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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念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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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鎮子並不大,所以驛館後院不過十幾間屋子,連一處單獨的院子都沒有。

“奴剛才看了一圈,東邊那件屋子最寬敞,少主便住在那間吧。”小七跑了一圈回來道。

宇文淩澈不發一言地走向那間屋子,剛一進去便趕緊將小家夥給翻過來,見她還是睡得很香,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不免也是很驚訝。

原來小孩子都這樣安靜麽,一路上不哭不鬧,也不見她吃喝拉撒,這生的是哪咤不成?

正想著,卻見小家夥皺巴巴的臉忽然又扭曲起來,嘴一撇開始嚎啕大哭,聲音之刺耳簡直將他耳朵快要刺破。很多年後,當小念親已經是成家小五,宇文淩澈也撞見過一次她哭鼻子,粉糯糯的一團躲在大槐樹的樹蔭下,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紅著眼縮成球。

不過那時她的哭聲已經不似這時剽悍,像是故意壓在嗓子眼中似的,若是仔細聽還以為她是吃撐了在打嗝,可見到她的小臉才發現滿是淚花。

此時的宇文淩澈尚且還是個半大的孩子,聽到這樣的哭聲擔心會讓外面的人聽到,嚇得趕緊伸手想要捂住她的嘴,可是於心不忍將手堪堪在她嘴邊,下一刻確實讓他瞠目結舌。

只見念親竟然尋找他的拇指,寶貝似的抱著吸吮起來,宇文淩澈十分驚恐地看著她,一時間手足無措,四顧無人。

吳嬤嬤被他派出去找乳娘和購置物品,小七去餵馬,屋子裏就只剩下他一人

“臟。”宇文淩澈將手指用力抽出來,誰知小家夥又開始嚎啕大哭。

都說小孩子最可愛,但他瞧著這小家夥哭得時候更醜了,青紫的臉配上一臉的褶子,眼睛耷拉著像只哈巴狗,明明她母親十分美貌。一想到她亡母,宇文淩澈便心中微微一動,覺得她也是個可憐孩子,自己怎麽還能嘲笑她醜,真是混賬。

於是拿出一方潔白的綢帕,將手擦拭幹凈,伸到她嘴邊,見她又抱起來放入口中,哭聲戛然而止。

宇文淩澈瞧著她滿足的樣子,不禁輕笑,幹脆坐在一邊任由她為所欲為,自己則拿了本《大學》去讀。

他早就將《三字經》、《千字文》這種開蒙的書倒背如流,這次皇祖母本吩咐讓帶幾個禦書房的師傅一起去蘇州,是父親非要攔著不肯,說不好勞煩人家大老遠過去,在蘇州隨便找個靠譜的人家能念書識幾個字就行。

他本以為父親是對他放心,可事後聽父親說對不住他,讓他自己務必格外用功,他才明白原來又是父親在忌憚皇祖母,怕她老人家起了疑心。

在京城的日子每日都過得小心翼翼,這次能出來,宇文淩澈心中其實是歡喜的。

吳嬤嬤倒是很快就回來了,去宇文淩澈的屋子將孩子抱出去,片刻又一個人回來了。

“都安排好了?吳嬤嬤找的那人怎麽樣?”宇文淩澈對於這些事情也不是很懂,皇宮裏的孩子都是一出生就有奶嬤嬤。

吳嬤嬤道:“奴找的這婦人剛生過孩子不久,家中清貧便出來找活計,奴給了她十兩銀子讓她隨我們一道去蘇州,等到事後再給她包十兩銀子,她便立刻答應下來,直接跟奴回來了。”

“才十兩銀子,會不會太少了,她家人也肯麽?”宇文淩澈聞言又是十分操心。

“十兩銀子已是尋常人家幾年的開銷,他家中貧寒,這婦人隨我們去蘇州短短時日賺的錢,夠他們一家子購置良田屋舍,過上好日子了。”吳嬤嬤覺得也不怪宇文淩澈覺得十兩少,畢竟在宮中可能一頓午膳就要花掉幾百兩,更不用說為了皇家體面購置的那些排場,她家少主人自小看到的就是流水般的銀錢。

十兩銀子怕是買不起他身上任何一件物什。

宇文淩澈也被驚訝到,他還以為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每個人應該都生活的富足才是,原來不是每個地方都像長安一樣繁華。

“你再去取一張銀票送過去,就說是表達你家主人的感激之情。”宇文淩澈內心受到不小的沖擊,忙吩咐吳嬤嬤去。

吳嬤嬤趕緊擺手道:“不可不可,銀票實在太大,這家突然暴富是會出事的,十兩銀子就已經夠多了。凡事物極必反,難道少主忘了殿下要咱們低調行事麽?”

