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術士的事情，我從來就沒怕過。

技法不敵神通，神通不敵業力。任你術法修為再高，老天爺心裏總歸有一桿秤，這就是天理昭昭。

我堅信如此。

邱雲庭的宅子在五環外，是別墅小區，看著很高檔。

上下包括地下車庫總共有四層，分水派的法壇，在地下車庫那一層裏。

法壇很簡陋，比許家的宗祠差得遠多了。

就一個牌位，而且還是背面向著我們能見到的方向，正面卻是面向著墻壁，不知道是不是分水派的規矩。

牌位背面寫著兩行詩：“天生江水向東流，刻石立作三犀牛。”

這是截取自杜甫的詩，名字叫《石犀行》。原文很長，而且不是這樣的順序：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天生江水向東流。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

不是我嫌棄給這牌位題詞的人沒文化，只是有些費解。因為這首詩，雖然講的是李冰治水時，曾以五頭石犀做鎮水獸，鎮壓水患，還有導致水患的孽龍。

前半首是作者譏諷厭勝法沒用的。意思是江水東流，跟厭勝術無關。這是自然規律，當地人們卻偏偏誇是犀牛的功勞。

詩聖杜甫，對厭勝術是懷疑的。

所以這兩句詩用來作祖師牌位後面的註解，我是不能理解。

邱雲庭看到我的表情明白了個大概，笑著解釋說：“這個牌位是陸弘久師公刻的，當時我也挺費解為什麽要拿這兩句做牌銘。你知不知道他怎麽說的？”

“怎麽說的？”

“李冰祖師立五頭石犀牛做鎮水神獸，兩頭放在蓉城，三頭在灌縣江裏，構成五行陣壓制水精，鎮壓孽龍。這是不世之功。不語怪力亂神的儒家門生自然是不信石犀牛能有什麽用，但這句話放在這裏完全合適。當年的環境，遠比現在更惡劣。正因為刻石犀牛做鎮水神獸，這才有了分水派。”

術士認為犀牛擅長分水，而牛屬土，土克水，而這些石犀牛又用特殊方法煉制成鎮水神獸，是故絕了當地水中妖邪蛟龍作祟的可能。

就在去年底，蓉城造川府劇院時，挖出了其中一尊犀牛。這才半年左右時間，前幾天聽說都江堰附近連續強降雨，那些十多年沒見過洪水的地方，現在全淹了。就有人說讓他們把犀牛給放回去。

還有傳聞說，這鎮水神獸底座刻著八個字：你不動我，我不動你……

而現在，這最後一位鎮水天官，在我面前對詩聖杜甫懷疑厭勝術的詩句引以為傲。

我也沒在這個上面過多糾結，就問邱雲庭：“是先想辦法找柳瞎子了解你的因果，還是先試試我夠不夠資格做分水派的掛名供奉？”

他眼睛一亮，問我說：“這麽說，許小兄弟你是同意我請求了？”

我說：“我沒說不同意，只是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夠資格。”

“試試就知道了，能走到這裏，已經是緣分。”他說。

看樣子，是決定先讓我試試有沒有當分水派掛名供奉的資格。

邱雲庭在法壇上點了一炷香，引我至壇前，讓我站著。他背對著我跪在蒲團上，端著一碗清水誦道：“鮮花迎，聖水請，弟子一心頂禮奉請……”

隨著他的誦聲，那法壇旁邊的黃紙自己飄了一張起來，立在桌上，有字若隱若現。

是上表疏文。

民間和道教祈福，或與祖師溝通，都會制作一份疏文上達天聽。

但像邱雲庭這樣用神通升疏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集中著精神，看著法壇上的牌位，開始燃燒的黃紙，裊裊的煙。

邱雲庭念的什麽，我已經聽不清了。

恍惚間，煙霧越來越濃，向前伸手難見五指。

我仍舊還能聽見邱雲庭的聲音，似乎在誦經。

煙霧散開，我看見滔天洪水，無數穿著古代衣服的人在修築堤壩。

分水派祖師的考驗已經開始了。

我的面前有一個人背對著我，重覆著分水卦的運作方式。

他的前面是水，洪水水浪高達三丈，竟然始終落不下來，淹掉這塊地方。

“逢正抽心，遇灣截角。”這人突然說了一句話，接著便在原地消失不見，只留下原來在地上的工具。

隨後我眼前的景象又變了，我好像越變越大，也可能是越飛越高，總之，這處水患的地段，我足夠從上帝視角來看。

這邊的地形很奇怪，西邊洪水肆掠，東邊卻缺水受到旱災。

兩邊都是妖氣沖天。

西邊江水裏有一條惡蛟若隱若現，東邊的妖氣來源於一間荒墳。

是旱魃！

這是李冰治水的過程！

難怪分水派稱李冰祖師為神勇應聖顯靈王，他安排人力深淘灘，低做堰，逢正抽心，遇灣截角。而自己卻造五尊鎮水神獸下水，引孽龍過江，與旱魃大鬥，等其兩敗俱傷，再一一擊破。

這個旱魃屍體，被他直接火化了。而孽龍，則被鎮壓在伏龍觀，不消百年則就能徹底滅殺它。

分水卦在那個時代並沒有多少理論支持，他僅憑滴漏就測出了具體修建都江堰的湘西內容。

這在現代來看，是不可能的事情。

考驗才剛剛開始。

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這幻境裏畫出一道有用的分水符，就可以擔任分水派掛名供奉，使用分水派信物，掌握分水派法本。

畫不出，則在這幻境裏待上兩天自會離去。

沒人跟我說，但我心裏突然就清楚了應該這麽做。

分水符，既是分水派的基礎，也是分水派的核心。可分水束沙，也能驅邪禳解。厲害的分水符，佩戴在身上，能讓人遇水不溺。

制符的程序很簡單，只是必須刻畫在木板上，取水生木，貪生忘克之義。

但這個符咒，卻是很損耗人精氣神的事情，而且效果的好壞，跟道行沒什麽關系，反倒是水性越好，亦或是分水卦的造詣越好，畫出的符質量越高。

可我不太通水性，勉強會游泳。分水卦，我還沒有學。

總歸都開始了，就試試吧。

我手中這時多了一塊桃木和竹簽，我回憶起畫此符時的咒訣：神木英英，萬神護助萬神靈。開天門分水路，引南辰灌北河。我今寫來三七數，下筆趕盡世間魔。吾奉神勇應聖顯靈王敕，急急如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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