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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素食者與肉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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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封禪說,他在找一個仇人,在等一個朋友。

說這句話時,他正翻動著手中的枯枝,上面串著兩只從最近的村子買來的宰好剖凈的雞,隨著他的動作在火焰舔舐下發出噝噝聲。練無瑕正面向火堆久久保持著看似沈思實則出神的姿勢一動不動,聞言終於變換了一下動作——卻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有在聽對方講話。

火光跳躍中,兩人對坐,一個烤肉,一個出神,看去倒是十分和諧。然而事實上,為了磨合出此刻的安寧,在此之前兩人實在折騰了不少功夫。一劍封禪好殺而練無瑕護生,一劍封禪吃葷而練無瑕食素,性格癖好差得那叫一個天南海北,最初相處起來那叫一個昏天暗地驚天動地——同行第一天的第二個時辰,兩人便狠狠的打了一場,起因是一劍封禪要打獵吃肉,但練無瑕不讓。

其實相似的經歷金戰戰也曾體會過,在被大師姐清冷冷的目光逼著吞了整整一只焦炭版烤雞之後,她在萍山上呆了二十多年楞是一點葷腥都沒敢再沾過。然而堂堂一代邪人一劍封禪豈會被一介女流之輩的眼神嚇住,嘗試數次繞過練無瑕直取獵物而不得之後,饑火便順理升級成了怒火。俗話說天大地大吃飯事大,同理可得敢攔著讓人吃不成飯這事兒簡直是不共戴天之仇,是以人邪果斷拔劍相殺。而練無瑕本質上雖不是個愛惹事的性格,在原則性問題上卻也不是個怕事的,當下梅枝一晃,立刻猱身迎上。

一個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劍客,一個是萍山仙門的傳承之徒,這一鬥當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一劍封禪一柄殺誡聖劍舞得虎虎生風,招式淩厲手段高絕;練無瑕揮動尺素丹青當判官筆用,穿點挑刺分毫不讓。兩人雖非生死決鬥,倒也放出了七八分的真功夫去打,一趟殺下來,習慣於辟谷的練無瑕倒還罷了,一劍封禪是打了個痛快,也格外的餓了個痛快。

擡起被交手之際的反震之力震得隱隱發麻的胳膊抹去腦門上的汗,一劍封禪拄著劍,一面感慨這丫頭看起來人不大勁兒可實在不小,一面望了眼不遠處的練無瑕。她雙眉微微蹙著,顯然也是累得不輕,只是額上未見半點汗意,肌骨清凈的樣子,倒真是應了那句酸詞,“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一劍封禪正想著,面色忽然有些古怪,練無瑕眨了眨眼,目光亦同時有些異樣——萬籟俱寂,林風瑟瑟,某人肚子的咕咕聲當真是無比鮮明的具有存在感,而追思該同志餓肚子的源頭……

練無瑕淡然的閃開了眼,絕不承認自己有些心虛。

一劍封禪哼了一聲:“怎樣?慈悲為懷的仙者,現在吾可以開飯了嗎?”

練無瑕雖心虛,在涉及底線的問題上仍是分毫不讓,雲字一揮:“在我面前,不許任何人殺生。”

“所以你就可以眼睜睜看著我活活餓死?”一劍封禪不可思議的反問。

“你可以吃素。”練無瑕回答,她說的幹脆,無奈一劍封禪否決得更幹脆:“清湯寡水,不頂飽不說,吃了更想吐。”

練無瑕無言以對,她確實聽說這世上有人是一頓沒肉寧願絕食的食肉動物,人生百態,她也無權質疑這種人的生存方式,只是沒想到,竟然會被自己遇上了一個。真的因為自己的癖性逼著對方絕食而死,好像有些殘忍了;可是容許對方當著自己的面殺生,她又是萬萬不能忍的。

僵持間,一劍封禪忽然福至心頭:“你剛才說,不容許任何人在你‘面前’殺生?”

練無瑕嘴唇緊抿。一劍封禪到底不是金戰戰,輕而易舉就找出了她話裏留下的漏洞——不容許人當著她的面殺生,不代表不容許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殺生,這是她為肉食者留下的空暇,也是為她自己留下的餘地,畢竟天下殺生者何止千萬,她想一一管來也沒有那個能力。可是讓她承認這一用意,無疑是公然點頭讚同一劍封禪殺生,她寧可裝成沒聽到。

見她僵在了當地,饑腸轆轆的一劍封禪沒那個耐心去等她的答覆,身形一閃,便鉆進了密林深處,隔了會兒就提了只超大號的食盒回來:“山下的鎮子上有賣蒸羊肉的,正好趕在店家關門前買到了兩條羊腿。”

羊肉的膻氣本就很重,加上店家手藝一般,胡亂炮制出的肉自然只會更膻,是以隨著一劍封禪打開食盒,那帶著膻味的肉香立時就濃濃的翻滾開來。練無瑕生來茹素,後來更是早早就辟了谷,僅靠服食丹藥和吸收天地靈氣維生,偶爾進餐也只是以花果靈草所制的精細點心,絕無半點五谷的蹤影。

五谷尚且片粒不沾,這肉食葷腥的氣味聞到鼻子裏自然更是受不了,只是她淡靜慣了,暗暗的屏住呼吸,表面上倒也繃著不動聲色。偏偏一劍封禪還拎出一條羊腿豪爽的往她跟前遞,腥膻的味道順著他的動作一個勁的往她鼻子裏沖,眼見那閃爍著油光的羊腿快要撞上自己的面紗,練無瑕終於破功,身形一晃就退出了三丈外,拿出尺素丹青用力晃了好幾下,寒瑟的梅花之香沖淡了粘在面紗上的腥膻氣味,她才恢覆了呼吸的能力。

