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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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芳敬轉頭看向養真。

目光所及, 十三王爺第一眼看見的,竟是養真身上穿著的淺黃色絹絲褙子領口上繡著的銀白色小花。

他微怔之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目光轉動,便又瞧見她裏頭襯著的素白抹胸上一尾淡藍色小金魚, 金魚栩栩如生, 尾巴散開像是游弋的蓮花瓣。

目光再往上,掠過修長的脖頸, 秀氣的下頜, 逐漸地才對上那雙熟悉的明眸。

四目相對的這一刻,趙芳敬突然發現, 養真比先前長高了許多。

才把她從錢家莊帶回的時候,他坐著的時候她的個子才剛剛跟他齊平,但是現在,自己坐著的時候已經需要仰頭望著她了。

不知不覺中, 她終於長大了。

幽淡的夜色裏,面前的明眸晶瑩閃爍。

兩人一時都沒有開口。

正在這時侯,一陣夜風溫柔地拂過院中。

薔薇架上發出了簌簌的聲響, 那層層疊疊的朵朵小花齊齊搖曳。

也像是將趙芳敬的心湖吹起了一層層的漣漪。

“你……怎麽知道?”趙芳敬問。

養真一笑垂眸, 不疾不徐地替他摁著頭,一邊說道:“十三叔身上有一股脂粉的香氣, 總不會是你突然轉了性子, 喜歡這些脂啊粉的了吧。”

趙芳敬一楞, 旋即啞然失笑。

他舉起右手衣袖輕輕地嗅了嗅, 果然隱隱地帶一點脂粉氣,趙芳敬不由嘆道:“果然是一點壞事兒都不能做啊。”

“壞事?”養真歪頭打量著他嘆息的樣子,“十三叔做了什麽壞事兒?”

趙芳敬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麽,就是在外跟人吃了兩杯酒,給……一個女人碰了碰,這香氣大概就是那時候沾染上的。”

素日裏王孫公侯飲宴應酬,多會叫幾個歌姬之類的在座上助興,倒也是銑孔見慣。

只不過養真了解趙芳敬,他是個不喜歡女色親近的,所以先前聞到那股香氣,心裏才覺著訝異。

如今聽趙芳敬言語裏有含糊之意,養真心中一動,突然間想起了先前趙曦知跟自己說的……定國公府的張嫣最近跟趙芳敬來往的很是密切。

但是趙芳敬並沒有提起這些事,養真便也不提,只是低頭看著他,一邊專心致志地給他揉太陽穴跟額上。

只是目光所及,卻見他頭頂所戴的金制鑲玉蓮花冠,因為自己的動作,中間一朵如意雲頭有些顫巍巍的在抖動。

養真不由悄悄地低了頭看向趙芳敬面上,從她的角度,從那漆黑如畫的鬢角往下,是明凈如玉的額,兩道極濃的眉毛如同雁翅似的向著兩鬢邊舒展開去,看著雅致如畫,又隱隱地帶一抹威嚴的淡淡煞氣似的。

養真不由往前又探了幾分頭,才看見趙芳敬鮮明的濃眉之下一雙微微閉著的眸子,夜影裏看不清他極長的眼睫,只瞧著人似醉非醉似似睡非睡的模樣,好看倒是罷了,卻平添了幾分惹人憐惜之意。

養真怕驚動了他,緩緩把手上的力氣稍微放輕了幾分。

不料才一動,趙芳敬已經感知了,當即睜開雙眼問道:“是不是累了?”

養真忙道:“不是,我、我怕十三叔困倦,怕力道大了會擾了你。”

夜影裏他的笑容徐徐綻放如蓮:“瞎說,我又不是紙糊的泥捏的,怕你這點兒力道嗎?”

養真吐了吐舌:“是是是,十三叔最能耐了,是什麽也不怕的。”

趙芳敬聽她打趣自己,不由笑了,雖然舍不得她離開,但到底要適可而止。趙芳敬便道:“我好些了,你且歇會兒,坐了跟我說說話。”

養真答應著,卻又回頭對屋門口的齊嬤嬤跟杏兒道:“我記得冰雪甘草湯還有一些,去取一碗來。”

原來趙芳敬才來的時候,裏頭已經都知道了,只是見他們兩個人很親密的說話,所以不敢上前打擾,此刻杏兒領命,忙忙地去了。

趙芳敬聽了,便饒有興趣地問道:“冰雪甘草湯?也是街上買的?”

