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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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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芊住到張府的“聽濤苑”後便隱隱有種冰火兩重天之感, 一方面呢,張府生活優越,顯然是不用她和蕊紅每天跟花臉貓似的蹲在竈底生火, 但另一方面呢,朱夫人是個非常嚴格又說話算話的人,所以, 沈芊來的第二天, 朱夫人在給她多配了四個丫鬟之外, 還另外給她附送了兩個教養媽媽,這兩個教養媽媽據說都是宮裏頭出來的, 服侍過好幾代皇後妃嬪。

當然,朱夫人還算是手下留情了,沒有讓這兩教養媽媽按照宮裏的規矩對沈芊進行**什麽的, 只是讓她們照看住沈芊的飲食起居, 讓沈芊改掉那些生活上的壞毛病,譬如天天日上三竿起, 夜夜熬到子時睡, 又或者是一天四五頓,頓頓不在飯點上……總之呢,朱夫人儼然是大刀闊斧地要把沈芊的生活給扳回正軌。

可就算只是這樣,也足夠讓沈芊叫苦連天了, 想她從上了大學開始,就一直過的“美國時間”,十點前睡覺這種記憶都已經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兒了。如今, 被朱夫人加兩個教養媽媽這樣彈壓著倒時差,真真讓她欲哭無淚。尤其是頭幾天,日日辰時不到,就被教養媽媽催起,一整天她都跟磕了藥似的渾渾噩噩、飄飄欲仙,已經有五六天沒能集中精力好好幹正事了。

這一日,沈芊又是辰時被催起,吃過了朱夫人特意找大夫根據她的體質烹調的早膳,餐桌上還被教養媽媽職業病發作地訓誡了一陣用膳禮儀,她才終於勉強算是過了早上這一關,能夠稍稍松一口氣。

就在沈芊打算繼續躲到書房去,躺在那個一點也不舒服的躺椅上補會兒眠的時候——她也只能躲到教養媽媽們不會進的書房補眠,畢竟如果她敢白天躺回臥室去,教養媽媽絕對會立馬拿起藤條來——前院的劉管家,忽然就敲響了書房的門。

“姑娘,有客找您。”劉管家在書房門口笑瞇瞇地稟報。

正昏昏欲睡的沈芊咋一聽到敲門聲,嚇得一個鯉魚打挺,發現不是教養媽媽之後,她才松了口氣,示意蕊紅去開門。

門打開了,劉管家卻也沒進來,依舊抱著手,站在門邊,笑瞇瞇道:“姑娘,前院有客找您。”

劉管家是張家的老管家了,一路也跟著張大人和夫人從山東來到了京城,他對沈芊的事跡也是了解得很,故而一點也不奇怪有外客找她:“是夏飛夏大人,他說有個驚喜要送給姑娘,如今正在老爺的書房,和老爺說話呢。”

沈芊一聽是夏飛,便立刻興奮了起來,連聲追問:“真是夏飛夏大人?”

劉管家似乎也很明白沈芊的習慣,笑瞇瞇回她:“確實是夏大人,姑娘是否要換個男裝,老奴可先去回稟一聲。”

“要的要的,多謝劉管家。”沈芊說完話,便連忙跑回自己的院子,也顧不得教養媽媽們的制止,直接在蕊紅的幫助下做了那可以假亂真的男裝打扮,這才快步往前院張遠大人的書房走去。

“草民參見張大人、夏大人。”沈芊進入書房,便將手裏那耍帥用的折扇一收,笑瞇瞇地朝著兩人拱手行禮,一副做戲做全套的樣子。

雖說沈芊已經在張府住了些時日了,但她畢竟是女眷,期間一直都是由朱夫人照顧和接待的,基本沒怎麽和張遠打上照面。故而,今日她扮上男裝,倒確實是入張府以來,第一次和張遠張大人碰面。

張遠見她這般打扮,便也笑著拱了下手:“沈先生。”

夏飛瞧見沈芊,臉上立刻堆出了滿滿的笑容,甚至熱情地站起身,迎她:“沈先生可總算來了,請坐請坐。”