“不吃就不吃,又不是毒藥,至於閃這麽遠?”一劍封禪頗詫異。

“我辟谷。”練無瑕擰著眉寫道,饒是她修養頗好,也險些沒忍住瞪一劍封禪一眼的沖動。熟悉練無瑕的人都知道,這姑娘心地極好、脾氣也極好,但如果觸犯了她兩條忌諱,她的表現絕對堪比被拔了逆鱗的暴龍。那兩件忌諱就是一不能當著她的面殺生,二不要在她面前穿著腌臜——觸犯了第一件,她絕對會與你不分出個生死輸贏誓不幹休;觸犯了第二件,她會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把你剝光摁到水裏直到人和衣服都洗得幹幹凈凈纖塵不染為止。可能練無瑕確實有點兒潔癖,別人穿著不潔凈看在眼裏都覺得渾身不舒服,何況是自己?剛才一劍封禪可是差點把一大條油油膩膩的羊腿摁到了她的臉上,她的反應不過激才有問題。

見小姑娘目光警惕的盯著自己伸過來的羊腿,絲毫沒有領會自己盛情的意思,一劍封禪也不勉強,轉而自行享用,吃一口肉,灌一口燒酒,當真是快活勝神仙。只是他一個人享受倒還罷了,享受之餘,還不忘孜孜不倦的向小朋友灌輸下自己的世界觀:“現在的小姑娘就是不肯實在些,口口聲聲說什麽素食有益健康節食利於身體,其實還不是為了保持身材?弄得一個個瘦得成了排骨樣,摸上去還沒二兩肉,苗條不苗條是看不出來,倒是各個像極了廟裏豎著的小鬼。”

餘光見練無瑕若有所思,一劍封禪以為自己的勸說奏了效,正欲再接再厲,便見她眨了眨眼,一行雲字嘩啦就排到了他腳下,一共五個字,每個字都有鬥大,歷歷分明:“你摸過?很多?”

五枚字,個個鬥大,攜帶著□□裸的鄙視占據了視野,一口燒刀子就這麽被悶在了嗓子眼裏,又從鼻子裏活活潑潑的噴了出來。那烈性的燒刀子是何其之辣,自鼻孔而出的感覺幾乎生不如死,某位北域的傳奇人物險些沒給嗆死。

蒼天為證,他的那句“摸上去還沒二兩肉”只是用來說明“瘦得跟排骨似的”的誇張說法,又不是他親自上手去摸過,怎麽聽練無瑕這麽一刨根問底,弄得他好像成了一絕世大淫賊?換了別人,一劍封禪都可以指天為誓,就算他外號人邪,但在女色方面絕對是一君子,純的!問題在於……這句話說給曾被他撞見洗澡的練無瑕聽,還有說服力嗎?

聽他咳得驚天地泣鬼神,練無瑕的唇角悄悄揚起惡作劇得逞的愉悅微笑。只是對方貌似嗆得太厲害,咳嗽聲居然整整一刻鐘也未見停頓,一張青青的臉都快給咳成了紫茄子,她終於有些內疚了,也不再繼續調侃受害者,想了想,便在旁邊支起一口小鍋,尋了支何首烏扔了進去煎著。

又過了一會兒,一劍封禪終於強行鎮壓下了幾乎要了他一條邪命的咳嗽,這才註意到練無瑕正在煮粥,悶著嗓子問:“你不是辟谷嗎?”

練無瑕點點頭,專註的註視著粥鍋,時不時扔點兒黑豆和冰糖進去,卻有一行雲字在一劍封禪腳邊排開,這回字的大小倒是很正常了:“請你喝的。”

“你請我喝粥?”一劍封禪重覆道,他咳得腦袋疼,一時有些鬧不清小姑娘詭異的反射弧。

雲氣聚攏,再度展開時又換了內容:“墊胃。”

一劍封禪終於了然。他雖是肉食動物,天性不耐吃素,但也不是真就只吃肉不食五谷了。何況粥鍋裏漸蔓延開的香氣確實不賴,雖然甜甜的不是很符合他的喜好,但看在練無瑕的面子上,也勉強可以接受。

粥沒過一會兒便熬得又糯又粘,練無瑕盛了一碗粥,在上面擱了勺子遞了過去。一劍封禪豪放慣了,那小巧的勺子握在他手裏像嬰兒的玩具般的可笑,索性便扔了勺子,仰頭就是一倒。練無瑕睜著眼,淡然的看著這位北域大漢把熬得精細粘稠的粥像喝燒刀子一樣一口悶了就去,青色的腦門被滾熱的粥燙得微起了汗,在火光中一閃閃的甚是明耀,那略悲劇的發際線便顯得越發的局促了——於是,又擡手給他盛了滿滿一大海碗。

煮粥給咳得半死的一劍封禪墊胃是不假,可是練無瑕才不會告訴他,這何首烏冰糖粥真正的效用……其實是防脫發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人斜同志的發際線真乃萬年開涮而不倦的萌點。摸下巴,作者菌仗著今年有大聖保佑得罪的人是不是有點多哦,怎麽老覺得背後似乎有點涼颼颼的……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引自蘇軾《洞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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