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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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直坐在車裏,直到雨停。

芝子面對行李箱,有些為難。她要為喬沈將輪椅搬上去,又要將行李箱提上樓,一時間,她糾結著先後順序。

最後她認為,不能讓喬沈在車裏幹等,便決定先將喬沈扶上樓,再下來拿輪椅,最後是行李箱。

喬沈聽了芝子的計劃,說,“我自己上去就行。”

芝子原不同意,但最終也是拗不過喬沈。

他是能站起來的,只是顯得有些無力;芝子又開始在行李箱和輪椅之間糾結,幸虧離開的代駕又折了回來,替芝子搬了行李箱。

喬沈跟在他的身後,芝子則拿著輪子走在喬沈後面。扛著箱子的代駕跑得飛快,將行李箱放在門口,他又回來扶著喬沈;喬沈的腳步實在太痛苦,像老人一般扶著墻一步一步地走,令人看著難受。

“真是太感謝你了。”芝子說。

“不用不用記得給我好評,多寫點話就行。”

芝子說,“那當然!”

正如喬沈所說,他家每隔半個月都會有人來打掃,既然已經離開多時,依然一塵不染。不過半個月其實不多,很多人家裏一兩個月都並不掃。

空蕩蕩的家裏,原本架在客廳邊上的木架都收了起來,因為藏品展覽後已經送出;沒有任何的家具,客廳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芝子想至少找來一張椅子給喬沈坐,就問他放家具的房間;突然又察覺自己手裏就拿著一把輪椅,她將它推到喬沈面前,“坐這裏吧!”

喬沈坐到輪椅上,芝子蹲在他身旁問,“要給你做點東西吃嗎?你的藥應該是飯後才能吃的吧?”

喬沈沒有說話,回答芝子的只有她的喘息聲。

芝子看著他,握著他的手。

疾病和災禍侵襲了他的身體,摧毀了他的一直;喬沈一定認為生活在這世上就是一種痛苦,才會想著寧願死在西藏。

苦難奪走了他的風度,只留給他千倉百孔的身體和魂靈。

在車上他吼著要回家已經使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用來抵抗世界的力氣。

疾病消磨了人的意志,會讓人變回小孩,一個任性、情緒化的小孩。

芝子等著他拒絕她,她緊緊地握住喬沈的手,他沒有決絕,也沒有再說話。

芝子又說,“家裏現在肯定沒有可以做飯的東西,要不我去超市裏給你買一些,但是你要等一會。”

“不用了。”喬沈的聲音是虛弱的,“我有些困了,這麽麻煩,不如點一個外賣。”

“現在還有外賣嗎?”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有的,可以點宵夜。”

芝子說,“送過來會不會有點晚了,我去給你買回來好嗎?”

“你不認識路的。”

芝子想說,在他不在的時候,她已經將這片街區都混熟了。但一瞬間,她又明白了喬沈的意思,他是不希望她離開。

芝子掏出手機問,“網上點餐有的吧?你是點的哪家?”

喬沈拿出自己的手機,說了app和餐廳的名字,還報上了一份套餐,芝子猜這就是喬沈以前常點的宵夜。

下單後,芝子說,“不如你搬來我那邊住吧,比較方便。”

喬沈的臉低垂著,像是睡著了一般,芝子不敢叫他。過了一會,喬沈說好。

他再也沒有拒絕她,他的聲音是熾熱的,芝子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流淚。

即使他是虛弱的,被疾病奪去了所有的風度,他依然記得自己是愛她的。他肯定在為剛剛失禮的咆哮而惱怒。

芝子抓過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是溫熱的,她早就知道。

第二天,為了將喬沈的東西搬回自己家,芝子喊來了阿滿幫忙。

芝子給阿滿發了定位,又在路口接他。不知道發生什麽事,阿滿問,“喬老師是怎麽了?”

芝子撒了個謊,“在西藏那邊,他的腿骨頭發炎了,所以就回來了。”

阿滿說,“那可是個搭食啊,你可要帶喬老師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這次一定要待到康覆才走。”

芝子說,“那當然。”她又叮囑他說,“等下你見到他就不要提這事了,男人嘛,好面子,你懂的。”

“肯定啦!”阿滿說,“我覺得喬老師跟西藏肯定是八字不合,每次回去都是病著回來的。”

“那你還不如說是和我八字不合,自從認識我以後才出這麽多事的。”芝子只是調侃一下,卻發現這的確是事實。

“話可不能這麽說啊芝子。你和喬老師絕對八字合。你沒見你認識喬老師後店裏生意蒸蒸日上嗎?你可要好好照顧喬老師,以後還要靠他呢!”

芝子拍他的頭,“你這小子都什麽話,我天天幹死幹活的,你卻把功勞全推別人身上!”

芝子聲討他的偏心,已經到了樓上,阿滿拍門喊了兩聲,芝子讓他停下,從懷裏掏出了鑰匙,“別拍了,我有鑰匙!”