夏飛這過分的熱情,倒是讓沈芊受寵若驚,雖說這位夏大人對她一貫是不錯的,但以往從沒像這次這樣……嗯,每一處皺起的褶子裏好像都寫著“用力”兩字。

沈芊用奇怪的眼神看夏飛一眼,見對方竟然作勢要從丫鬟手上給她捧茶,她連忙站起來,搶先一步接過丫鬟手中的茶,對著夏飛訕笑:“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就好。不敢勞煩夏大人,您請坐,請坐。”

聽到沈芊這麽說,夏飛的表情便帶了幾分隱隱的沮喪,對她不肯接受自己進一步的好意而感到焦急。是的,現下的夏飛夏大人那是非常著急啊。他每次想起自己那遭遇,便要忍不住抹一把辛酸淚,想他從軍那麽多年,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好不容易混到指揮同知的位置,結果還是個管後勤的,軍營裏同級別的任何人都比他地位高、手下多、戰功大;後來呢,好不容易來了個沈姑娘,讓他這個軍需軍備後勤部一下子變得重要起來,幾乎搶光了所有人的風頭,立下了最大的功勞,他本來都很篤定自己這次肯定能憑軍功升個一級兩級的,可結果呢,他手底下那個平時再正常不過的宮城,竟然突然跟瘋狗似得在迎接陛下回宮的儀式上搞刺殺!

就這麽一下,直接把他打回了原形啊!因為他是當時負責京城安防的,宮城又是他的嫡系下屬,故而在陛下審查宮城殘黨的那段時間,他也非常窘迫地“光顧”了幾次大理寺衙門。雖說最後陛下英明,洗清了他身上的嫌疑,擔鬧出這麽大的事兒,他基本上也就功過相抵了,等到封賞下來了,他從一個從三品的山東都司指揮同知升成了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只升了半級啊半級!

要知道同為從三品指揮同知的姜承平直接做了正二品的京城都指揮使,統領整個京城指揮司,實權有多大,那根本就不用多說,甚至就連那大字不識幾個的莽漢伏大牛都借著平山西的軍功升成了正三品的京城衛指揮所的指揮使,不僅與他平級,權限還比他大——這讓他如何能甘心吶!

夏飛就這麽焦急地在家踱了好幾天步,終於打定主意,還是要和沈姑娘搞好關系啊。他現在雖然做了兵部侍郎,但主要負責的還是軍器司、火藥司等武器制造部門,也就是說,他還是個軍需後勤官,只是從山東地區兵器負責人變成了全國兵器負責人之一。所以,很明顯,要想在這個方向上幹出大事業,那必然還是少不了沈姑娘的!

這不,一想明白,夏飛就立刻給陛下上了奏折,希望陛下加大在火器上的研究投入,在京城附近建立相應的火器實驗室和兵工廠。趙曜準了之後,他便立刻還是著手動工改建,從得了封賞到第一個工廠的完工,全部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而這一完工,他便立刻來找沈芊邀功來了。

果不其然,沈芊一聽說夏飛竟然在京城原模原樣地覆建了一個山東的燃燒/瓶工廠,立刻兩眼放光地表示要親自過去看看。這話正中夏飛的下懷,他立刻非常愉快地邀請沈芊一道前往京郊的第一處工廠所在地。

在送兩人離開張府之後,張遠一邊撫著須,一邊微蹙著眉,繞著書房門口的花園子慢悠悠地走著,似乎在考慮一件特別難的事。

正巧,這時候,朱夫人從內院小徑走過來,看到自家老爺一遍一遍地轉圈圈,便忍不住上前詢問:“你這是怎麽了?不停地在這兒打轉。”

張遠一擡頭,就看見自家夫人捧著個暖手爐,慢悠悠地向他走來。他一面迎上去,扶住朱夫人的胳膊,攙著一道走,一面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吐露了出來:“夫人,為夫最近有很多事不明啊,還請夫人指點迷津。”

朱夫人正將手裏的暖手爐塞到了張大人的懷裏,給他暖著,乍一聽他說這般謙虛的話,便忍不住笑道:“老爺有什麽難處,盡管說與妾身聽聽。”

“今日夏大人特意來找沈姑娘,態度特別熱情,說是要讓沈姑娘看看新建成的工廠。”張遠嘆了口氣,“可若為夫沒記錯的話,沈姑娘的那位土地齊木新齊小公子可已經在工部為官了,那工廠更是他一手落的,當初在山東都做得妥妥當當的,怎麽來了京城,反倒要沈姑娘去看了?”

