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跟著那身影，穿過無窮無盡，無限多不斷湧入的鬼怪，一路向前。那個“她”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不找到之前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秦歆突然有了這樣的覺悟。

在渡過了不知道多久，當她看著滿天的鮮血潑灑，滿天被撕裂的鬼怪，看著那月光都似乎被染成了紅色，逐漸由恐懼到麻木，到無所謂之後，目的地終於到達了。

那是一座滿是鬼怪的山崖。

即使隔著老遠，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鬼怪，多到什麽程度，多到一眼望去，這些鬼怪竟然如同螞蟻一樣，覆蓋在整座山上，沒有一絲空隙，看起來只會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似乎並沒有看到她，應該說是“她”的身體，它們只是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來不及將自己的視線轉向其他的獵物。

秦歆的目光也便隨著那些鬼怪，轉向到了他們的獵物身上。

那是一個非常瘦弱的小孩，他穿著白色的長袍，因為被周圍鬼怪攻擊，那袍子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袍子上面還留有許多黑色的爪印，看起來像是百鬼爬滿了身體似的。

那些鬼怪試圖攻擊那個小孩。

但那個小孩也毫不示弱，他手中握緊一柄銀色小劍，警惕的看著逐漸湧上來的鬼怪。

那些或是身體殘缺不全的鬼魂，或是奇形怪狀的妖物，每一個都用惡毒艷羨的目光死死盯著小孩，面露貪婪，垂涎三尺。

秦歆甚至能看到它們因為太過渴望，嘴邊掉落下的口水，和不斷的滋溜聲。

好餓……好餓……

吃了他……吃了他就能出去！

她能聽到那些惡鬼妖怪們心中所想，她為此恐慌，她渴望自己去救那個小孩。

怎麽能讓那麽大的小孩子獨自面對這麽多鬼怪？她心中深深自責，覺得是自己剛剛沒有抓緊，不然也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便在此刻，一個比較完整的鬼影從眾多鬼影中出現。

乘風……

黑暗中，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歆也能聽到，所有人都能聽到。

原來那個小孩叫乘風？乘風破浪，好名字。他父母取這個名字，一定對他寄予厚望。不知為什麽會落到這個稀奇古怪的地方。

然後她聽到了，那聲音在喊：乘風……為什麽要殺我……

她不斷的喊著，痛苦的喊著。

她的臉上滿是鮮血，神色扭曲，她的胸口有一把銀色的小劍，直直紮入心臟，從黑暗中生出四條鎖鏈，牢牢的拴住她的四肢，唯有那張扭曲的臉擠開其他的鬼眾，出現在那小孩子面前。

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冤屈的人前來向自己的仇人覆仇。

秦歆心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她隨即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一個看起來七八九歲的孩子，頂多超不過十歲，怎麽會殺人呢？她不相信，盡管她自己也見識過許多醜惡，但這麽小的孩子，她仍然不能相信。

但就在此時，那個小孩卻非常鎮定冷酷的說了一句。

——死人就應該安安靜靜的死去。

他不止嘴上說著，手中的銀白色劍鋒一揮，劍鋒掃過迫不及待撲過來的鬼臉，一道劍光爆出，將那鬼臉一劍劈退。

鬼臉發出厲聲尖叫，被銀色長劍砍過的臉露出深深傷痕，它迅速退回黑暗，並召喚出周圍的鬼怪，催促它們去撕碎面前的敵人。

殺了他……殺了他……

小孩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周圍的鬼怪，它們本就渴望著撕裂他吞噬他，如今更是不要命似的撲向他。所有靠近的都被擊退，然後再靠近再擊退。

鬼怪的尖叫與嘶吼聲同時響起，像一首激昂的交響樂。

而秦歆的身體卻在黑暗中，靜靜的如同一具屍體。

她沒有去救，只在觀察，在盯著那小孩。

她看著他揮劍，斬殺，後退。

看著他重覆過百遍千遍，看著他雙臂沈重酸痛，看著他渾身大汗。看著那羸弱的身體承受不了如此大程度的消耗，在寒風吹拂中搖搖欲墜，然後再看著他即將跌入萬丈懸崖。

那個孩子會死的！！！

秦歆大叫。

快救他！快救他！

然後她手中就出現了一根紅線。

她想也不想就將手中紅線放出來，那紅線直接落在了小孩的頭上。

“抓住它！”她大吼。

那小孩也像是能聽到她的話似的，伸手去抓那根紅線，也不管紅線能不能承受得了他身體的重量。

秦歆也沒有管，她只是覺得，只要那個小孩能夠抓住紅線，她就能救他。

她滿腦子都是這樣想法。

但那個軟軟的細細的紅線，又豈會是這麽簡單就能夠抓到的？於是她見到那小孩伸手數次，結果都被鬼怪給打斷，並且因此還受了很重的傷。

秦歆不由得怪自己，如果不是她扔出紅線，也許那小孩並不會受傷。

她想要親自去救她，但她出不去，不能動，除了緊緊抓住那根紅線之外，不能有任何動作。她只能這樣看著，看著那小孩一次次與危險擦肩而過，而後越來越支撐不住。

救他！救他！救他！

她將視線轉向自己的身體，雙眼露出渴求。她知道，只有“她”能夠救他。

似乎聽到了她的召喚，那僵硬的身體動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她，冰冷的眼神中傳遞了一句話過來：這是你的選擇？

