Garden of Allah五彩的。是Charles Boyer,和Marlene Pietrich演的。Marlene Pietrich有我這麽高。男明星的表演更好。他的心情就像一首詩似的。我明天下午,若是你今天作得好,就請你看!”她說著就走了。

“你家裏寄錢來啦!”小童全喜歡得呆了。他喊。

“昨天下午才到!”

“那麽還有五芳齋雞油大湯元!”他又喊。

“還有雞油大湯元!”她走了。

童孝賢看她走遠了。低頭看著手裏一大把鑰匙,快活得什麽似的。唱著去拿臉盆洗臉去了。他想:“運氣還是不錯!”

他一進洗臉室。大宴正在那兒刮胡子。大宴專門和本地四鄉人來往,他不用外國保險刀刮胡子。他去鄉下市集上買小剃刀刮。他沒想到在雲南小村子中,買到了一把刻了‘廣東機器仔精制’的小剃刀。他再看一攤子上都是這種的。他是細心人,便想了許多遠游商人的血汗事業。他一刮胡子就有心事。大宴心上裝得下十倍於小童的心事。

“大宴!”小童一看見他就嚷。“我今天有了好事!好消息!”

“你的消息?”大宴擡起頭來看他。

“我的消息!好消息!大——消息!”

“水螅有了?”

“喝!有了。大個兒的!”

“在哪兒?大個兒的?你裝在漱口杯裏帶來了?”大宴聽得連胡子也不刮了。

童孝賢一聽,笑得蹲在地上,“哪兒的事,在試驗室裏,我還要再去多找一點來才行?”

“在試驗室裏?你一大早跑到試驗室去了?”

“不是。”

“那是誰告訴你的?”

“不知道!”

“嗨!又是騙我。是作夢,夢見找到的罷?”大宴也很失望,又去刮胡子。“夢裏的水螅比醒時的蟲還不可靠!”

這下子童孝賢急了。他喊:“伍寶笙告訴我的!我從不會做夢!”

“伍寶笙?她來了?”

“她一大早來了告訴我的。現在剛走!她還要請我看南屏呢!”

“她來就為了告訴你水螅有了?為了慶祝你就請你看南屏?”

“就是這樣!”

“那才不對呢!人家費了好幾天的事,在顯微鏡下觀察你的水螅,完了還要請你?”

“你不信?你看明天我看得成,看不成!”

“也許。反正絕不是方才我說的那一個理由。”大宴也不再問,“其實我也有人請。這會兒還早,我洗完臉澆一會兒花,就到校門口去。白蓮教也去。餘孟勤請我們吃早點。”

“有我沒有?”小童問。

“你去就有你。”大宴說:“反正是周大媽攤子上那些,豆漿,雞蛋、糯米飯之類。誰像你呀,又是南屏電影,還有五芳齋雞油大湯元吧?”

“大宴!”小童湊過來低聲說:“你怎麽知道,你看見我們了?”

“誰知道呢?”大宴也不容易被套出話來:“我還知道人家仿佛遞給你了一點什麽東西!”

“你真看見了?”

“她遞給你的是什麽東西?看看行不行?”

小童忽然看見大宴胡子已經刮完了。心上一計算時間,知道是上了當就說:“她又送給我了一對兔子,這麽大的東西你會沒看見!還騙誰呢!”

“若是兔子才怪!”

“若是被你看見了才怪!方才說伍寶笙來了,你還吃一驚呢!”

“她若是沒遞東西給你才怪!方才說看見有東西時,你嚇得不敢大聲說話了呢!”兩個人都大笑了起來。小童就從口袋裏把那把鑰匙取出來,向大宴說:“大宴瞧,陸先生花園的鑰匙!”

“什麽?”大宴看他那個鬼鬼祟祟的樣子吃了一驚:“去偷同心蘭!別胡鬧了,留著大家看看吧。陸先生種了兩年多還沒有作完這個試驗,你又要去偷花!伍寶笙是怎麽了?”

“別吵,用不著偷。不久我就能有每一種的子三代!別告訴別人!到時候你幫我種?”

“一定!鑰匙是不是伍寶笙給你的?”

“她叫我去采別的不要緊的花的。陸先生叫她采了去布置下午迎新會場的。她忙。轉托我的。同心蘭也是她找陸先生分的,我想大概作子四代太費事,她幫陸先生忙做的。我也正想養些根,明年開了春好去種。”

“你什麽時候去摘花?”

“吃完早點就先去看看。下午再摘。”

“帶我去行不行?我幫你摘。”大宴是真愛那個花園。

“伍寶笙說不叫別人進去,怕陸先生不高興。”

“帶我去不要緊!我懂得他的試驗。”

“你是不是想著同心蘭?”