養真說道:“這不是買的,是我自個兒做的。”

“果然越發的能幹了,”趙芳敬笑道:“我雖然不常常過來,可也聽說你整天裏忙個不休,都忙些什麽?”

養真說道:“也沒有什麽,不過是看看花草,做些糕點之類的,清閑的很,哪裏敢說忙。”

趙芳敬點頭微笑,垂眸看著桌上落的幾片花瓣,片刻後才說道:“你自己能夠自得其樂,這樣消遣自在,十三叔心裏是高興的,總比你悶悶的強。”

養真忙擺手說道:“我倒是想做些正經大事,又自忖沒有那種能耐,不像是十三叔或者薛叔叔那樣,所以只能在家裏做這些瑣碎小事罷了,如今太平盛世,衣食無憂的,已經是很大的福氣了,若還敢悶悶的無病呻/吟,又成什麽樣子?”

趙芳敬哈地又笑了起來:“你這丫頭……若世人都如你這樣想法,不知少了多少煩惱雜事。”

養真嫣然一笑。

此刻杏兒送了冰雪甘草湯上來,養真問道:“加了冰了嗎?”

杏兒道:“已經加了。”

養真接過來試了試,這才又親手送給趙芳敬。

趙芳敬因為酒力發作,心裏有一股小火,隱隱地正窩著煩躁,只因跟養真說著話,才勉強按捺,如今吃了口甘草湯,只覺著入口絲絲沁涼,甜中卻帶了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微酸。

趙芳敬笑道:“這個怎麽跟我在外頭喝的不一樣?”

這種湯飲在盛夏的時候,外頭街市上常常有小販挑著擔子販賣,但凡是食肆酒館之類的地方也常備有。口味不過大同小異,所以趙芳敬知道。

養真忙問道:“不合十三叔的口味嗎?我因為覺著甘草的甜味有些過於簡單,所以在裏頭略加了一點點酸梅調和。”

趙芳敬笑道:“好的很,比我先前喝過的都好。”

養真聽他如此說才放了心,笑道:“我還以為太酸了呢,十三叔如果有什麽想喝的或者想吃的東西,只管跟我說,我別的不會什麽,能給十三叔做點可吃可喝的東西,也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趙芳敬聽了這番話,不知為什麽,就像是這甘草湯裏的那點酸梅的酸意慢慢地滲透進了心裏,讓他的心也透著微微的酸軟。

“你何必這樣,”趙芳敬看著養真,說道:“是真心的為了十三叔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意思?”

養真一楞,然後忙道:“當然是、是真心的想為十三叔做點事情。”

趙芳敬一手撫著湯碗,一手探出,將養真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望著她說道:“你可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麽?不是別的,只要你在十三叔的身旁,就是為我做了最大、最好、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養真睜大雙眸,對上他幽沈的眼神,突然察覺了一點不對。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滾熱,貼在她的手背上,那股熾熱好像在瞬間也傳到了她的心裏。

養真情不自禁地轉開頭去避開了他的眼神:“是、是嗎……”

“是。”趙芳敬回答。

養真咽了口唾沫,勉強笑道:“這……倒是不難的。”

“真的不難嗎?或者……你是答應了嗎?”趙芳敬問。

養真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著他的手正在握緊,不像是只握著她的手而已,好像還捏住了她的心,她的整個人,甚至讓她隱隱地有些無法喘息的錯覺。

“十三叔……”養真不由自主叫了起來。

趙芳敬眉峰微斂,淡笑道:“不是說不難嗎?為何連答應一句都不肯?”

養真忙道:“我、我自然是答應的,這還用格外提起嗎?我一直都跟著十三叔的……你說的倒像是我、我會……”

養真欲言又止,趙芳敬問:“你會怎麽樣?”

