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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火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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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回歸最初的話題,一劍封禪說,他在找一個仇人,在等一位朋友。

因為他的表情實在是太悠遠凝重,練無瑕實在不好意思繼續發呆下去,尋思了一下,摸出一顆山果,半撩起面紗悄無聲息的啃了起來,同時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誰知一劍封禪卻不肯繼續說了,反而狀似無奈的嘆氣。

同行幾日,他算是弄清了練無瑕的習慣,辟谷多年是不假,但是小姑娘嘴饞,總免不了做點兒精致素淡的小點心,或是尋幾樣鮮潔的果品,有事沒事的拿出來磨牙。她做的那些點心精致是不假,可惜滿打滿算還沒有他的指甲蓋大,塞個牙縫都嫌它磕磣,實在龜毛得有夠徹底:“就連吃東西的習慣都一樣,整天吃素,又沒有剃頭……你真的沒有兄長曾經在北域生活過?”

練無瑕搖頭,雲氣在地上縈繞成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練峨眉的緣故,字跡看去分外柔軟:“無,我是孤兒,一千多年前為吾母練峨眉所收養。”

“那便不是了。”一劍封禪本來只是隨口說的,他和劍雪無名雖都遺忘了過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兩人的年紀都絕對不滿六百歲,就沖著那恐怖的年齡差,劍雪無名無論如何也不會成了練無瑕的兄長。誰想他不過是隨口一提,練無瑕居然真的認真的就回答了?果然年紀這玩意兒很多時候並不是由歲數決定的,就像練無瑕,歲數大是夠大的,面貌心智上還不是沒長大的傻姑娘一枚?

他正想間,地上的雲字已經變了。

“你為什麽是一個人,那個吹葉笛的劍客呢?”練無瑕想了很久,終於問出了這個心裏存了好幾天的問題。

“你見過劍雪!”一劍封禪正拿著一根樹枝勾弄火堆,聞言動作一頓,聲音登時於三分疑問三分驚訝中升起了四分驚喜之意。

“十五年前,我曾於此地遙遙望見你與那名劍客合奏,他為何沒和你在一起?”

一劍封禪樹枝一扔,扶額:“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看著他那張粗枝大葉卻無形中寫滿了苦悶的青青臉,練無瑕頓感同情,轉開了話題:“聽你言下之意,除卻飲食習慣,我還有什麽地方與他相似?”

“愛梅,人亦如梅,漂亮。”一劍封禪道。話音未落,見練無瑕神色明顯是楞住了,便問道,“怎麽了?”

練無瑕回神搖頭:“無事。”

漂亮……從沒有人這樣說過她。

確切的來說,是從沒有一個男子這樣說過。

她自幼所識之人,不是女子便是長輩,所認識的同輩男子實在是少之又少。不提狂龍那個眼睛有問題的,練峨眉、蒼等道者自然不會註意到一個小小女孩的容貌好壞,一步蓮華、如月影等高僧又早到了紅顏白骨的境界,半分之間對她似有心結,默言歆沈默寡言,龍宿又只是滿面嫌棄的指使著穆仙鳳逗弄她。以至於她長這麽大,讚她生得漂亮的人,除了金八珍與金戰戰母女外,一劍封禪竟是頭一個。

她側眼瞥向自己在火光下斜斜的影子,沒有察覺到往日如鏡湖一般的心,似乎便同眼前這明滅不定的光影一般,隱隱有澈暖的漣漪漾開。

一劍封禪欲言又止。其實劍雪與練無瑕並不十分相似,劍雪無名如白梅,生於冰雪之中,雖無出眾容色,然冰心傲骨,大巧若拙,素日觀之純澈可親,內裏卻有十分凜然氣度,幹凈得漂亮。練無瑕卻如墨梅,其花艷幽,明明是濃華如鮮血沈澱至深的顏色,偏生清潔之極,似溫實冷,以女子獨有的柔美態度,將血之惡與雪之潔灼灼然融為了一身,漂亮得幹凈。

只是後面的話,一劍封禪只是在心頭轉了轉,覷著少女微帶瀲波和若有所思的殊麗目光,便下意識的打消了將其說出口的念頭。

良久之後,有雲字浮現在一劍封禪面前的虛空中,練無瑕眼望著自己的影子,沒再看他:“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那名叫劍雪的劍者愛梅如斯,或許只需往梅花開處尋找,終有一日便會相見?”