有阿滿這個壯漢的幫忙,芝子只需要將喬沈扶下樓。即使喬沈走得很慢,但芝子依然要將這個任務留給自己。

回到家裏,芝子先到菜市場掃貨,昨天她已經搜索了一堆給“低燒、抵抗力低、老年人”食用的清淡菜譜。

喬沈在家裏等著他,仿佛一個退休老人一般,坐在芝子新買的沙發上看著電視。

芝子在熬粥的時候,電視上正播著新聞聯播。喬沈是打開電視就看的,並不在乎播的是什麽節目。

在廚房裏,芝子依稀聽到了一些新聞內容:

近日,新加坡突發流感,已致十人死亡。據悉,一位感染病人從新加坡起飛,乘坐國際航班CU……於昨日六時到達XX機場。請昨日乘坐該航班的旅客迅速到醫院做好檢查,當天六點後到達機場的旅客請到醫院檢查。由於流感有潛伏期,請密切註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如有發燒、咳嗽等癥狀,請立刻到醫院檢查。如有見到該名新加坡感染病患,請迅速與公安聯系……

芝子裝好粥放在茶幾上,給喬沈盛了一碗,也給自己一碗,再次問,“等下我們去醫院看看好不?”

喬沈回她,“不去。”

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麽說,芝子苦口婆心地勸說他,“怎麽可以不去呢,病了就要去看醫生嘛。”

芝子緊張地看著喬沈,她認為他的脾氣隨時都會爆發;而她則時刻都準備著。

她害怕他會離開而去,此時又害怕他會決絕地對她咆哮;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忍受多久,但她發誓要全都忍耐下去。

他是從戰敗中回來的士兵,除了一身的傷痛和受傷的心靈,一無所有。

但芝子希望喬沈知道,他還有她。

喬沈攪拌著自己的粥說,“剛剛新聞說了,有發燒咳嗽等癥狀的要到醫院檢查,正好我又是昨天到機場的,已經低燒很久,可以會被作為流感病患抓起來隔離。一次就是七天,我一直不好的話,可能就出不來了。”

芝子笑了,“怎麽會,你在西藏有病歷的嘛,現在全國聯網,都知道是怎麽回事的。”她又說,“怎麽會一直不好呢,很快就會好的。”

喬沈說,“誰知道呢,特殊時期,可能就不是平日的作風了。”

像是兩口子在鬧著小情緒,卻是喬沈在隱藏自己心中巨大的悲痛。

芝子仍然認為他需要去醫院,便說,“就算不去,也總該拿點藥吧?你的病歷卡呢,讓我看看,我去給你拿藥!”

喬沈吃了兩口粥,並沒有反對,說,“是要去看醫生,去一個中醫那裏?”

芝子好奇,“中醫?”

通常本地人看中醫,都是去相熟的醫生裏。

“一個伯伯,我爸爸小時候開始就去他那看病。“又說,”是我爸爸讓我去。“

“你爸爸怎麽知道你病了?”她可不認為喬沈是會主動告訴父親這事的人。

果然,喬沈說,“高青峰告訴他的。”

“高青峰?”芝子覺得驚訝,“高青峰和你家是什麽關系呀?”

“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去旅行,組了個團,團長就是高青峰的父親,一個動物學家。他家離我家很近,你也看見了。他們是在街區辦事處等的組團信息。”

喬沈要說,“他從小就愛出賣我。”

芝子笑了。

“小時候去他家,我們一起看電視,看好後說好了都騙家長說沒看。但他爸一回來,高青峰就會裝得可憐兮兮地說看了電視,而且一定要說是我引誘他看的。”

正在吃粥的芝子忍不住笑噴了。

喬沈又說,“看過一個叫《血型君》的漫畫,聽說A型血的人最喜歡告密,正好他就是A型血的。”

面對喬沈對高青峰的聲討,芝子說,“他都是為你好。”

喬沈沒有反駁,“我知道,所以我回來還不是因為他危險要取消我的通行證。”

提到“西藏”二字芝子就緊張,她並不想討論這問題,便調侃說,“你還蠻聽話的呀,我讓你去醫院你不去,你爸爸遠在萬裏之外,讓你看中醫就去。”

喬沈沒有回答,他靜靜地將粥都吃完,想要再盛一碗,被芝子阻止了。

“腸胃不好,一次不能吃太多,要少食多餐懂不懂。”她收好他的碗,說,“電飯鍋裏還反正,熱的,過一會你再去吃。”

她看著喬沈乖乖地把剩餘的藥全吃了,收拾碗筷的時候卻來了電話,接完電話回來發現喬沈把快玩都收拾好洗幹凈了。

芝子有一些內疚感,她太忙了,沒有辦法陪伴他。

她向他承諾說,“等下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但是明天我一定會陪你去看病的。”

喬沈沒有說話,芝子看著他。

過了一會,他自嘲般說,“反過來了。”

“什麽反過來了?”

“這句話應該我來對你說才對。我是個大男人,應該我來照顧你。”他又說,“沒關系,你太忙的話,我自己去就可以。”

芝子反對,“一輩子這麽長,現在我就照顧你這一會,以後你可是要將一輩子都耗在我身上呢!”

喬沈看著她,沒有說話。

芝子知道他想說,“我可能不會好的了。”

她不想聽到這句話,馬上先開口說,“你很快就會好的。”

“不會的,不會的。”

喬沈低聲重覆了兩遍,轉身走進了臥室;他睡在客房裏,說不要傳染給芝子——可他的明明不是傳染病。

芝子會浴室打扮了一下,出去的時候先到房間看了喬沈,他還沒有睡。

即使趕時間,芝子仍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了他一會。

她坐在她深愛的男人床邊發呆,兩人並沒有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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