“我……會跑了一樣。”養真倉促一笑。

“你、當然不會,”趙芳敬看著她稍縱即逝的勉強笑意:“今日你說的話,可要記在心裏。”他把養真的手握緊了一把,終於緩緩松開了。

養真總算松了口氣。

她只顧暗自慶幸,卻沒有留心趙芳敬的眼神裏透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趙芳敬慢慢地喝了半碗甘草湯,擡眸打量,見養真乖乖地坐在面前。

他打量著她出落的眉眼,將滿腹的愁緒壓下,說道:“不知不覺的,你都長大了,最初我帶你回京的時候,你還只到我腰這裏。”

養真略微有點不安:“十三叔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來了?”

趙芳敬卻並沒有察覺似的,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跟孩子相處過,更不知道該如何照顧你,只是想留你在身邊,讓你幸福快活而已。可是後來……越來越喜歡養真,我覺著這孩子真是可愛,恨不得你一輩子都長不大,那樣就可以永遠呆在我身邊,讓我照顧你一輩子了。”

養真微微動容,卻也聽出了趙芳敬口吻中的一絲悵然,養真不由低聲說道:“十三叔……是怎麽了?現在、現在我們也很好呀。”

“現在?現在已經不是了。”趙芳敬輕聲道。

養真定了定神:“現在為什麽不是了?”

“因為,現在我的想法已經不再跟先前一樣。”趙芳敬回答。

與此同時,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壓在心底的場景。

心頭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的確,希望養真永遠長不大,那本是他以前的願望,但是後來天師真人說她是皇後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他不得不面對現實,知道這女孩子必定會長大,而且也不會一輩子都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她既然是皇後命,那將來一定會母儀天下,又怎會永遠都依賴著他?

當把她交給趙曦知的時候,趙芳敬是放心的。畢竟趙曦知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對三皇子的品性,趙芳敬還是很信任的。

誰知道結果竟然會是那樣,他最不能面對的事情發生了。

也許是因為把養真遭受折磨的原因立刻歸咎在自己身上,也許……是因為從別人的口中聽說了她雖然身處艱難,但仍然不顧一切維護自己的真相。

從在梅陽決定起兵的時候,他的身體之中有一種莫名的情愫在湧動。

憐惜?是的。愧疚?也是的。

但同時還有一種情感後知後覺地冒了出來。

他想要不顧一切地盡快回到京城,把那個給他孤零零地扔在京中的女孩子緊緊地擁入懷中,再也不放開,更加不會把她再送到別人的懷中去。

後來他的確是得償所願了。

只可惜,他仍舊用錯了方法。

看著沈默的趙芳敬,養真有點窒息。

她沒有膽量再追問趙芳敬所說的“現在不一樣的想法”。

趙芳敬卻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雖沒有開口,那答案卻在他的星眸裏呼之欲出。

就在此刻,幸而是齊嬤嬤走前幾步,行禮含笑問道:“快要到晚飯的時間了,王爺可也要留下來用飯嗎?”

趙芳敬見養真不言語,便緩緩起身道:“還是不必了……”然而他方才坐了太久,又加酒力所致,此刻猛然起身,竟覺著力不從心,身形一晃,忙擡手摁住桌面。

養真早急忙趕到他身旁,將趙芳敬扶住:“十三叔你怎麽了?”

趙芳敬眼前發昏,忙定了定神,才安慰地向著養真一笑:“沒什麽,不用擔心。”

養真皺眉道:“你一定是喝多了酒的緣故是不是?好好的做什麽要到喝醉的地步?”

趙芳敬看著她小臉上的惱色,笑道:“小丫頭生氣了?十三叔本來不想這會兒來,知道會惹你不高興,只不過……”

他欲言又止,莫名其妙地說道:“到底是年輕麽?我說的話全當作耳旁風……”

養真不懂,只以為他是在說自己,便道:“誰把十三叔的話當作耳旁風了?我沒有!”

趙芳敬擡手在她頭上輕輕地摸了一把:“當然不是養真,你是最乖的,何況、何況縱然養真不聽十三叔的話,我也是絕不會怪罪你的。”

養真一怔中,齊嬤嬤在旁說道:“姑娘,王爺是酒力發作了,這般一身燥熱的出門,給風撲了還不知怎麽樣呢,不如且扶到客房裏安置?”