“就是因為要看同心蘭,也怕你一個人去摘花,把花摘亂了。你全沒個算計。”

“那也行。”

“那你快洗臉。我走了。”

“我上哪兒找你們吃早點去呀!”

“在我屋!”大宴收拾起東西就走:“快點來!”

“大宴!”

“什麽事?”

“你瞧。”小童低聲說:“凈是人家請我,我什麽時候也該請伍寶笙一回了。她告訴我說,有時候請人,回請,都是好心人做的事。你說我該請她一回吧?”

“得!這回該我有理了。”大宴又走回來。“昨晚上你的話還像是說友情不用費一點心思的,怎麽她的話就這麽管事呀!”

“不是,我是這麽覺著。”

“覺著!這就對了!‘覺著’就是順了自然的一種現象!怕要請客也是順了自然的一種行為!你可以請她,也可以不請她。你正正經經地跑去邀請倒會把她弄糊塗了。這麽著吧,你現在有錢嗎?”

“還沒有寄來!金先生抄書的錢他也沒給我!”

“金先生的錢,總不出這幾天。等錢來了再說請客的話吧。快洗臉!”

“我不洗了。大宴,我不洗臉了,行不行?”

“你昨天洗了沒有?”

“昨天下午還洗了!”

“那可以了。走吧。”大宴知道這小孩子的習慣。他們走出洗臉室,大宴說:“不洗臉,也跟不穿襪子一樣?是接近上帝?”

“差不多。我現在真不想洗。我要出了汗才能洗得痛快。”

小童回去放好了臉盆,來到大宴屋裏,餘孟勤已經在那兒了。他們笑白蓮教的頭發梳不平,大宴說:“白蓮教是要梳抓髻兒的。梳這個分頭就沒本事了。”

餘孟勤說:“白蓮教是梳抓髻兒的?你怎麽知道?”大宴笑著說:“也就是那麽一說。”小童摻進來說:“是不是餘孟勤你知道?”餘孟勤說:“我也不知道。這些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一個人一生不作別的,光對付他這一點求知的心就對付不過來!”

小童說:“是不是吃早點你請客?”餘孟勤笑著說:“是。”又摸摸小童頭上說:“你的頭上也梳不平。”小童說:“那是我的商標,鳳凰毛為記。鳳凰頂上毛是這樣,這個我可知道!”餘孟勤說:“你說的是孔雀吧!你見過鳳凰?”小童說:“我見過畫上的。”朱石樵說:“如果我畫一個鳳凰頭上沒有翻毛呢?”小童說:“那就是外國雞!不是鳳凰!”

大宴笑了說:“別罵人!你知道吃早點有你沒有?”

小童忙仰起臉來問:“大餘!有我沒有?”

餘孟勤說:“有。我起來就先去找你,後來才上這兒來的。你已經出門了。”

小童就頭一個搶出門去。走在前面。朱石樵說:“你忙什麽小童!餘孟勤錢不多了。有是有你,可是你不能有雞蛋。”

“我不吃雞蛋!我們不能同族相殘!”

他們走在一起。餘孟勤身材最高。除了小童穿制服,三個人都穿半舊的深色藍布長衫。餘孟勤面色白凈,肩平額方。小童常說:“給餘孟勤畫像,簡單!用一把尺子就可以畫了!全是直角!”餘孟勤長得確是方正。不過也很神氣,並不呆板,他是相當體面的。兩眼尤其有神。

到了校門外已經有許多人在路旁攤子上吃東西了。小童一看見周大媽的攤子,就跑過去。對周大媽笑了一笑說“早呀!你家!”又對她身邊忙著洗碗的那個伶俐的小姑娘說:“貞官兒!來一碗豆漿煮糖雞蛋!”

這裏有許多賣早點的攤子,賣的東西樣數也多。學生們又好出新鮮主意,小販們也能迎合心理。所以生意倒都不錯。在這裏路邊上吃東西其實不大好,不過此地偏僻,學生上下課又忙,到別處去吃也來不及。這公路上常有急馳的車輛把土揚得很高,學生們就只用手掩了碗。也有的車子肯在學校附近開得慢一點。學生們便暗地稱讚車上人聰明。新舍南北區只隔了這一條環城公路。學生來往非穿過這路不可。其實車子是應當開慢一點的。

這時從西邊轉過一輛簇新的黑色轎車。車上的裝飾在早晨的太陽裏雪亮耀眼。車子式樣是最新的。開得也飛快。後面帶起一大片塵土。叫陽光照得昏濛濛地一片,又好像孔雀拖了一條未開屏的尾巴。從西往東到這方來。

小童忙淹了碗,說:“這輛真新,開得好快!”

