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通或冗長或瑣碎的電話分割這芝子漫長的等待。

登機前，高青峰建議說，“要不芝子你先回家等吧，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芝子說，“不用了，我家離這機場蠻遠的，來回你們都要到了。奔波在路上，還不如坐在這裏呢！”

高青峰說，“芝子你真好！”

沒等芝子回覆，他又說，“可是阿沈看起來不太會珍惜啊！”

芝子問，“怎麽看出來的？”

“都沒介紹給我認識。你沒聽說過嗎？不介紹給兄弟，證明他對這女人並不上心！”

芝子說，“沒關系的，現在我不就在做自我介紹了嗎？”

說是這麽說，但一放下手機，芝子便嘆氣。

她覺得高青峰說的是對的，她像是一個隱形人般活在他的身邊，喬沈身邊的人，除了喬優和方治，沒有了解她的存在；但喬沈卻已經滲入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與芝子客套的人都問“他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呀？”。

芝子沒有辦法回答。

芝子起來對地走在機場上，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幸虧她本來就打算要退輪椅，所以索性活了平底鞋。

為了將喬沈接回，芝子將工作量全都擠著解決，無法提前得到都交給別人，就為了特意空出這一天來。

只是店裏是在太忙，即使她人不在工作室，依然有許多要她做主的決定。

芝子甚至在想，喬沈回來了，她是不是會沒有多少時間陪伴他？那麽她接他又有什麽意思呢？

陷入了沈思，芝子決定要重新安排時間。

飛機終於準時到達，機場的航班到達廣播播放從重慶飛達的航班信息，芝子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在接送口迎接他們。

她並不認得高青峰，為了避免高青峰也不認得她，芝子提前給高青峰發了一張自拍。

高青峰對她的相貌評價到，“早看過啦，在你朋友圈，很美。難怪阿沈會喜歡你。”

芝子說，“化妝有易容的效果，朋友圈的圖還磨皮呢！今天我長這個樣！”

“哈？我覺得沒差呀。”又說，“你不用發我的，你不是認得阿沈嗎？不過他是坐輪椅上的，你要往下看才能看到他。”

芝子笑了，“哪有那麽矮！”又說，“你是有多高啊！”

高青峰說，“兩米八吧！”

芝子還是降低了自己的視線，大概十幾分鐘，他就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喬沈，往上一看便是高青峰：一個和他的聲音一樣清爽的男人，高挑的身材，有著和喬沈截然相反的氣質。

高青峰也一眼就認出了芝子，他向她打招呼，“嗨~芝子~”

芝子也舉起手向他打招呼，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高青峰並不介意，只是將輪椅推給芝子，“我讓別人幫忙看了一下行李，現在要回去拿。你先推一邊等我一下。”

他轉身離開後，芝子將喬沈推到她剛剛坐的椅子旁，一路上，喬沈都沒有反應，閉著眼，大概是睡了。

看高青峰拉著兩個行李箱回來，她問，“他是怎麽了？“

“睡著了吧。藥有安眠的功效。”

芝子又問，“下機的時候應該醒來過吧，這麽快就又睡了？”

高青峰沒有回答，而是笑著拿起手機打字；芝子的手機響起微信信息提示音，高青峰翻過手機展示給芝子看，又輕敲了幾下屏幕，示意芝子看她自己的手機。

在微信裏，高青峰說，“他是在裝睡。”

芝子一楞，看了一眼喬沈，又擡頭看高青峰，高青峰向她溫柔一笑。

他問，“芝子吃過了嗎？不介意我去買份吃的吧？”

芝子說，“你們上飛機之前不是吃過了嗎？”

“是，但是兩個大男人吃一碗面，哪裏飽吶。飛機上也吃了一點，但太少了，現在還是覺得餓。”

芝子說，“怎麽不一人吃一碗呢？”

高青峰說，“本來了吃面就是為了讓阿沈吃藥的，要飯後吃。他自己吃不完一碗，我也吃不下一碗半，不然在吃太飽，坐飛機上不太舒服。”

高青峰又拿起手機打字，很快芝子又受到了微信。

這次有了默契，芝子拿起手機一看，高青峰在微信裏說，“他在自暴自棄，不願意吃飯。”

芝子嘆氣，說，“可以啊，想去哪裏吃？”

“買個麥當勞就可以。”他又說，“可以幫忙叫一下車嗎？到時候先送我回去。”

侄子說，“我叫代駕吧，我自己開車來了。”

高青峰報上他家的地址，芝子拿出手機導航一看，果然就在從機場到喬沈家的路上。

她就知道，高青峰與喬沈之間是老友，比喬沈與方治親密得多。

代駕要一段時間才能到，芝子讓他現在店裏吃好。並不確認什麽時候能到，高青峰先點了一個漢堡套餐，芝子問，“不給阿沈也點一個嗎？”

高青峰說，“給一個低燒了一個月的人吃漢堡不太好吧？很上火的。”

他又問，“芝子呢，你要嗎？”

侄子說，“我已經吃過了，而且給一個註重身材的淘寶店主吃漢堡也不太好。”

吃完漢堡套餐，高青峰又買了一個小吃盒，芝子吃了兩塊麥樂雞。

代駕在麥當勞找到了他們，高青峰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頭，芝子推著喬沈跟在他身後；直至高青峰下車，代駕才知道芝子才是車子的主人。