趙芳敬聽了還說不必,養真已經不由分說地叫了趙芳敬身邊的青鳥,又喚了得良進來幫手,扶著趙芳敬到內房休息去了。

不多會兒,聽得良回來說,王爺身子才挨著床,就已經睡了過去。

養真便又吩咐齊嬤嬤前去照看著,又叫得良把跟隨趙芳敬的青鳥叫來。

不多時青鳥來到,養真便問他:“今天十三叔去哪裏喝酒了?”

青鳥的眼珠骨碌碌地亂轉,竟說道:“姑娘沒問王爺嗎?”

養真見他很有狡黠之色,便哼道:“你還敢說,十三叔醉的這個樣子,你是他最貼身的人,先前竟也不勸著點?我問你一句你還敢反問我。”

青鳥才忙說道:“王爺自己要喝的,奴婢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又怎麽敢阻攔呢?也不是不肯告訴姑娘,只是……”

“只是怎麽樣?”

青鳥陪笑道:“我怕我告訴了姑娘,回頭王爺又罵我多事呢。”

養真說道:“你只管告訴我,十三叔跟前我替你瞞著就是了。何況我也沒有歹意,你告訴我又能怎麽樣?”

青鳥這才支吾著說道:“其實今日,是定國公府邀請王爺過府飲宴的。”

“是、是嗎……”養真雖然曾生出過這樣的想法,但親耳聽了青鳥說,心裏還是輕輕地咯噔了聲,“據我所知定國公府跟是王府的交際一般,不知是因為什麽名目請王爺的?”

“若說名目……卻沒什麽名目,但的確是有個緣故的。”青鳥見左右無人,便悄悄地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奴婢這話只跟姑娘一個人說,以後王爺問起可別說是我告訴的。”

養真忙應承了,又催他快說。

青鳥才嘆著氣說道:“先前皇上不是給王爺跟王貴妃家的一位小姐賜婚了麽?幾個月前,皇上突然又想讓王爺也納了定國公府的一位小姐,這本是聖上的好意,可不知為什麽王爺竟不答應,當時在宮內皇上發了很大的脾氣,叫王爺想幾天再答覆,本來王爺是最和軟的,按理說也不至於就不聽皇上的話……可不知為什麽,王爺在這件事上竟格外堅持,弄的皇上很不高興。”

養真竟不知此事,連程晉臣跟趙曦知都未曾跟自己提起過,她詫異地看著青鳥:“然後呢?”

青鳥說道:“然後……定國公就去過王府幾次,也不知跟王爺說了些什麽,王爺便跟定國公府來往親密了些。”

養真呆了會兒:“那今天就是尋常赴宴?可為何十三叔喝的這樣?而且……”養真本想說他身上有女子的脂粉氣,話到嘴邊又忙停住了。

“就是尋常的定國公相請而已,至於為何喝的這樣,”青鳥皺皺眉,說道:“奴婢覺著,興許是這定國公府的酒太烈了,另外王爺以前很謹慎的,可今天不知怎麽了,悶悶地喝了好幾杯,後來定國公便命人扶著王爺到裏頭休息,也不叫奴婢我伺候,又過了一刻鐘,王爺突然自己出來了,看著臉上通紅酒也沒醒,卻不由分說就帶了我離開了國公府。”

養真一句一句聽著,聽到說定國公不叫青鳥伺候以及趙芳敬的異樣舉止,心中便有數了。

只不過趙芳敬向來是極為自律的人,今天怎麽會在國公府喝到醉倒的地步?

養真正忖度中,那邊青鳥說完,卻又看向養真問道:“對了姑娘……今兒是不是晉王殿下來過?”

“啊……”養真心不在焉地答應了聲,又醒悟:“你怎麽知道?”

青鳥說道:“我陪著王爺往定國公府去的時候,看見三殿下的車駕從這方向離開。三殿下來做什麽?”

養真聞言不以為意,一笑道:“他……他是來打秋風的。”

“什麽打秋風?”青鳥追問。

養真笑道:“我今日做了些櫻花餅,不料正巧三殿下來了,他便要了去,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虧得他那樣不開眼。”情不自禁說了這幾句,養真突然警覺地停口,往往趙曦知會在她說他壞話的時候出現,如今養真不知不覺形成了習慣,幾乎是驚弓之鳥了。

只是等了半晌,門口靜靜地毫無動靜,養真才松了口氣,又忍不住暗笑自己:如果每次背後說趙曦知他都會應聲而至,那豈不是神鬼之能了。

不料青鳥喃喃地皺眉說道:“是嗎?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總感覺……王爺好像是從那時候不高興的。”

養真一楞:“你說什麽?”

