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淩澈趕緊收回手指，雙手負後，板著臉看向外面，神色間看不出一絲慌亂。

“進來。”

春花驚訝於宇文淩澈變臉之快，成熟得一點也不像是個六歲的孩子，她家六七歲的弟弟還只會上樹掏鳥蛋，連大字都不識一個。

“想著念親該餓了，我來抱她去隔壁。”春花乖乖站在一邊等著宇文淩澈開口。

“去吧。”他也有些累了。

春花還站在原地不動，看起來波瀾不驚，其實內心十分矛盾，漸漸紅起來的耳朵暴露了她的心思。她是個見識不多的婦人，一緊張時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硬是到了嘴邊說不出來。

宇文淩澈註意到她的異樣，這段時間雖然相處不多，可他也覺得對方是個溫順的，便道：“你如果有什麽困難說出來，我一定幫你。”

有了宇文淩澈的鼓勵，春花也想著他不過是個孩子，自己或許一說就成了，於是咬咬牙道：“我想一直做這孩子的奶媽子，孩子一直吃我的奶水，突然分開還很舍不得。”

原來是為這件事。宇文淩澈想了一下對她道：“你先回去，晚些我再告訴你。”

“好。”春花抱起念親，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蔡春花回了房間就一直在聽著外面的動靜，聽到隔壁的房門開了一下，還有吳嬤嬤的聲音，想著應該是辦事回來了，估計等下就回找自己，於是趕緊換上另一套幹凈的衣裳，還將頭發重新梳了一下。

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配得上做郡主的奶娘。她看吳嬤嬤也是下人，可是穿得衣裳都是緞子的，比她生活的鎮子裏有錢人家的夫人穿的還要好。

而吳嬤嬤此時卻正在和宇文淩澈匯報自己在外面打聽到的消息，宇文淩澈讓她去調查一下蘇州刺史成家是什麽來路，免得貿然將孩子送過去不好。

“老奴已經打聽過了，蘇州刺史成定邦家中確實有一位白氏，只是並非正房夫人，而是一個姨娘。”

宇文淩澈很是驚訝：“姨娘？”

“正是，老奴買通了他家的門房問過，這位姨娘多年無所出，一心求佛想要子嗣，最近經常去城外的普陀寺上香，少主若不想引人註目可以在讓老奴私下裏找這位白娘子。”吳嬤嬤很能看穿宇文淩澈的心思。按理來說，他大可直接去成家將孩子交過去，偏偏繞了這麽一大圈子，就是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參與此事。

宇文淩澈想了一下。

“你問過那位姨娘是什麽樣的人，可好相處？”

吳嬤嬤笑道：“大宅院裏的女人不都是那樣，雖說和家裏的其他姨娘們偶有沖突，可還是個溫順的人，對了，她姐姐還是朝陽公主身邊的貼身婢女，在府中也是叫人高看一眼的。”

“貼身侍女……”宇文淩澈突然想到那張畫像，“如此說來，謝將軍抓的那個人就是白姨娘的姐姐，這位姨娘若是個貪生怕死的，只怕是會交出念親保自己平安。”

吳嬤嬤不禁偷笑，這還沒有見到人，少主就有這麽多的顧慮，想來是真的舍不得那孩子，於是出言道：“若是少主舍不得將她送出去，不如就留在身邊認個義妹，養在柳家大房名下，也是個正經嫡出小姐。”

“舅舅已經被我連累許多，還是算了。”宇文淩澈最害怕的就是因為自己而連累別人，他知道就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兩位舅舅至今才不能到京城任職。

“那老奴這幾日就在普陀寺等著那位白娘子。”

“好。”宇文淩澈看起來有些累了，吳嬤嬤便知趣地離開了房間。

吳嬤嬤扭身去了隔壁房中，見春花拾掇地很是整潔，心下也有些明白，只說要將念親抱過來，等著她自己開口。

春花還以為宇文淩澈已經和吳嬤嬤說過，可是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吳嬤嬤說話，於是自己忍不住道：“方才少主可有說日後這孩子的打算？”