是我的選擇，我願意救他！

秦歆狠狠點頭。

那身體也應了她的要求，“她”一躍而下，伸手便將那在鬼怪群眾的小孩給攔在懷中，同時另一只手拽著紅線，輕輕拉扯。

秦歆幾乎喜極而泣，她迫不及待的拉動紅線。

但兩個人的重量太大了，她一個人拉的十分艱難。那紅線在緩慢的上升，而那些追著小孩的鬼臉鬼影們也尖叫著，緊隨其後，向他們飛來。

快點！快點！快點！

秦歆最終不斷念叨，用出了全身的力量去拽起兩人。

可是那些鬼怪也不愚笨。在“她”用縮小的圓輪去將所有靠近的鬼怪切碎，那些無法靠近的就直接抓住了常常的紅線，它們是魂魄，非常輕，但是架不住多。

秦歆只覺得手一沈，那紅線居然還被拽的往下落了。

而這一個動作，更是激得在山頂上無法飛出的鬼魂的興奮尖叫。

它們等待這兩個人摔下來，然後撲上去，將兩個人一起撕碎。

不能再這樣下去。

秦歆咬牙，深吸一口氣，想要一下子將兩人拽起來。

卻聽那小孩突然說了一句話。

“師傅，你是用神識到達這裏的吧。”

什麽神識？秦歆不知道，她緊緊抓著紅繩，就要將兩人一起拽上去。

那小孩見“她”沒有反應卻繼續說：“這裏的鬼怪無窮無盡，一旦紅線斷裂，我們很快會被吞噬的。”他伸出一只手拽住紅線，另一只手抽出銀色的小劍，一劍刺入“她”拽著紅線的手臂上。

秦歆手上一痛，手猛然就松了。

你做什麽？！我是在救你。

然而那小孩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他還不收手，他抽出銀色的長劍，一劍洞穿了秦歆的肩上，隨後跟著就是一掌，直接將打落下去。

所有的鬼怪像是鯊魚聞到血腥味一樣，齊齊朝著秦歆襲去。

她此時無法去想為什麽自己的位置會一瞬間與“她”的位置交換，為什麽那一劍明明次在“她”的身上，她卻感受到疼痛，甚至留下了鮮血。

她只是無力的下墜，下墜。同時看著無數的鬼怪向她湧來，那些鬼怪撕扯著她的身體，吞噬著她的血肉，讓她非常痛苦。

“江乘風！！！”

她不由自主的喊道。

這一刻，她終於知道那個小孩的完整名字了。他姓江，名乘風。

江上乘風，破浪萬裏，果然是好名字。

而那個被她救了反倒害她掉下去的小孩卻露出了奇異的笑容，他一點都不覺得內疚，甚至非常的有閑心的欣賞著那些妖怪吞噬分食秦歆的畫面。

“師傅，回見。”

誰要做你的師傅？你這個逆徒！

疼痛到極致，秦歆都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然後她醒來了！

窗外月光輕撒，蘇木在不遠處打坐，整個屋內是溫暖的，沒有一絲寒意。

“怎麽了？”

被秦歆的叫聲驚醒，蘇木張開眼睛，詢問的看向他。

“我，我做了一個噩夢。”秦歆回想著，咽了咽口水，身體還在不由自主的顫抖，“我夢到我被好多好多鬼撕碎，被他們吞噬，好疼好疼！我還看到我有個一徒弟，我救他，他居然反而把我推入惡鬼之中，害得我身死。我現在渾身冰涼，我好害怕！”

夢中的經歷讓秦歆脆弱無助。

蘇木皺了皺眉，起身走到床邊，他用手將秦歆攬入懷中，“不怕，那只是夢，都是假的。我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保護你。”

秦歆受了驚嚇，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她下意識的投入蘇木的懷中，像個小孩子似的抓住他的衣擺，猶豫了半天，“你今晚能不能陪我睡覺？我怕我睡不著。”

她主動掀開被子，蘇木遲疑了一下，還是與秦歆躺在了一個床上。

“別怕，我始終會站在你身邊的。”

秦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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