青鳥抓抓頭道:“當時我們看見三殿下的車駕,王爺便說什麽‘年輕人不聽話’之類,當時還要改道往這裏來,只是不一會兒又改變了主意,仍舊去了定國公府,結果就喝醉了……這會兒卻也又來了,早知道這樣,又何必繞了這樣一大圈呢,直接過來興許也不會喝醉了。”

養真怔怔地聽著青鳥說完,心中震動,卻隱隱地明白了趙芳敬為何竟反常喝醉的原因。

怪不得他先前對自己說什麽“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他的確不是說她,而是在說趙曦知吧。

畢竟之前那次趙曦知跟程晉臣喝醉跑到這裏來後,趙芳敬曾警告過兩人,叫他們以後不得隨意過來。

他……是因為看見趙曦知來找過自己所以不高興了,於定國公府多喝了兩杯悶酒,才醉倒的嗎?

養真突然有些心亂。

青鳥連叫了兩聲,養真因正想事情竟未察覺,青鳥忍不住拉了她一把:“姑娘!”

養真這才醒神:“什麽事?”

青鳥咳嗽了聲,說道:“姑娘,我知道王爺是疼惜姑娘,自然也是最聽你的話的,姑娘好不好、好不好……”

“怎麽樣?你說。”

青鳥道:“姑娘你好不好勸一勸王爺,讓他答應皇上,索性就把定國公府的那位小姐納為側妃便是了,這樣豈不是皆大歡喜?皇上高興,定國公府也高興,王爺身邊也多了一個內助,要知道咱們的三殿下,這正經王妃還沒有定呢,先已經定好了兩位側妃了,難道王爺還不如他?”

青鳥原本還愁眉苦臉的,說到最後,臉上神色已經變作憤憤然,似乎趙芳敬得比趙曦知多個十房八房的姬妾才能襯得起他的身份,也好蓋過趙曦知一樣。

養真聽青鳥說著,瞠目結舌。

她頭前才說過恭喜趙曦知左擁右抱齊人之福,沒想到青鳥又跟自己說這些。

見青鳥眼巴巴地看著自己,養真只得強作鎮定地說道:“這種事自然是你情我願,何況十三叔跟三殿下是不同的,十三叔又、又不愛女色,何必強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呢。”

青鳥努嘴道:“我也是為了王爺著想,他如今一把年紀了,也沒有王妃,更加沒有一子半女,別的人就算不是王爺之尊,只是市井裏的小老百姓們,這會兒孩子都已經半大好幾個了,我們王爺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青鳥說著竟動了真情,兩只眼睛微紅,他看一眼養真,竟又說道:“本來有了姑娘你陪著王爺,倒也罷了,可是姑娘偏偏又大了,只怕很快也要嫁人了,叫我看多半是嫁給三殿下……你們都妻妾成群的,獨獨撇下我們王爺一個,算什麽呢。”

養真哭笑不得:“誰妻妾成群了?要妻妾成群的是三殿下,也不是我。再者說,我是絕不會嫁給他的,你可不要胡說。”

青鳥沈浸於難過情緒之中,隨口說道:“誰知道呢?不是三殿下,或許也是四殿下,總歸不是我們王爺罷了……”

養真驚心,忙喝道:“青鳥!”

青鳥給她喝住,才反應過來,忙跪倒在地:“是奴婢說錯話了,姑娘不要怪罪。”

養真盯著他,確信他是無心失言,才叮囑說道:“這種話就算是玩笑也不能說的,知道嗎?這次就算了,下回要還是這樣,可饒不得你。”

青鳥松了口氣,磕了頭起身,不死心地壯膽又道:“我就知道姑娘是最仁慈的。那麽你要不要幫我勸勸王爺納定國公府的小姐呢?別的還罷了,我可真是怕王爺因此得罪了皇上呢。”

這一夜,趙芳敬在客房裏安置。

次日早上醒來,瞧見陽光從窗戶照入,落在碧青色的床簾之上,竟透出一種極純粹幹凈的柔和顏色。

這房間裏的一應上下都是養真自己挑選的,一念至此,趙芳敬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正想起身,突然聽到外頭有人說道:“十三叔醒了不曾?”