“管他呢!”餘孟勤皺了眉毛,怒目而視。

忽然,到了鳳翥街北口那裏車子慢下來了,一直輕輕地滑了過來,停在校門口。一點塵土也未帶過來。車門開了,大家都向那邊看。走動的學生也停下來看。

先下來的是一個中年軍官。待他走開一步,裏面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姐來。她下來了,又向車內一探身拿了一件披肩。她穿了淺色的時裝,小圓點子花。一雙淺色半高跟皮鞋,最引人註意的是薄薄的絲襪裏悅目的一雙腳。

“媽!車上下來的那個小姐長得多美呀!”小貞官兒在極端寂靜的一幕裏銳聲的喊。那圓潤的小孩嗓音叫人人有了笑容。

那個車上下來的也聽見了。她一手挽了披肩,伸出去拉住軍官的手臂,一手假裝做掠一下那輕垂的柔發,偷偷扭轉頭來向小貞官兒這邊來看。她那還有孩氣的眼睛正看見這邊一個青年男子穿了藍布長衫,一雙濃眉正壓緊了一雙銳眼向她釘著。她吃了一驚,怯生生地想躲,不想回身猛了,一腳踏到地上一個小水窪兒。吃了一閃,又靈活地讓了過去,沒有跌倒。她那大大的眼睛便看了地下,再也不敢擡起,只頭也不回,輕輕地說了一聲“媽!我跟爸爸去啦!”就走進校門了。

這邊幾個人又來吃他們的早點。小童早把嫩嫩的蛋,一口吞了。他心上還有著方才那個俏麗的影子,他不知怎麽地忽然想起伍寶笙來,他說:“餘孟勤,是你介紹伍寶笙做新生保護人嗎?”餘孟勤說:“你怎麽知道?她作保人一定特別好罷?”大宴說:“她還會請人看電影呢,小童怎麽會說不好!”朱石樵說:“我也要說伍寶笙做起來一定好。”

“你們說誰?”忽然小貞官兒問。

“伍小姐。”小童說。

“伍小姐美,還是才將這個小姐美?”小貞官兒問。

“都美!”小童說:“貞官兒,你說呢?”

“我也說都美!我分不出來!”

“小貞官兒,你也美!”餘孟勤說。

小貞官兒抿著嘴兒笑了。周大媽也笑了。說:“傻丫頭子!你還笑呢!”

“大宴!”小童說:“我說剛才這個有一點比伍寶笙好!你猜是那一點?”

“那一點?”餘孟勤問。

“伍寶笙老穿襪子。人家就沒穿襪子!”小童說。

“小童!你說將才她差點踩到水坑那一閃。是不是比白鴿子展翅膀還好看?”餘孟勤說。

“我也覺得。”小童說:“她的腿真是最美的。她那樣子就不像會跌倒的!她一定會打球!”

“她也許是新生?”朱石樵忽然說。

“也許!”大宴說。

“走罷!大宴。”小童已經吃完。又把手上的糖漬放到嘴裏去吮。

“走!”大宴說。

“你們上哪兒去?”朱石樵問。

“別告訴他!”小童趕忙喊。拖了大宴就走。那邊餘孟勤也拉了朱石樵去大西門洞去看墻上貼的當日報紙去了。

小童和大宴沿了公路直向東走,走完學校的圍墻,上了一條小路,這時雖還早,山坡上小路已經曬熱了。一會兒,到了三分寺的火化院。這火化院隔了新校舍與三分寺相對。三分寺現在是一部分研究室,及書庫。許多和尚讓了出來住在火化院這邊空房子裏。火化院的菜園很大,劃了一大塊用柵欄隔起,作為生物系的培養苗圃。他倆個進去,正看見幻蓮和尚在那兒曬太陽。幻蓮認得他們便起身招呼。小童喚了一聲“師父”,就往裏跑。宴取中就站下未說話。幻蓮說:“宴先生,今天學校開學了。”宴取中說:“對了,師父也曉得了?”幻蓮說:“今年度是誰來管圖書館?”宴取中說:“還不知道。師父又看完什麽書了?”幻蓮說:“也沒有什麽。乘放假機會借了幾本平時借不出來的指定參考書看。等一下宴先生回去的時候,我叫他們交宴先生兩本書代還一下。”說著一合掌就走進屋去了。大宴就鞠了個躬,也向後花園裏來。一看門已大開,鎖和鑰匙都扔在地下,大宴順手撿了起來放在袋裏。往裏走時,只見一畦一畦各種的花,看不見小童。他把熱帶性的大寬厚葉子,大朵兒的花全看完了,才在那邊同心蘭旁邊見到小童。他正從井裏提出一桶水來。看樣子臉已經洗完了。正在脫鞋挽褲腿兒。大宴說:“你的鑰匙呢?”

“在柵欄門上!”

“我進來時候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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