“還能有什麽打算，自然是將她送到她該去的地方。”吳嬤嬤裝作全然沒聽出來她的話外之意。

春花覺得吳嬤嬤比宇文淩澈看起來還要可怕，這位老嬤嬤雖然一直與人溫和，可是那雙眼睛好像能看穿別人心思似的，看一眼就讓人心裏打鼓。

“我是想著，娃娃吃慣了我的奶，如果突然換了別人怕是會不習慣，能不能讓我留在她身邊再奶一段時日，讓她適應一下。”春花小聲道。

吳嬤嬤想著蔡春花估計也是個心思重的，這一路來怕是看出來他們不是尋常人家，便盤算著要做念親的奶娘了。

“不是我故意給你難堪不答應你，只是這孩子日後去哪裏還沒有定數，她未來生活的人家我也做不了主。”吳嬤嬤道。

這些蔡春花不言語了，她覺得自己怕是和潑天的富貴無緣了，心中雖然有些不甘心，可沒有表現出一二。她打算找機會再去和宇文淩澈說一次。

這幾日吳嬤嬤一直早出晚歸去普陀寺等人，因為白姨娘是寺院的常客，所以這裏的很多師父都認識她，於是吳嬤嬤便讓一個小師父若是看見她便告訴自己。

終於在第三日吳嬤嬤等到了來上香的白姨娘。

吳嬤嬤遠遠瞧著兩個光鮮亮麗的小丫鬟跟著一個身穿石榴裙的婦人走了進來，那婦人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頭戴層層珠翠，一雙眼睛格外明艷。

就算是在長安，這樣的富貴裝束也是少見，可見這位白姨娘是真的很得寵了。

白姨娘提著裙子邁進觀音殿，側身吩咐身邊兩個侍女在外面等著，自己則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

“求菩薩保佑，賜弟子子嗣，弟子一定重塑金身。”白姨娘小聲喃喃道。

之前江姨娘請了一位大師回家，攛掇著後院幾個女眷全都皈依做了俗家弟子，不過也不見她來過寺廟幾次。

她剛睜開眼，就看見跪在自己身邊的老婦人正笑意盈盈地看中自己，她見對方的衣著不俗，估摸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老夫人，於是也抱以微笑。

“白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吳嬤嬤問道。

白姨娘驚訝對方竟然認識自己：“我認識老夫人麽？”

吳嬤嬤輕笑：“我不是什麽夫人，只是主人家的奴婢罷了，有人臨終前托我來找娘子，有幾句話要和娘子說。”

既是臨終所托，白姨娘覺得一定不是小事，便起身和吳嬤嬤去了寺廟後院的小溪澗，這裏有供香客休息的亭子，風景不錯而且鮮少有人過來。

吳嬤嬤左右看了幾眼，確定四下無人才從懷中拿出畫像來，展開給白姨娘看。

“白娘子可認識這個人？”

“姐姐！”白姨娘看到畫像十分激動，尤其是畫像上面兩個“通緝”大字，更是刺痛她的眼睛，她瞬間警惕地看著吳嬤嬤，“你是誰，想幹什麽？”

“娘子別怕，我機緣巧合幫過你姐姐，她臨終前托我來找你，有很重要的東西要拜托給你。”吳嬤嬤解釋道。

白姨娘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只是她現在更緊張的是她姐姐怎麽會被通緝。“什麽東西？”

“一個孩子。”

“孩子？”

吳嬤嬤點點頭：“你姐姐臨終前生下了一個女兒，她說將孩子托付給你，只是如今你姐姐因為得罪了公主而喪命，我們不好直接找上家門。”

白姨娘現在也很難以接受，若是姐姐死了，那她日後在成家該如何生活，要是消息傳到蘇州來，怕是大夫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整治她。虧得這老奴沒有直接找上成家，否則孩子認不下來，怕是連自己也要跟著遭殃。

“為何這邊並沒有收到我姐姐的消息，她究竟犯了什麽錯？她的主子難道沒有保她麽？”白姨娘問道。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娘子若是怕那孩子拖累了你，我們主人說他也可以為那孩子以後安排。”吳嬤嬤見這白姨娘從始至終好像更在意她姐姐被通緝的事情，連問也沒有問孩子的事情，怕是不肯收了。

白姨娘臉色微微難堪，才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些：說到底這也是我姐姐的孩子，你們本就出於好意一路護送，怎麽好再拖累你家主人，還是我帶回去吧。只是我家中情況覆雜，貿然領一個孩子回去怕是家主不會同意。”

她這些年一直沒有子嗣，換做別人家的姨娘早就會被家主厭棄，而她一直保持寵愛，就是因為有一個在朝陽公主身邊得勢的姐姐，而朝陽公主是何等厲害的人物，簡直比跟在皇太子身邊還要風光。

可是如今姐姐這棵大樹已經靠不住，她必須給孩子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名頭接回家裏。

“過幾日便是觀音送子日，娘子何不借口來上香，裝作在寺廟撿了個孩子，回去只說這是觀音娘娘的意思。”吳嬤嬤一下子便想到了辦法。

白姨娘一拍手，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於是和吳嬤嬤商定好了日子和見面地點，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小溪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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