只聽是青鳥回答:“方才看了一眼,還沒有醒。”

“這會兒也該醒了,是不是酒力沒散?”養真自言自語地嘀咕了句,“我去看看。”

趙芳敬聞言忙又倒回去,閉上眼睛裝睡。

不多時,聽到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一直來到床邊,然後微風拂面,是她舉手撩起床帳往內看來。

趙芳敬半閉眼睛,隱隱約約看見她擔憂凝視的眼神,如果每個清早都有她這樣照看著起身,日子該是何其珍貴。

嘴角忍不住上揚,趙芳敬睜開雙眼。

養真正擡手試向他的額頭,生恐昨晚他給風撲害了涼。

誰知才碰到他的臉,手腕已經給他輕輕握住。

對上趙芳敬含笑的眸子,養真才知道他早就醒了。

“我以為……”養真才要解釋,卻又停了下來,“十三叔怎麽也學小孩子的把戲,嚇唬人好玩麽?”

趙芳敬看著她半是無奈半是縱容的臉色,剎那間竟情不自禁,心念才動,腕子便悄然一抖。

養真只覺著一股大力將自己往前扯去,她低呼了聲,身不由己地往前撲了過去,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入了趙芳敬的懷中。

這個極為踏實溫暖的懷抱對養真而言已經是久違了。

不期然的將他抱住,意外之餘,耳畔嗡地一聲,臉上早就紅了。

養真掙紮著想要爬起身來,卻給他的手在脖頸後面輕輕地一攬。

“別動。”趙芳敬低低地說,才醒來的他,聲音裏帶著一抹慵懶的惺忪之意,他的聲音本就好聽,如今更是扣人心弦。

“十三叔!”養真著急,心慌意亂。

身後就是青鳥,還有齊嬤嬤跟杏兒,叫人看見成什麽體統,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別動,”趙芳敬嘆息了聲,耳語似的溫柔:“乖乖的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

桑家。

送走了晉王趙曦知,桑岺回到內宅。

來到桑落房中,正要入內,就見桑落的丫鬟寶蓮出來迎著,低聲道:“二爺,姑娘說她不舒服,不見人。”

桑岺一怔,旋即道:“知道了。”簡單的三個字,卻向著寶蓮使了個眼色。

寶蓮會意,悄然退往一邊,桑岺則邁步進了房中,轉到裏間,卻見床帳半垂,是桑落靠床而坐。

桑岺道:“妹妹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請大夫來看看?”

聽見他的聲音,桑落才坐直了起身:“我哪裏不舒服,哥哥難道不知道嗎?”

她踩著床踏板緩步下地,淡淡地看著桑岺。

桑岺一笑:“你是因為我安排你去見晉王殿下的緣故,心裏不受用了?”

桑落已經來到桌邊,聞言掃了桑岺一眼,落座道:“哥哥這是多此一舉!你那些話對三殿下而言已經足夠打消他心中的異念,你又何必再畫蛇添足安排這一出?要知道殿下不是蠢人,若是給他察覺,亦或者……讓他覺著我是很不自愛之人,豈不是弄巧成拙,功虧一簣了?”

桑岺在她對面落座,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口才說道:“雖然那些話已讓殿下回心轉意,但是……妹妹,說句不中聽的話,畢竟只有男人才最了解男人。三殿下性情沖動,一旦認定了的人或者事極少回頭,但是也要適當的給他一些好東西,才能讓他越發的銘心刻骨,念念不忘。”

桑落皺眉,目光轉向別處:“是嗎。”

桑岺掃了她一眼,道:“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種不知後果的畜生。我知道你的性子是不會從的,我也知道殿下畢竟是尊貴的性情,你要反抗,他畢竟不會強迫,我要的也只是如此而已。你瞧,經過今日的事,對殿下而言你便更是求而不得的人,而且他心中對你的敬重反而會更上一層,畢竟……妹妹是這樣的貞節烈女。沒有男人經得住這個。”