上車時，高青峰將喬沈叫醒，讓他坐在最裏面。芝子想坐中間，高青峰卻說，“我坐中間吧，阿沈可以靠著我。他可重了，靠芝子你身上會把你壓扁的。”

芝子笑了，“哪有這麽誇張呀！”

一直在昏睡中的喬沈聽到兩人在討論自己的去向，卻不問他的意見，仿佛對待一個假人，他睜開眼說，“我可以不睡，或者不靠人也能睡。”

“好好好。”

高青峰笑了，滿足芝子的願望讓她坐中間；車子一啟動，本來說自己可以不睡的喬沈就馬上閉上了眼睛。

芝子再次向高青峰道謝，“真是太謝謝你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喬沈。”

高青峰毫不客氣，“當然要謝我，你都不知道這兩年在西藏他給我帶來了多少麻煩！”他一拍喬沈的大腿說，“你是不是要說是我讓你去西藏的呀？是我活該自找苦吃是不是？”

喬沈沒有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高青峰靠近芝子，在她耳邊說，“你看，他又在裝睡了。”

芝子笑了。

芝子想向高青峰詢問小雪的事，既然是他邀請喬沈到西藏，又是他給喬沈開了進入保護區的通行證，那麽他應當知道喬沈在西藏的一切，包括那個叫小雪的女人

——雖然高青峰也不知道喬沈為什麽離開西藏，但他應該聽說過小雪的事；他那麽愛她，曾向喬優介紹過，想必高青峰也肯定知道。

並不希望喬沈知道自己的想法，芝子給高青峰發了微信，“我可以約你出來嗎？關於阿沈，我有事要問你。”

高青峰在微信上答她，“可以啊！”又開口說，“阿沈就交給你照顧了，我就在這呆一個星期。”

芝子聽懂了他的話，是說要約只能在這七天內約。

芝子點頭，仿佛普通聊天一樣，她問，“高先生要回西藏了？”

“不是，剛做完一個項目，給我放假。我父母也會從國外回來，我們一起去旅游。”

芝子說，“西藏這麽美，還有別的美景可以入高先生的法眼呀？”

她說這話是調侃的語氣，但她並不知道，事實上是心有餘悸的不敢。在研究所，魏曹說的“在野外待過，便不再想離開”像是一根刺一般，刺進了芝子心裏。

高清瘋笑了，“西藏是很美，可以呆一輩子。但地球這麽大，各處都有各處的美。這次就和父母去斐濟。”

芝子祝他旅游愉快，高青峰問她，“芝子去過西藏嗎？”

“沒有，太忙了。”

“要忙裏偷閑嘛，賺錢就是為了生活，如果為了賺錢丟了生活，就沒有意思了。”

芝子說，“是呀，所以我這不是專門抽出一天來接你們嘛？”

高青峰向芝子拱手，“那真是榮幸呀！”

芝子又說，“本來打算後天去大興安嶺，但是要接你們，就不去了。”她又問，“高先生去過大興安嶺嗎？”

高青峰搖頭，芝子說，“難得還有你沒去過的地方，還以為生態學家都是到處去的呢。”

“誤解誤解呀。”

芝子又說，“到時朋友給我寄來藍莓，給高先生一盒。”

“那就謝謝啦。”

將高青峰送回家，車子再次駛出了馬路，芝子報了醫院的位置。正要啟動，一直沒有說話的喬沈卻說，“送我回家。”

芝子說，“要去醫院檢查一下，你這樣發燒可不行。”

喬沈絲毫不妥協，他說，“送我回家。”

芝子並不想和他爭辯，坐了一天的飛機，可能喬沈的確很累了，或許他還有藥。

芝子說，“拿去我家吧！”

喬沈猛地坐直身，睜大了眼，仿佛兇殘的野獸，他咬著牙說，“都說了，送我回家！”

芝子這時才能直視他的雙眼——他奮力瞪圓的眼睛裏，布滿了猙獰的紅血絲。

因為她至今不知道的原因，喬沈硬要跑回西藏，為了那個叫小雪的女人；而現在，這個女人已經將他這麼成這副模樣。

芝子覺得心好痛。

她知道，喬沈承受了沈重的打擊，又患有不知名的疾病，處於極端痛苦的狀態，情緒失控其實是正常；

但他之前摔斷腿的時候，依然保持著克制；這時，他卻任由著自己失控。

他受的的這麼太多了，他不想再壓抑、忍耐。

吼了一聲便用光了他所有的力量，喬沈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喘氣，芝子撫摸他的空口為他理順呼吸，說，“好，回你家。”

芝子報了喬沈家的地址，外面突然就下起大雨，代駕開著車問，“小姐，可不可以幫忙看一下雨什麽時候停？”

芝子問，“這要怎麽看呀？”

“隨便下一個天氣app都會有的。我沒有帶傘，很難回去。”

侄子說，“沒關系，如果需要打車，我可以給你費用。”

代駕說，“不是，我家在巷子裏，車進不去。”

芝子說，“我的傘給你就好。”

但她依然為他看了天氣，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會在半小時後停息，大概正好是從這裏回到喬沈家的時間。

芝子抓過喬沈手，是溫熱的。

她扣著他的手，輕吻他的手指，幸虧他沒有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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