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阮臉色發白，想勉強地支撐著自個起身，人卻不自覺地晃了晃，她伸手想勾住什麽東西，卻發現自己根本抓不住，她只覺疲乏，身上一陣陣酸軟無力，她深陷的眼窩四周皆是烏青，許是太久未曾好好休息。

她鄭重了神色，望向兮蔚，眼中恨意淡淡地逝去，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落寞，“年兮蔚，我討厭了你這麽多年，我恨了你這麽多年，卻不知……我到底在恨什麽？怨什麽？”

她在問兮蔚，也在問自己。

兮蔚將手攏入袖中，輕輕一笑，“如今你已是將死之人，多年來，看不開的，也看開了，你恨我怨我，皆由你心魔所致，早些看開，對自己也是有益處的。”

“是啊，你如今已經看明白了，皇上的心，這麽多年，不過是虛情假意，你看看，咱們都老了，不覆當年的容貌，色衰愛弛啊，再不看開些，往後的日子還怎麽過。”

兮蔚慢慢轉身，她的身上散發著清幽的香氣，她並未塗脂抹粉，臉上散發著的光澤讓她看上去如二十出頭的女子，可惜，她已三十有餘，歲月同樣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留下了記憶。

“年兮蔚，我問你，若能回到當年，你還願意……還願意成為胤禛的側福晉嗎？”

江阮目視著她的背影，她知道她要走了，這個她怨恨了一生的女子，到頭來，她居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麽恨她，她恨的不是兮蔚，恨得是自己。

“那你呢？你會怎麽選？”

兮蔚沒回答江阮，她不必回答，所有的後悔和遺憾，不是如果重來就能彌補的。

“我……我怎麽選？”江阮楞了楞，悔恨順著她的眼淚一並流出，她落淚的那一瞬，再也無法抑制自己悲痛欲絕的心緒。

“是，你怎麽選？若當年胤禛還是那般將你捧在手心，若胤禩還是對你癡情不悔，你如何選呢。”兮蔚回眸一笑，笑容在嘴角慢慢綻放開。

秋日裏月色靜悄悄的，像一片無聲無息的輕紗，慢慢拂過兮蔚的臉。

江阮看著她，兮蔚像一朵盛開的白玉蘭，優雅清冷，盈盈一束，百轉千回的孤傲，悠然恬靜的高潔，仿佛所有美好的品質，都在她身上堆積。

江阮一笑，輕撫著身上一抹發白的灰青氈子，“我誰也不想要，誰也不想選，我這一生都不想入皇家，我只情願嫁個一心為我的普通人，過著平平淡淡樸實簡單的日子，我和我的夫君，會有我們自己的孩子，我會為我的夫君生兒育女，我會對他百般好，萬般好，與他恩愛繾綣，直到白頭……”

江阮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她幻想的日子，不禁甜甜的笑起來，“人之將死，才知榮華富貴、權勢滔天皆是過眼煙雲，人生一夢，到臨了，什麽都沒有，我去了，也不知這世上有沒有人會記得我，會想念我，有沒有人會牢牢記著我一生，記著我江阮，若被人惦記著就好了，我不想成為一個入族譜連名字都沒有的妾侍，不想成為這後宮裏一個冷冰冰的牌位。”

兮蔚聽她說這些，冰冷的心，竟有些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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