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柳家和歐陽家的人就是帶兩個學生來成家一起行拜師禮，兩家都是蘇州相當有威望的人家，成家自然十分看重這事。

後院一棵百年大柳樹下，蹲著個穿著短褂的女娃娃，正專心致志地用小手挖泥巴，一邊挖還一邊念叨著：“土地公公你快些出來吧，不然我就去你家找你了。”

水蘭急匆匆地跑過來，遠遠地瞧見她趕緊停下腳步，怕嚇到女娃娃，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輕聲道：“五姑娘又在和土地公公玩呢？”

成昭韻扭過頭，見來的是水蘭，沾滿泥巴的小臉綻開笑顏：“水蘭姐姐，今天土地公公也不在家呢。”

“那咱們回去吧，姨娘在等五姑娘。”水蘭拿出帕子擦著成昭韻臉上的泥巴，露出白皙幼嫩的皮膚。

一大一小的身影往碧雲齋走去，白姨娘早就等在門口，看見成昭韻回來，趕緊上前拉著她往裏面快步走去。

“我的兒啊，你可是要愁死你阿娘了，跟你說多少次了你是個閨閣千金，不能去掏泥巴的，你父親不喜歡看見你這樣貪玩。”白姨娘很是發愁地看著她。

成昭韻小聲嘀咕著：“我不掏泥巴的時候父親也不喜歡我。”

她雖然年紀小，可也懂事了，父親經常叫幾個哥哥去書房教導，他還喜歡和二姐說笑，連六妹也總是被他抱著懷裏。偏偏到了自己這裏，父親很少對她笑，也沒有抱過她。

白姨娘權當做沒聽見，可心中卻十分難受，扭頭吩咐下人將熱水打好，再拿一身幹凈的衣裳。

房間中，白姨娘手腳利索地將成昭韻那身沾滿泥巴的衣裳給扒了下來。

“今日小郡王和歐陽家的小公子會來咱們家拜師，日後你們就在一處念書，你等下就去見見，還記得阿娘同你說過，家中來客人的時候你應該如何做？”白姨娘期待地看著她。

成昭韻將小腦袋一點一點地說道：“不要亂說話，不要亂走動，不要亂出頭。姨娘你都和我說過好多遍了。”

“好孩子。”白姨娘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重新幫她綁了兩個小圓髻，系了翠粉色的發帶，換上一件同色的百褶長裙，上面套著百花穿蝶坎肩，看起來倒像是個千金小姐模樣。

收拾妥帖白姨娘便拉著成昭韻的手去了大夫人的院子，女眷們此時都在那裏說話，大夫人也派人來催了幾回，要不是方才哪裏都找不到五姑娘，也不會遲到。

等到了挽雲閣，還未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女子們的嬉笑聲，白姨娘握著成昭韻的手微微一緊，換上了明媚的笑容，想快步走進去。

誰知道還未拐過屏風，就被大夫人身邊的邱媽媽給擋在了外面，老婆子一臉的兇煞樣，語氣不善道：“白姨娘留步，你不能進去。”

見白姨娘被人兇，成昭韻仰頭問：“我姨娘為什麽不能進去！”

她只知道自己在外要小心翼翼，可阿娘被人欺負了，那是不能忍的。

白姨娘趕緊將成昭韻扯到自己身後，責備地瞪了她一眼，又賠上笑臉問邱媽媽：“剛才是老夫人身邊的人說，有貴客做客，要五姑娘過來拜見的。”

“老太太只說五姑娘來拜見，沒說讓姨娘也來拜見，裏面坐著的可都是正牌夫人，姨娘進去怕是不妥吧。”

早些年先夫人過世後，成定邦並未娶續弦，所以家中有接待女眷的事情都是白姨娘在操持著，等馮大夫人一嫁進來，她就將家中內宅一應事務全都交給了大夫人，可還是有女眷們登門時會找白姨娘，她便習慣了作陪。

今日這件事，倒是她想的不周到。

“多謝邱媽媽提醒，不然就在貴客面前失禮了。那五姑娘就勞煩邱媽媽帶進去了。”白姨娘說著便握著成昭韻的肩膀，將她往前推去。

邱媽媽壓根就不把這個撿來的五姑娘放在眼裏，左右主人也不疼愛，家中兄弟姐妹也不親近，看起來又笨又傻的，實在是不招人喜歡。

“五姑娘跟老奴進去吧。”邱媽媽在前邊帶路，繞過了屏風，忽而見了一大屋子的人。

成昭韻一進去，馮大夫人便親熱地介紹起她來，和善地笑道：“這位就是我們家最乖巧可愛的五姑娘，可比我那雙不省心的兒女強多了，快來拜見幾位夫人。”