一劍封禪有些意外,青面上露出很明顯的思索之色,最終卻果斷搖頭:“有緣,定會再見。”

“那,你等待的便是你那位叫做劍雪的朋友了?”練無瑕問。

一劍封禪點頭,神色凜然。

“你要找的仇人又是誰?”見他表情不同尋常,練無瑕不免好奇了起來。

這個問題似乎對一劍封禪有著莫大的意義,因為他的目光瞬間沈凝了起來,以冷然而又微帶恨意的沈凝語氣,緩緩說出了一個名字:“吞佛童子。”他說著劍指一揮,地上立刻多了一個火焰印記,“這是他的招式所留的印記。”

吞佛童子。四個字似是一把細小的鑿子,在心頭輕輕的撓了一下。

一絲一縷的似曾相識。

練無瑕凝眉半晌,可惜再怎麽想也想不出有關此人的半點訊息,只得道:“我會留心打聽。”觀此人之名,似是佛門之敵,而這份邪妄逼人的殺氣,倒似是出自邪魔之流。可惜萬聖巖已經封閉,不能去問聖尊者和月座,不過母親學究天人,疏樓前輩博聞強識,有機會倒可以問問他們。

“需要吾提前道聲‘多謝’嗎?”一劍封禪笑道。

練無瑕當即搖頭,旋即意識到他只是在開玩笑,不覺也微彎了眉眼。

那是一枚火焰形的印記,筆法流暢,入石三分。

它在燃燒。

淒烈的火不過彈指間便吞沒了一切。眼前被無邊無際的紅蓮大火占據,地底的惡魔之魂在狂笑,空中的僧道幽靈在厲嘯高歌,遍地流淌的鮮血被火光炙烤成一束束或慘白或腥烈的煙氣,酷熱得似乎能夠榨盡身上的每一滴水分和理智。火焰的中央立著一個白色的背影,長衣負手,焰色的長發幾乎與周遭叫囂的烈焰難分彼此。

持於手中的尺素丹青霍然落地。

絕談不上細微的墜地聲竟無法把練無瑕從定境中喚出,她只能看著那個背影,心裏前所未有的難受。想要呼吸,卻無法喘息;想要呼喊,破敗的喉嚨卻並無發聲的能力;想要閉目,一股莫名卻強勢的力量卻強迫著她睜大眼,一寸寸的看清這森羅地獄的慘象,欲掙紮而不能。

一劍封禪被梅枝的墜地聲吵醒,見本來端坐在火堆對面打坐的練無瑕整個人都籠罩在了奇異的氣場之中,似有陰影在她發間蠢蠢欲動。他正欲出聲提醒,那陰影已然噴薄炸開,練無瑕素日盤束嚴謹的紫發登時散開,明明沒有風,那發絲卻恣狂而舞若飛蓬。濃紫玄紫的光交相爭鬥,隱隱還摻雜著一縷靈蛇一般游走的墨色之光。深濃的色彩,襯得此刻冷汗涔涔雙眸緊閉的練無瑕面容蒼白如絹素,平日裏看來湛澹的眉目忽然多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極美艷,又極危險。

一道瑰凝的琉璃華光掠過,一劍封禪定睛細看時,卻已沒入了那□□的光流之後。他不及細想,高聲叫道:“練長生!”

練無瑕沒有反應,緊閉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動著,似乎沈浸在某種可怕的夢魘之中。一劍封禪眉頭微皺,背上殺誡驟然發出龍吟之聲,聖氣隨清越之聲而大作,掉在地上的尺素丹青受聖氣所激,氤氳仙氣合著寒梅花香剎那間大盛。練無瑕身體一震,終於睜開了眼,周遭雲湧的清凈之氣使得她散亂的眸光稍稍凝聚。她面無表情的四下環顧,那雙淺褐得幾近透明的眼向來是絕美的,因為氣韻的幽麗,往往給人清冷妍婉的情態,從來沒有人發現,當這雙眼褪去了所有情感的點染時,會泠清得令人畏懼。

這個樣子的她,與往日意態幽容的道者判若兩人。

她的視線定格在一劍封禪臉上,隔了會兒,她很自然的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一劍封禪遲疑的上前握住,她仰起頭,明澈到無心無感的眸瞳倒映出劍者的青顏,嘴唇隱約動了動。因為隔著面紗看不清唇語,也不知她究竟說了什麽,卻在說完後虛脫一般的按住胸口大口的喘息著。

那一刻,練無瑕並未意識到自己是不能說話的。

因為不能說話的是練無瑕,所以說話的不是她。更因為練無瑕是說不出話的,所以她根本沒有聽見自己在說話、說什麽,她甚至暈得太快,連自己一度開口的事實都忘卻了,也因而無從抓住自己神智渾噩的一剎那間的那一線靈光。

直到很多年之後,她才意識到,當年的自己,脫口而出的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名字——吞佛童子。

而此時的她,只是在無聲的吐出這四個字後幽幽的看著對面的劍者,直看得對方頂不住的微側過了臉,試探的叫道:“練長生?”

練無瑕並無反應,眼也不眨一下。

“練長生?練長生?長生?”一劍封禪又叫了幾遍。

蓄滿了幽冷的目光終於燭光般閃了閃,屬於練無瑕的婉轉溫秀的神態一點一滴的覆蘇,她懵懵懂懂的掃了他一眼,旋即筋疲力盡的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每晚從七點半開始到九點半都在練合唱,更新晚了,抱歉哈。

話說今天是本命赦生童子的十一歲生日,除了原定好的賀文外,這邊也應該更一章表示慶賀,所以哪怕是再晚,作者菌也要萬水千山只等閑滴排除萬難更新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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