朱夫人聽到張遠這麽說,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大人,其實你心裏已經明白了吧?咱們這位夏大人,哪兒都好,唯獨那上進心吶,過強了一些。”

“可為何夏飛就獨獨挑上了沈姑娘呢?”張遠繼續蹙著眉,一雙略顯老態和渾濁的眸子裏滿是猶疑。

“一方面自然是因為芊兒那丫頭的能力,另一方面嘛——”朱夫人神秘一笑,伸手指了指天,“這一點,老爺您不也猜到了嗎?”

“哎,陛下那事著實是魯莽了,怎麽能貿貿然將人留大半個月呢?”張遠搖頭嘆息,“到底還是年少氣盛啊。”

說到這個朱夫人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此事確實……妾身都讓府裏的人莫要談論這些,以免讓芊兒那丫頭聽見了心裏不舒服,但是前個兒,妾身參加各府宴會的時候,確實聽到不少人在議論這樣事,對丫頭的名聲……著實有累啊。”

“你說陛下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張遠嘆氣,“是想要明媒正娶呢,還是只是想讓她入宮?”

“看前些日子的情形和最近的流言,妾身覺得像是後者……”朱夫人也有些無奈,一張慈祥的臉上帶著幾分惋惜,“不管之前是抱著什麽想法,如今的走向,前者……也太難了些。芊兒丫頭什麽都好,可旁人看來,總是少了身份、家世,如今又有些不利於她的傳言。最重要的是……如今這京城裏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盯著那空懸的後位呢!這些人,哪個不把芊兒丫頭當眼中釘啊!”

“是啊……”張遠正附和著,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猛然閃現了七八日前,與陛下在書房單獨交談時,對方那莫名其妙的一些話,他震驚地睜大了眼,“不會吧……難道,難道陛下是這個意思?”

“什麽意思?”朱夫人好奇地追問。

張遠遂把那日陛下先是說了一番緣分不緣分的話,隨即又忽然將話題轉到大郎身上的過程詳細地給朱夫人講了一遍。朱夫人一聽,立馬就明白了趙曜的意思,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張遠:“老爺,你不會這七八日來一直都把這事拋在腦後,根本就沒給陛下回覆吧?”

張遠尷尬一笑,也有些無奈:“我這不是……根本沒想到這一茬嘛!”

兩人冷靜下來後對視了一眼,眸中俱還殘留著幾分震驚。

張遠喃喃道:“沒想到啊,沒想到陛下是這個意思……可如果要大張旗鼓地讓沈姑娘與你我認親,那陛下應當就是要立後的意思了?!”

朱夫人轉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起:“這太矛盾了……如果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為什麽不及早地……唉,估計是老爺你說對了,年少氣盛吶!”

“可一旦認了這門親,認了這個女兒,咱們就將卷入新帝上位之後最大的一場朝堂之爭……皇後之位,這裏頭的水可是深不見底啊。”張遠擡頭,極目遠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

“老爺,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做不到不爭了。內閣首輔的位置,不比皇後水淺。”朱夫人微笑著,像是一點也不畏懼,“老爺,我們在朝中沒有旁人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這是劣勢,但也可能是優勢,就看如何去用它。”

張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夫人的意思是,做一個純臣。”

“不,不僅僅是純臣。”朱夫人忽然神秘一笑,“而是可以成為,陛下想要的那張網。”

“陛下的……網……”張遠喃喃,咀嚼著這裏頭的意思。

朱夫人粲然一笑:“不管怎麽樣,能多一個芊兒丫頭這樣的女兒,妾身是很開心的!”

張遠見朱夫人笑了,便也微笑著點了點頭:“好,依夫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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