“別說了。”桑落閉上雙眼,不悅地說。

桑岺道:“你雖然不高興,但你心裏也知道我這樣做是對的。是不是?你明白,元宵那夜給三殿下聽見那些話,如今雖描補過了,但若他靜心細想,未必不會生疑,所以只有再做這一場,才足以讓他忘記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以後的大計著想。”

他語重心長的,像是在說什麽了不得的正經大事。

桑落對上桑岺的眼神,不由一笑。

其實自打正月後,桑落就隱隱察覺趙曦知對自己有些不同了,比如不再急切地隔三岔五跑來見自己。

起初她以為是因為已經把她定給了晉王的緣故,所以趙曦知是在避嫌。

直到前日在街頭遇見他的王駕,他竟連一面兒也沒有露,桑落才驚覺事情不對了。

她是個極為聰慧玲瓏的人,立刻回想起來,她自忖自己行事精細謹慎,並沒有什麽破格逾矩惹人不喜的地方,那麽是哪裏出了錯?

直到她無意中想起了正月之中看花燈,自己跟寶蓮無意中對答多說的那幾句話。

桑落其實本來不會當街說那些話的,可是……那夜她無意中偶遇了養真跟趙芳敬,看著燈影下偉岸卓然、風姿殊絕的十三王爺,她的心突然怦然亂跳。

人人都說趙曦知文武兼備,很有趙芳敬年少時候的風采,本來趙曦知也的確出色而奪目,就像是匣中寶劍,鋒芒暗露。但是在桑落親眼見過趙芳敬後,才明白什麽是真真的雅貴名士,皇室貴胄。

也許是因為那天在宮中趙芳敬及時相助的緣故讓她無法淡忘,此刻再見面,竟有種無法按捺的悸動。

只可惜對方的眼神卻處處都落在他旁邊的那個人身上。

喬養真……

對桑落而言,這三個字簡直是她的命中克星。

本來若不是喬養真,以趙曦知對她的迷戀程度,身為晉王王妃自然不是太艱難的一件事。

可是因為喬養真的緣故,自己至多只能位列側妃。

如今,面對可望而不可即的這位楚王殿下,喬養真卻理所當然地擁有了他所有的深寵密愛。

趙芳敬甚至吝於將目光投向別處。

所以想來謹慎內斂如桑落,那夜忍不住也在言語中帶了鋒芒。

以至於後來離開,聽寶蓮口口聲聲地說那些話,她才一時氣不忿,出聲評議了起來。

其實在說完之後桑落也有些後悔,心裏總是不踏實,覺著自己做錯了。

但當時她特意四處打量過,並沒有發現異樣。

直到終於確認了趙曦知冷落自己,她才又想起了此事。

那也是她所做過的唯一一件讓她不安的出格錯事。

此時,桑落忖度了會兒,突然說道:“哥哥,我隱隱聽說,之前似乎有人想對喬養真不利,是不是真的?”

桑岺不動聲色道:“好像確有其事,怎麽了?”

“你說為什麽有人要對她不利?”

“這個我如何知道,畢竟她是那樣的身份,暗中不知多少眼神盯著呢。比如先前有流言說是三殿下要娶,那貴妃娘娘如何心服?後來又說四殿下要娶,那皇後娘娘一脈自然不能願意。畢竟,與其給了別人,倒不如毀了了事。”桑岺滿臉理所當然。

桑落若有所思道:“說的有理,怪不得當時天師批了她的命格後,十三王爺就悄悄把她送走藏起來了……可現在撲朔迷離的,聖上遲遲不下旨意,倒不知讓人如何是好了。”

“卻也未必是宮內的人,”桑岺深看桑落一眼,跟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對了,最近順天府跟五城兵馬司在搜捕一名悍匪,按照那賊人的作案手法,興許是他呢?”

桑落對上桑岺的目光:“聽說這賊徒至今沒有落網,那麽……喬姑娘會不會有危險?”

四目相對,半晌,桑岺輕描淡寫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說的準呢。”說到最後一句,嘴角便多了一抹陰柔的笑意。

正在此刻,只聽外頭“當啷”一聲,是有什麽給打翻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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