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從沒覺得打一個電話都如此艱難。

她反覆摩挲著已經被她折成廢紙的名片。上面的每個字她都看到不認識為止，“大輝”和“集團”中間的一道折痕已經起了毛邊，可她還沒決定好。

如果於瀟月僅僅是以韓李周前女友的身份約她，該怎麽辦？不過轉念一想，他們都分手那麽多年了，也只能算“記憶邊緣的前女友”。

猶豫了兩三天，眼看就要到周末，她只能硬著頭皮撥通了於瀟月的號碼。

於瀟月的聲音中透著胸有成竹的自信，讓姜槐很不爽。她們約好周末下午在桃花源的雅苑見面。

桃花源是距離A市至少三十公裏的一處私人會所。

無論她問什麽，於瀟月都以“你去了就知道”來回應她。直到她問桃花源是否是大輝集團旗下的會所時，於瀟月說：“怎麽可能讓你來大輝集團的會所？”

姜槐聽出了滿滿的嘲諷，她什麽都沒說，直接摁斷了電話。

老娘還不一定去呢，跩什麽跩？

“多多。”

姜槐對著門口喊，不出兩秒，黎多多已經嫵媚地扶著門框站著了。她沖著姜槐挑眉，說：“姜大爺，今天寵幸我嗎？”

黎多多騷起來……是真的騷。

“有沒有去桃花源的公交車啊，我記得你以前跟朋友去過那裏。”

“有是有，不過特遠。你還是叫個車或者讓那個韓李周送你唄。”

姜槐一直沒告訴黎多多她和韓李周在一起了，她裝無辜：“算了吧，我不想麻煩同事。”

“他不是你男朋友麽，送你一下怎麽了？”

“你怎麽知道他是我男朋友？”姜槐訝異道，她覺得自己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

“我又沒瞎。你倆說話時候的眼神，誰看著裏面都充滿了情欲。”

姜槐抽出一個靠枕朝黎多多砸過去：“哪有這麽誇張？！”

“反正就是很騷。”黎多多精準地接住靠枕。

姜槐還是搖搖頭：“我不想讓他去。”

“你要去會情人？”

“不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要約我去，也不知道談什麽。”

黎多多看她手裏攥著一張名片，伸長了脖子看。瞥到大輝集團之後，她一激靈，卻沒說什麽。

“她是韓李周的前女友，我覺得她來者不善。”姜槐還想讓黎多多幫她分析分析這是不是鴻門宴，黎多多卻自顧自走了。

姜槐一想，這有什麽好分析的，無論是長相身材還是穿衣品味，於瀟月都直逼安妮塔，她再怎麽也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內突飛猛進。

她嘆了一口氣，一頭栽進被子裏。

隔著一堵墻，黎多多發了一條只有兩個字的微信出去。

“有戲。”

***

姜槐最終還是讓韓李周送她去了。

網上顯示，A市市區到桃花源只有一條公交線路，距離遠時間長不說，下了車還要步行兩公裏。

到了桃花源門口，姜槐問韓李周要不要進去。她想，韓李周就算不陪著她見於瀟月，也可以自己開個小包間喝茶。

韓李周想了想，還是決定不進去了。

“你結束之後給我打電話，我在車裏睡會。”

“如果我要很久呢？”

“沒關系，我等你。”

她突然就安心了。

桃花源地如其名，朱紅色的小門，上面掛了塊牌匾，進了大門反而覺得更廣闊。

兩排白楊樹勾勒出一條看不到頭的小路。她正躊躇怎麽走，就有工作人員過來詢問她是否需要車子。

她上了車，看著眼前一晃而過的白楊，恍如夢境。她被養父母接走那年，好像也曾走過一段種滿白楊的公路。

到了休閑區，車子無法再進入了。休閑區是一片中式建築，每棟建築都有名字。盡管建築很多，卻行人寥寥，顯得冷清。

雅苑不難找，姜槐順著路牌，很快就找到了。

門口的服務生一看到她就上前問她是否是姜小姐。得到確認後，領著她上了二樓的貴賓廳。

於瀟月已經在此等候了。她在落地窗邊的一個位子上坐著，招手示意姜槐過去。

“姜小姐，見到你很高興。”她站起來朝姜槐伸出右手。

姜槐楞了一下，上前握住於瀟月的手。

姜槐剛坐下就問：“開始吧，要聊什麽？”

“急什麽，喝咖啡還是茶？”

“隨便。”姜槐說。

於瀟月吩咐服務員拿一壺茶來，然後轉向姜槐，神秘地笑著。

“你很著急？”

姜槐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有屁快放。

“於小姐，我大閑人一枚，可您時間寶貴啊，別讓我浪費了您時間。”

“你怎麽知道我時間寶貴？”於瀟月的語氣很溫柔，但總有種咄咄逼人的感覺。

姜槐說：“你不是大輝集團品牌部的經理麽？”

“你對我們大輝集團很了解？”

於瀟月這是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啊。

她沒想好怎麽接話，於瀟月的手機適時地響起來。於瀟月接起後，說了她們所在的位置，對方似乎說很快就會到。

“你想見的人馬上就到。”