臨行前父親確實讓他不可冒頭,平安到達蘇州之前一定要小心謹慎,更不能和各地官員起沖突。他仔細想來,銀票對於自己來說不過是小錢,可對於對方來說是夠揮霍下半輩子的巨額財富,本來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或許會因為這筆天降巨財而爭奪不休,或許會因為太過招搖而引來禍端,這樣一想確實是他思慮不夠周全。

“也罷,那就代我好好謝謝人家。”

宇文淩澈又叫小七去租了一輛馬車,吳嬤嬤對驛館的人說是自己的外甥女想要跟著一起南下省親,順路帶上她。

請的婦人叫蔡春花,生得清秀有幾分姿色,最寶貴的是不善言語,經常吳嬤嬤問她才說,不問就安生做事。

其實蔡春花出門前婆母千叮嚀萬囑咐,說對方出手闊綽只怕不是尋常人家,讓她伺候的時候一定要萬分小心,別銀錢沒賺到最後還連累了性命。

馬車再次踏上趕往蘇州的路途,吳嬤嬤和蔡春花坐在後面那輛馬車中,按宇文淩澈吩咐租了一輛鎮子上最好的馬車,穩穩當當的以免顛到孩子。

可即便是這樣,和前面宇文淩澈坐的那輛香木馬車還是有差別,要不是吳嬤嬤攔著,宇文淩澈怕是要將自己坐的馬車也讓出來了。

“你家的娃娃多大了?”吳嬤嬤路上無聊便和春花掰扯起來。

春花懷中抱著念親,一說起自家娃娃不免浮上笑容:“三個月,才剛會翻身。”

“這麽小你跟我們出來真的沒關系麽,那孩子誰餵?”

“婆婆說找鄰居大嫂幫忙一起照顧,大嫂的奶水多,餵一個兩個都是餵。”

春花的話是真的不多,吳嬤嬤沒有問別的,她就不再說話,將吳嬤嬤憋得好生難受,比少主人的話還要少。

因為要顧及照顧小孩子,所以本來不到一個月的路程硬生生跑了一個半月,等到了蘇州境界已經是快三月。

三月江南已是春日回暖,煙柳重重,遠看青山蒙翠,山間桃花始開,鶯雀交鳴。

春光這樣好,宇文淩澈就叫吳嬤嬤抱著念親出來曬太陽,如今念親已經能睜開眼睛,臉上的青紫也褪去不少,皺巴巴的小臉長開了一些。

馬車在蘇州城外的天光山停下,吳嬤嬤撿了塊幹凈的大石頭鋪上軟墊方便宇文淩澈休息。

“外面條件惡劣,少主稍稍忍耐一下,等到了蘇州柳家,您就可以好好歇一下了。”

“謝謝嬤嬤,你也坐。”宇文淩澈年紀小也不占地方,將自己身邊空出來還能坐下一個大人。

吳嬤嬤抱著念親,她看出來少主喜歡這孩子,便也坐了下來。

“春花呢?”宇文淩澈隨口問道。

“她說已經出嫁的婦人不好總拋頭露面,非要留在馬車裏,奴也勸不住就隨她去了。”

“回頭她缺什麽你再給添置,總不好虧待了人家。”

正說著,小七餵馬回來,湊過開看了一眼吳嬤嬤懷中的念親,嘿嘿傻笑道:“這娃為啥長得這麽醜,之前像個小老頭,現在像個小猴子,日後怕是也要長成個醜姑娘了。”

“本王有意日後認她做妹妹,那她便是郡主。”宇文淩澈淡淡道。

小七一聽趕緊改口:“不醜不醜,一點也不醜!”

吳嬤嬤在一邊撿樂,還對懷中念親溫聲道:“小郡主,等你長大了可要去找小七兄弟算賬啊。”

馬車中的春花本來在小憩,聽到外面嬉笑聲也有些蠢蠢欲動,這一路上自己受到人家照顧,如今快要分開,想著過去拜謝一下主人,誰知站在馬車後面便聽見他們打趣說的話。

這家小主人竟然自稱為王,他認得妹妹還是郡主,這可是將她嚇壞了,顧不得拜謝趕緊逃回了馬車裏。

她活到現在見過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個七品縣令,在她看來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威風,那郡主豈不是比神還要厲害,就是神儀皇帝前也是能見得的。

這樣推算來,春花趕緊平覆了一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不禁心中開始有了計較,她本打算到了蘇州就回家,可若自己留下來做了郡主的奶媽子,留在郡主身邊伺候,那日後豈不是也有了維持生計的出路,或許能改善家中的生活。

於是打算等吳嬤嬤回來跟她講這件事,卻遲遲等不到吳嬤嬤回來。

等到馬車再次啟程,春花還沒看到吳嬤嬤的身影,一問趕車的小哥才知道,原來吳嬤嬤先一步去鎮子裏面找住處了。

宇文淩澈想要將念親的事情處理好再去柳家,以免節外生枝。

他們在蘇州一家客棧落腳,春花單獨住在一間,她沒住過這樣好的房間,可也是心中感慨一番便趕緊去隔壁抱念親來餵奶。

隔壁就是宇文淩澈的房間,她看房門虛掩,裏面傳來嬰兒咯咯的笑聲,宇文淩澈正故意用手指戳她的小肚腩,他眉開眼笑。

“少主。”春花敲了敲門,也隨著他們一樣稱呼宇文淩澈,盡管她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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