成昭韻按照大夫人的介紹，一一見過座上的夫人們，幾位夫人顯然也沒有對她這個庶女感興趣，大夫人就讓她去一邊坐著陪客。六姑娘和二姑娘也在那裏。

與大夫人同席而坐的是歐陽夫人，也是這屋裏唯一一個身有誥命的，所以身份最為尊貴，她家相公便是信侯。

她十分消瘦，也比周圍的夫人老態許多，對大夫人感慨道：“真是羨慕你家中兒女眾多，不像我是個兒女緣薄的，這麽些年就只留住一個淳兒一個。”

歐陽夫人年近四十生了歐陽淳小公子，在他上頭本有兩個姐姐，可全都早夭，連十歲都沒活過。

看提到了歐陽夫人的傷心事，大夫人忙寬慰道：“你家淳哥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你的，我們只有羨慕的份。”

柳二夫人在一邊搭腔：“可不是，大不了就將庶子庶女養到房裏來嘛！”

柳大夫人用帕子掩住嘴，輕咳了一聲，想要提醒自己身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柳二夫人，可是對方現在就一心想著攀歐陽家的高枝，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說錯話了。

歐陽夫人臉色不是很好，訕訕道：“我有淳哥一個就夠了。”

“那是萬萬不行的，庶出的那些最是不安分，回頭瞧著你只有淳哥一個，萬一動了歪心思就不好了，反正我們家是所有庶子庶女都必須養在我房中，一個也嘚瑟不了。”柳二夫人說著還洋洋得意，這是她經常拿出去與人吹噓的一件事，顯擺她家中內宅任她拿捏。

柳大夫人瞧著歐陽夫人臉色越發差，她自己也羞地恨不得趕緊用帕子擋了臉遁地離開，她怎麽就有這麽個蠢貨妯娌。

且不說沒有幾個正房夫人能容忍小妾的孩子天天在自己眼前，就說歐陽夫人死了兩個女兒，難不成還要把別人的孩子放在身邊添堵？

成昭韻自打坐下就一直在吃點心，挽雲閣的奶酪酥特別好吃，她平日裏請安是家中孩子最勤奮的，就因為來得早會第一個吃到奶酪酥。

“五姐姐你怎麽就知道吃啊，別人都在罵我們了。”成昭柔坐在她手邊，小聲嘀咕道。

今日六姑娘穿著一身織錦綢裙，還挽了流雲髻，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自打坐下就一直在整理著自己的披帛，生怕壓皺了。

成昭韻茫茫然地擡頭看著她，還不忘將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裏，嘴角吃得全都是碎渣。

端正坐在一邊的成昭華施施然開口：“六妹妹小小年紀就這麽聰明，一下子就聽出來是在說你了。可你怎麽就還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呢？”

“二姐姐的話妹妹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們都是父親親生的，都是成家的女兒。”成昭柔回擊道，這些話都是江姨娘教給她的，說是專門對付二姑娘用。

就在她們你來我往又要吵起來時，成昭韻低頭又拿了塊奶酪酥，心想著：我可不是親生的。

白姨娘從未刻意隱瞞過成昭韻身世的事情，在成昭韻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告訴她，她的親生母親是誰，還讓她此生都不要忘記供奉生母牌位。碧雲齋有一個藏起來的牌位，每到她生母忌日的時候，白姨娘就偷偷的讓她上一炷香。

當年吳嬤嬤將孩子交給白姨娘的時候，還盡可能地將所有關於白玉娘的事情告訴了白姨娘，說唯一遺憾的是來不及為玉娘收屍，估計在那種地方若是沒有人發現，最後也是被豺狼虎豹叼去了。

這個家中不讓提及成昭韻的身世，她被撿回來的時候還小，只有大哥成遠志知道，其他孩子並不知道她並非親生。

大夫人一直在留意著孩子們這邊，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湊巧，招招手將成昭華給喚過去了。

“我家華姑娘今年也是十歲，和小公子一般年紀，日後孩子們在一處念書也有個伴，是不會叫小公子覺得一個人孤單的。”大夫人對歐陽夫人笑道。

成昭柔隔著半屋子的人，見歐陽夫人又在誇讚二姑娘，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轉過臉看成昭韻。

“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訴五姐姐，前些日子我阿娘找人算過，說我原來的小字阿媛與我命中有沖撞，所以就給我改了。”成昭柔到底還是孩子，見成昭柔一聲不吭很是著急，伸手搖了搖她的胳膊，“你就不問問我的新閨名叫什麽？”

成昭韻無奈地擡頭看她：“叫什麽？”

“念，卿。”成昭柔將每個字都念得很用力，生怕對方聽錯了去。

成昭韻吃東西的手微微一頓，覺得這丫頭八成又是和自己故意對著幹了，明知道自己的小字是念親，還要來起相似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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