她想見誰？她很討厭於瀟月營造出的神秘感。還不容她緊張，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已經打亂了她的思緒。

篤篤篤。

於瀟月站了起來，對來者說：“雨晴，你來了。”

姜槐也隨即站起來，想打招呼表示禮貌，不料轉身看到和她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張臉。

她們都楞住了。於瀟月口中的雨晴離她們還有兩米遠，腳下卻有如千斤重，怎麽也邁不動步子了。

她想不到二十年後與姐姐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的刻意安排下。大概是精致妝容掩蓋，她從未覺得這張臉如此陌生。

於瀟月看氣氛有些不妙，主動跟姜槐介紹：“這是夏雨晴。”

她姓夏，難道是夏大輝的夏？

“我叫姜槐。生姜的姜，槐樹的槐。”

說來也巧，於瀟月是在找韓李周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姜槐的。第一次見姜槐，隔著川菜館的玻璃門，發現夏大輝的千金夏雨晴居然和韓李周吃飯。可姜槐的衣著、發型都跟夏雨晴有很大差別。她帶著疑問去找了夏雨晴，夏雨晴卻如臨大敵，像是不相信姜槐的存在。

之後於瀟月專門調查了姜槐，摸清了她的住址、工作等等。

隨著大輝集團突然決定跟泰和地產合作，夏雨晴更是坐立難安，姜槐突然變成了危險的信號。她時常夢見姜槐回來了，帶著滿滿的仇恨，要搶走她所有東西。

姜槐盯著夏雨晴，似笑非笑，反觀夏雨晴，卻一直在躲避姜槐的眼睛。

簡單地安頓了幾句之後，於瀟月便離開了。

夏雨晴穿著湖藍色的連衣裙，沒有過多裝飾，但從裁剪上能看出價格不菲。姜槐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對面的夏雨晴，要不是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絕不相信自己的外表還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現在她們倆站在一起，簡直就是“改造前”和“改造後”。

過了許久，姜槐才開口問：“送我走的那天，你是不是想讓我留下？”

時隔二十年，她們見面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夏雨晴有點驚訝地看向姜槐。她的嘴巴剛囁喏著想說點什麽，卻被姜槐打斷了。

“算了，現在問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姜槐覺得，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她也沒必要一直揪著不放。她頓了頓，眼裏已經湧上了淚花，卻還是努力擠出笑來：“看來，你們這些年，過得不錯。”

這一切原本也是她該有的嗎？

“那你呢，姜……”夏雨晴嘗試叫姜槐的名字，卻說不出口，“你過得怎樣？”

過得怎樣？這話從家境優渥的夏雨晴嘴裏說出來，就像個笑話。

從小寄人籬下，一直沒什麽底氣，掙的錢都是為了生計……她能過得怎樣？

“還不錯。”姜槐像個記仇的孩子一樣，恨恨地說，“不過就是上著普通的中小學，普通的大學，做著普通的工作，跟別人合租在50平米的公寓裏，過著沒什麽意外的人生罷了。不過說起來，我這輩子最大的意外，就是被上帝選中了吧。”

夏雨晴一直面帶微笑，一言不發，聽姜槐說完，她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掩面哭泣。

姜槐從容地往自己杯子裏添了茶，不緊不慢地說：“我還以為你們都是鐵石心腸呢。”

夏雨晴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她知道是於瀟月在提醒她。她抽出紙巾沾了沾眼淚，抱歉地對姜槐說：“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於瀟月在洗手間等著她。

“你還沒跟她說啊？”於瀟月在狹窄的空間裏來回踱步，她比夏雨晴急切得多，“誒，你怎麽哭了？”

夏雨晴雙手撐著洗手臺，眼淚扔不斷地溢出。她反覆說著：“你不會懂的，你不會懂的……”

“這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燈啊，你現在心軟，就是給你的未來埋雷。”

“你要我怎麽說？跟她說我們夏家不認她這個女兒？”

“你不就這個意思麽？”

“我的意思又代表不了我爸的意思！”夏雨晴煩躁地說。

於瀟月不理解，當初說要警告姜槐別回來爭家產的是她，現在心軟的也是她。

畢竟她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夏雨晴拿出粉餅補妝，她回到桌上時，姜槐已經喝完了一壺茶。她臉上已經看不出剛才的失態，又變得精致完美。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父親是夏大輝，大輝集團的董事長。”

“我知道大輝集團，但我不知道他是你父親。”姜槐說這話的時候，心裏不知什麽地方抽動了一下。

“大輝集團是我父親從一家小飯館起家的，這麽多年來也不容易。”

只見姜槐皺了皺眉，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姜槐，我知道，我們全家都對不起你。但是畢竟我們也各自生活這麽多年了……”

姜槐突然笑了。

她明白夏雨晴想要說什麽了。

“夏小姐，你們家我可不敢高攀，你們姓夏，我姓姜。”

“你……真這麽覺得的？”

姜槐覺得，夏雨晴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她還是點了頭。

“那你把剛說過的那句話，再說一遍吧，我錄個音。”

作者有話要說： 超過十二點了耶，那就算今天雙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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